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她的两个掌心贴在他手背上,第五下。
顾衡腾出左手,往墙根那儿够。够到那件空衣裳——今夜他从第七排第七座拽下来的那件,撕过一块堵嘴,剩下的团在墙根。
他揪住下摆,撕。
撕不动。老布浆过,手上又全是汗。他把布头塞进牙里咬住,两只手往两边扯,扯到肩膀发抖,撕开一条。
长条,一指宽,够长。
他把右手心里那块牌抠出来,捏在拇指和食指中间。
他把布绕到她的两只手上。
两只手腕并着,掌心对掌心,中间夹着那块刻的号牌。牌是硬的,四角圆,夹在两个掌心中间,合不拢。
绕一圈,两圈,三圈。
打结。他打的是死扣——巡线上绑线绑惯了的那种扣,越拽越紧,解开得用刀。
打完他试了试,用指甲抠。抠不开。
缠上了就解不开。他没给自己留第二回。
顾衡松开右手。
松开以后他等着。等了十息。
她的两个掌心往里合,合到牌上,停住。牌硌着,中间留着一指宽的缝。
停住就是停住了。
他站起来。
站不起来。两条小腿盘了一夜,从膝盖往下是木的,木的地方没有知觉,撑不住。他往上撑,撑到一半,膝盖一软,跪回去,跪在水泥地上,膝盖磕了一下。
第二次他先翻过身,趴着,用手撑地,把屁股撅起来,一条腿一条腿地收。收到第三条腿的时候他才想起来人只有两条。
他扶着椅背站住。
表在手腕上。天亮了,表盘能看见了。
五点五十二。
八点半还有两个钟头三十八。
他弯腰把她拉起来。
拉不动,他自己也站着晃。他改成从腋下抄,抄住半边身子往上提,提到她脚离地,再往前送半步。她站住了,站得住,脚是软的,脚底在地上拖。
门槛外那四只鞋。
三十六码那双,死扣,解不开。他给她套上,套到脚后跟那儿踩了踩,鞋没跟脚,走一步掉半步。
他自己的鞋在脚上。灰厚,鞋带是散的,他蹲下去系,手指头不听使唤,系了三回才系上。
他还看见一样:四十二码那只只有一只。
昨儿夜里门槛外摆着的是一双。四十二码,解放鞋,左边那只鞋帮上一道白印子。
现在只剩一只。
他没去找另一只。他没工夫。
他把她扶到墙边,背靠着椅子腿坐下。
坐下去的时候她两条腿不会收,直着伸出去,脚上那双三十六码的鞋一只朝里一只朝外。他把两只鞋跟往地上踩了踩,踩实。
她的两只手缠着布,抱在肚子前头。他摸她的手腕。
脉在跳。跳得不快,跳得实。
顾衡直起腰。
散了。天亮就是散场。第十小队那两个字没念完就断了——断在天亮那一刻。断了的,天亮以后不会再接。
他把这一条按下,当是赌。
赌输了是什么,他没往下想。
走到后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天亮了,屋里看得见。灰地,一排一排的椅子,椅面都翻着。第七排第七座那件空衣裳团在墙根。她坐在墙边,背靠着椅子腿,两只手抱着肚子。
后门那一指半的缝,他侧着身子出去。出去以前他把外套领子立起来,立到下巴底下,再把拉链拉到顶。
天亮了。外头有人。
巷子里有油烟味。谁家炸油条,油是陈的,味儿发苦。路面上有一层水,夜里那场雨没干透,踩下去是软的。
走出二十来步,前头有人。
顾工。
顾衡把头低下去。
那人走到跟前,脚步没停:这么早。
顾衡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那一下不是他动的。
声音出去了。他自己的声带,他自己的舌头,字不是他要说的。
那人应了一声,走过去了。走出七八步,回过头来看了一眼。
顾衡没抬头。他抬不起。
他站在原地,把这一条按住。
今夜他堵了一夜嘴,堵的是剧场里那一套。堵的是台上叫、台下不许搭腔。
天亮了,戏散了,出了那道门槛,那一套还在。
他刚才应的不是,是。算不算,他不知道。
他知道的只有一样:在外头,叫名也走那一步。
他把领子往上拽了拽,接着走。
走到巷口那根杆底下他停住。
水泥杆,八米。杆号牌钉在一人高的地方,铁牌,白底,上头四个数。是他巡过的杆,闭着眼能摸到那块牌翘起来的那一角。
他伸手摸了摸。
牌还在。号还在。
摸完他把手收回来,在裤子上蹭掉铁锈味。
一块铁牌钉在杆上,钉了二十来年,风吹雨打掉不下来。人的号牌是揣在兜里的,是挂在脖子上的,是刻在木头上的——那些会掉,会被划掉,划完再刻一个。
他在杆底下站了三息,走了。
供电所的门开着半扇。值班室的灯亮着,亮了一夜,灯管上头有一层灰。
顾衡从侧门进,走的值班室后头那道楼梯。楼梯上没人。
值班室里没人。
他走到自己那张桌子跟前,坐下。
抽屉是锁着的。锁是他自己挂的,一把小锁,钥匙在他裤兜里,跟他那串家门钥匙挂在一块儿。他掏钥匙,掏了两次才掏出来——手指头僵着,捏不住那么薄的一片。
开开。
抽屉里最上头是一叠单子,回执,派工单。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袋,袋口折了三折。
他把纸袋抽出来。
袋子上没有字。他记得。两年前他装进去的时候,袋子上就没写字。
里面是一张纸。对折过两回,折痕发了毛,边上有一块黄印子——他自己的茶,那年冬天泡的,杯子放在纸边上,洒了。
他把纸摊开。
上头是一张表。
姓名:纪棠。
性别,年龄,身份证号,单位。
死亡原因那一栏写着几个字,打印的,字是黑的。
死亡时间那一栏。
他记得这一栏是空的。
那年冬天,雪后第三天,二加零八九号桩。人从杆上下来的时候就没了。医院开的推断书,死亡时间写的是。所里报上去,档案里留的这一份,那一栏一直是空的。
他记得。他看过不止一回。
现在那一栏有字了。
日期是今天。
时间是五点四十一。
顾衡把纸拿到灯底下。
他不认识这个钟点。他今夜没看过几回表。天亮以后看过一回,五点五十二。五点四十一他在干什么,他不知道。
他知道的只是:那一声是他喉咙里出去的。出去的时候台上接了九号到。
他把纸放下,用指甲在那几个字上刮。
刮下来一点。捻开,是黑的,粉的。
新墨。
旧墨刮不下来。旧墨吃进纸里,干了两年,指甲刮过去是滑的。
这一处是新的。今天写上去的。
顾衡坐在那儿,两只手放在桌沿上,手指头抠住桌子边。
纸比人快。
他在剧场里算了半宿,算的是它怎么把人弄走:发令,复诵,执行,汇报。走到第四步,人就没了。
不是。
它先把这一笔落到纸上。纸上有这一笔,人后头才走。
他一直以为那一本在剧场里——座上一本,灯下一本,戏单上一本。
那本在外头。在档案柜里,在户口上,在册子上。
抽屉里这一张,他拖了两年。
那年冬天他拿着这张纸去过派出所两回。头一回窗口说缺一样东西,要家属签字,他没拿回来。第二回他走到门口,在台阶底下站着抽了半根烟,没进去。
他一直在拖。拖的时候他当是没办完,办完她就没了。
现在他明白了:没办完,销户就没走成;销户没走成,册子上那一格就还写着她;册子里有她,九号就有人顶。
他拖了两年,守的不是她。
他守的是它的门。
他伸手往纸袋里摸。
还有一张。
他把第二张抽出来。
同样的一张表。一样的格子。纸是白的,新的,边上没有折痕,没有茶渍。
姓名:许照微。
死亡时间那一栏空着。
底下经办人那一栏也空着。
顾衡把这两张纸并排摆在桌上。
头一张,死亡时间填了,五点四十一。经办人那一栏空着。
第二张,死亡时间空着,经办人那一栏空着。
他看着这两张纸,看了很久。
窗外有人骑车过去,车链子响,响过去就没了。
他把这一条从头摆一遍。
名字在册子上,它叫得着。叫了就走那四步,走到第四步人就没。
名字不在册子上呢。
册子上没这个人,它点号点到那一格,格是空的。空的它拿不到。今夜台上念过一句七号未到——七号空了二十八年,它一直拿不到七号。
拿不到,就落不下去。
销户。
人没了,户口要销,销户要有这一张纸。纸送到派出所,册子上那一行划掉,从今往后没有这个人。
划掉了,它就叫不着。
九号今夜已经了。可那一笔还没落完——落到册子上才算落完。册子上还有她。销了,那一笔就没有落处。
顾衡把手伸进笔筒。
笔筒里三支笔,两支没水,一支是他自己的,笔杆上缠着一圈胶布。
他拔开笔帽,在经办人那一栏落笔。
写。
笔画走完了,落在纸上的是两个字。
临七。
他把笔拿开,看。
临七。
他换第二张纸,换到第二张的经办人那一栏,再写。
临七。
他把笔帽拔了又插上,插上又拔了。第三次他换了个写法:不落名,落号。他心里过的是,笔底下出来的还是那两个。
三次都是临七。
他放下笔,把三支笔都放回笔筒,摆齐。
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。
一个木盒子,盒盖上的漆掉了一块。里头是所里的手章,经办人用的,木头章,牛角柄,柄上一道裂纹,是他自己摔的。
他拿出章,蘸印泥。
印泥在铁盒里,干了一层皮。他用指头把皮捅开,捅出一个坑,章面按进去,按了三下。
按到纸上。
拿起来看。
一个红的方块。边是齐的,中间是空的。
没有字。
他把章翻过来,章面朝上,用拇指摸。
平的。刻的那两个字没了。木头是光的,摸上去连刻痕都没有,指甲刮过去也不挂。
他把章放回木盒,扣上盖,推回抽屉。
他能签出来的只有自己的号。他签不了别人的名字。
顾衡把两张纸叠起来。
叠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第二张:许照微,死亡时间空着,经办人空着。
空着的那一栏等什么,他不知道。等他签了字才有人填,还是填了才轮到他签。
他把纸塞回牛皮纸袋,塞回抽屉,锁上。
钥匙串在指头上转了半圈,收进裤兜。
他站起来。
值班室的挂钟在墙上,六点四十。
八点半还有一个钟头五十。
隔壁那张桌子上扣着一份表。
他过去,把表翻过来。走廊上的光够不着,他伸手摸墙上的开关,按了一下。
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。
十二行。一行一个名字。头一行是日期,昨儿下午打的。底下经办人那一栏空着,他让他们留着,今早补签。
他从上往下数。
数到第七行,指头停住。
第七行是空的。格子画好了,一整行,里头没有字。
他接着往下数。
第八行有人。
第九行。
第九行那三个字是纪棠。
他把指头按在那三个字上,按了一下。
纸是昨儿下午的纸,打印的墨,干的。他拿指甲刮,刮不下来。
他把灯关了。屋里暗下来,暗到只剩走廊那一格光。
他把表翻过去,扣下。
许照微的桌子在墙角。
他走过去,蹲下,伸手往桌子底下摸。
摸到一个硬角。蓝皮的,边卷了。上个月她清旧档,清出来一摞,别的都进了箱,这一本她没进箱,立在她桌子底下。
他把册子抽出来。
册子在他手里。他没翻开。
翻开要看什么,他知道:巡线工名册,一行一个人,头一格是号。他要看的是第九格。
上头有字,她就在册子上,它就叫得着。
上头没字,那就是销了。销了就是那一笔已经落完,第四步已经走完。
两种他都不想看见。
他把册子立着塞回桌子底下,推到顶住桌腿。
他能签出来的还是临七。临七那条回路昨儿夜里在沟底摘了,摘下来的线在韩慎行手里。没有回路,这个号就没有落处。
那是他的解法。照签,落不下去。
前提是那截线还在。
他没看过,也没问过。
走廊上有脚步声。
一步,一步,走到值班室门口停下。
顾衡。
顾衡站在桌子旁边,没动。
喉咙里那一下已经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