走廊上那一下已经顶到牙膛了。
顾衡把后槽牙合下去,咬住舌根边上那点肉。
咬住,不松。
疼。血是咸的,从舌根底下渗出来,他咽了。
门口的人等了两息,又说了一句:韩所长找你。今天训练日,七点半,演练。你带一组。
顾衡张嘴。
出去的是一个字。
不是。他听着自己那一个字出去,听着它落在走廊的瓷砖上,弹了一下,没了。
门外的脚步走了。一步,一步,往楼梯那边去。
顾衡站在桌子旁边,把嘴里的血咽干净。第二口,第三口。舌头抵住腮帮子上那块破皮,抵着不动。
六点四十二。
值班室的窗户是老玻璃,一道一道的水痕,映人只能映出一个影。他不看。规矩是他自己立的:别看。
他伸手摸。
左眉骨那一道棱是横的,指腹压上去硬的,压不下去。昨儿还没有。
眼窝。食指伸进去,进半根。昨儿夜里还能进一根半。
嘴。嘴唇合上,中间那道缝合不上,留一条缝。指头顺着缝往里探,探到牙齿,探到空的地方。
布不在了。他把手指抽出来。
柜子在最里头。安全帽,帽檐压手的那顶,里圈一圈汗渍是他自己的。防尘口罩,白色的,叠着,巡线发的,他嫌闷,从来不戴。毛巾,硬的。
他戴上帽子,帽檐往下压,压到眉毛上头。口罩挂上耳绳,拉到鼻子底下。
他没往玻璃那儿看。
手套也戴上。帆布的,右手食指那一块磨薄了,透。
口罩里头是热的。呼出来的气往上跑,跑不出去,闷在眼睛底下,把帽檐那一圈捂湿了。他忍着,不拉下来。
他走到门口,停了停,把帽檐又往下压了一指。
院子里。食堂那边的蒸笼冒气,白的一团,风一吹就散。扫帚在水泥地上蹭,沙,沙。水池边上有人洗脸,水声,吐水声,骂了一句水管凉。
他往院墙那边走。有人跟他打招呼。
顾工,脸怎么了。
牙疼戴口罩?
那人笑了一声,走了。
顾衡站在墙根底下,把口罩边上的那道铁丝按了按,按到贴住鼻梁。
他今天不能让人看见他那张脸。昨儿夜里在黑里,谁也看不见。天亮了。
七点二十五,列队。
院墙底下,两排。三十来个人,胶鞋底蹭地,蹭出一片沙。有人咳嗽,有人把安全帽正了正。
顾衡站在第一排第七个。
班长老周从办公室出来,腋下夹着点名册。蓝皮的,边卷了。跟许照微桌子底下那本一个颜色。
老周把册子翻开。
点名。
念一个名字,一个人答一声。
第一个。
第二个。
顾衡在心里数。
第三个,第四个,第五个。答的人有的快,有的慢,有的答完咳一声。老周在册子上点一下,笔尖点纸,一声,很短。
第六个。
答了。
老周的手停住。
顾衡等着。
老周翻了一页。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,没有念。接着往下。
第七个没有。
老周念的是第八个。
顾衡站在第一排第七个位置上,脚尖抵着前一个人留下的鞋印,站着。他从头听到尾。
三十来个名字。没有他的。
他数了一遍队列。
从排头数。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
第七个是他自己。
他又数了一遍。数到第七个还是他自己。第三遍他数得很慢,数到第六个停了停,接着往下数——脚尖抵着前一个人鞋印的这一双胶鞋是他的,四十二码,右脚鞋帮上有一道划痕,前年爬杆划的。
册子上第七行是空的。
队列里第七个位置站着他。
两样对上了。
点完了。老周合上本子。
顾衡站在原地没动。
他在心里把这一条摆一遍。
所里有两本册子:一本是名册,一本是点名册。名册上一行一个人,头一格是号。点名册上只有名字,没有号。
两本上都没有他。
临七不是号。
老班长那年给他那块牌的时候,说的是这个号空着,你先顶着。他一直当是临时的七号。不是。是。
没号的人不在册子上。
它在剧场里叫得着他。不是从册子上叫的。
他想起昨儿夜里那个位上坐的那一个,凉的,不喘,在他掌心写字。它写的是。它答得出他记住的,答不出他没记住的。
它取的是别人脑子里那一份。
谁脑子里有他,它就能叫着他。
他站在队列里,把两只手在身后攥上。
老周没走。他把册子又翻开,翻到后头一页,往前推了推帽子。
许照微。
没人答。
老周抬头,看队列。看第二排,看第三排。
没来?
顾衡右边那个人说:没来。也没请假。
昨天呢。
昨儿下午还在。走的时候说去趟现场。
老周了一声。
记缺勤。
笔尖点在纸上。一下。
顾衡听见那一声。
缺。
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翻了一遍。
昨儿夜里台上点小队,一号到六号都,点到第七个,念三遍,没有人应,报的是七号未到。未到就走不下去,走不完第四步。
现在册子上她那一格是一个。
缺也是未到。
他把她留在剧场,手缠着,死扣,掌心中间夹着那块刻的牌。天亮散场,他赌她撑得住。
现在这一头,她了。
两边都是未到。
算不算赢,他不知道。
七点四十,演练。
场地在院子东头,三根水泥杆,底下埋着旧桩。科目写在黑板上,白粉笔,字歪:
二加零八九号桩,10千伏,事故处理,停电检修。
韩慎行站在桩前头,手里一张操作票。
韩慎行左手捏着一支笔,笔帽拧下来,拧上去,拧下来,拧上去。他手上干净,指甲缝里却是黑的,机油。
一组。
顾衡站到第一个。
韩慎行念令。
二加零八九号桩,10千伏,验电,挂接地线一组,拉开跌落。
念完抬头。
复诵。
顾衡张嘴。
口罩挡着,出去的声音是闷的。他听见自己那一个字一个字落在口罩里头,弹回来。
他把那个数改了一个字。
二加零九八号桩,10千伏,验电,挂接地线一组,拉开跌落。
韩慎行把手里的票放下。
你说什么。
二加零九八号桩。顾衡又说了一遍,一字不改。
全组的人看他。有人笑了一声,笑到一半停了。
韩慎行把票拿起来,重新念。
二加零八九号桩,10千伏,验电,挂接地线一组,拉开跌落。
念完看顾衡。
顾衡复诵。这回一字不差。
执行。
他往前走两步。验电器,接地线,绝缘杆。杆子是凉的,手心里出的汗握上去打滑,他换了个握法。
他做着,心里在数。
第一步,发令。第二步,复诵。第三步,执行。第四步,汇报。
昨儿夜里在台上,七个位一字不改照念他喂进去的那两个字,念完卡死。它改不了口,也跳不过去。
今早他念错一个字,韩慎行重发了一遍。
规程上有这一条:复诵与令不符,不得执行,发令人重发。
人能改口。
它不能。
他握着绝缘杆的手紧了一下。
新变量在这一条上。昨儿夜里他手里只有不许改,今早他手里多了一样——错了重发。
演练走出十八分钟。
收工的时候韩慎行把票折起来,夹进本子。
顾衡。
顾衡答完,自己听了一下。
你今天状态不行。
复诵错一个数,你干多少年了。
韩慎行把笔帽拧上。
你别操作了。你做监护人。
顾衡站在原地没动。
监护人不能碰设备。监护人只能站着看,只能念,只能站在两步以外。
他昨晚算好的那一条,合闸,闸在后台东侧墙上,二十来步,闭着眼能干——今天这一下,他连两步都走不进去了。
他把两只手背到身后。
他退开两步,站到桩子侧后头。
另一个人上去操作。那个人戴着手套,验电器举起来,验电笔上那颗灯没亮,他报了一声,声音敞亮。接地线挂上去,铜鼻子拧在螺丝上,拧三圈。
顾衡站在两步外看着。
他的两只手在身后攥着,攥到指节响了一下。他想伸手,伸到一半收回来,插进裤兜。
兜里那两块硌着。
监护人不能碰设备。监护人只能念。他要念的是可以操作操作完毕。
这两句他今早一句也不想说。
这个月的考核表贴在办公室墙上,操作那一栏,满分十二。他今年差一票就能评上。这一栏扣两分,那一票就没了。他算了一下,算得很清楚,跟他算桩号一样清楚。
八点零五。
他往工具柜那边走。
昨儿夜里沟底摘的那截线呢。
韩慎行看他一眼。
你要它干什么。
归档。旧料要交。
韩慎行弯腰,从柜子底下抽出一个纸袋,递给他。
纸袋上有油印,一角是软的,被水泡过。
顾衡把袋口撑开。
线在里头。铜的,单股,两头剥过,剥出来的那一截发黑,是他昨夜用钳子剥的。线缠成一圈,扎着。
扎着一块牌子。
塑料的,白的,指甲盖那么大,一边剪过,留着毛刺。上头有字。
三个字。
临七。
打印的,不是手写的。字是黑的,压进去的,指甲刮过去挂一下。
顾衡把牌子捏起来看。
他昨夜摘线的时候,这上头有没有牌,他想不起来。
他记得他蹲在沟底,泥里的水没到鞋帮,手伸进去摸,摸到线,剪断。剪完把手电咬在嘴里,把线在膝盖上缠了三圈,递给韩慎行。递的时候他在看沟沿上有没有人。
他没看牌。
他把牌翻过来。背面是空的。
他手里原来算着的那一笔是:临七这条回路昨儿夜里摘了,摘了就没有落处,他签什么都是临七,落不下去。这是他的解法。
现在线在他手里。
牌在线上。
牌上写着临七。
他摘走的到底是一截线,还是这个号的一条腿,他分不出。
摘下来这一下算不算落笔,他也不敢往下想。
他抬手往耳后摸。
那个死扣还在。绳子勒进去那一道,摸上去是硬的,边上翘着一小截头。
壳还在脸上。
他把手放下。
他把牌和线塞回纸袋,塞进工具包。
兜里那两块硌了一下。他隔着布摸了摸。
七。九。临七。
三块了。
八点二十。
值班室。
隔壁桌上那份表还在,翻着,正面朝上。十二行。一行一个名字。
第七行是空的,格子画好了,一整行没有字。
第九行那三个字是纪棠。
他把笔拿起来。笔杆上缠着一圈胶布,是他自己的那支。
经办人那一栏。他落笔。
写。
笔画走完,落在纸上的是两个字。
临七。
他把笔放下,笔帽拔了又插上。
他把表拿起来,走出值班室,走到韩慎行办公室门口。
门开着。
韩慎行在打电话,左手那支笔的帽儿拧下来,拧上去。
打完,抬头。
顾衡把表放在桌上。
昨儿这张表。
指令我复诵不上。
韩慎行看表,看经办人那一栏。
复诵不上?
复诵不符。顾衡说,按规程,发令人重发。
韩慎行没说话。
他把表拉过去,拿起笔。
行。我重发。顾衡,你——
桌上的电话响了。
韩慎行把电话接起来。
喂。……八点半那个?……我知道。……不,先压着。
顾衡站在门口。
他看桌上。三样东西:那张表,一个搪瓷缸子,缸子边上的瓷掉了一块,露出黑铁;一个铁皮盒,盒盖开着半指,里头是回形针。
韩慎行讲完,把话筒扣上。
你先回去。
顾衡没动。
那张表——
我重发。韩慎行把表往自己这边又拉了半寸,重发的令我出。你复诵的时候给我听清楚。
八点半。
院子里,收尾最后一项:全组齐念规程第一条。
三十来张嘴。念的是同一句,一字一字往外推:
发令清楚,复诵无误,执行到位,汇报及时。
念完了。
站在他右边那个人,嘴动了一下。
顾衡没转头。他盯着前头那个人的后颈,后颈上有一道晒出来的印子,白的一条。
他兜里那三块牌硌着。
七。九。临七。
老周在院墙底下把点名册摊在膝盖上写字。笔尖点在纸上。
一下。
两下。
顾衡数到第三下。
那一下没有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