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伸出去的那只手够了个空。
指头张着,从第七排那边收回来,收回到自己膝盖上。
台上念第三遍。
第九小队。
念完就该有人应。屋里活人两个,一个在他两只手底下,一个是他。两个都不能应。
顾衡把手往回收的时候,喉咙那儿动了一下。
不是他动的。那一口唾沫往下走,走到一半,壳里出去了两个字。
纪棠。
声音是他自己的,舌头是他自己的,字不是他要叫的。
台上接得很快。
九号到。
他守了两年。
守的不是一样东西,是这个名字。叫名是落笔,落笔是注销。写出来也一样——笔落在纸上出来的是临七,写不出别的,所以他连写也不写。他只在心里过,过一遍算一遍。
现在它从他喉咙里抠出去了。
布团没了。嘴堵不上。嘴堵得上的时候呢——昨儿堵了一夜,它照样拿了。不是从嘴上拿,是从他脑子里拿。
嘴里堵得住字,脑子里堵不住。
纪棠。巡九。进所比他早一年。
前年冬天,雪后第三天,二加零八九号桩。
那天他在所里值班。电话打进来是下午四点多,外头天已经灰了。
规程是四步:发令,复诵,执行,汇报。她在电话里只走了头一步。
九号。
后头就没了。后头她说的是一句别的。
那一句他守了两年,没跟谁说过。所里问过他两回,问她最后说的是什么,他说按规程走的,没有别的。说过两遍就没人再问。
他把这一条按下。按的时候后槽牙咬上了,咬到发酸。
他抬左手摸自己的脸。
左眼那道缝,一根指头伸进去,进去一半就顶住了。
昨儿是两根。昨儿夜里是一根半。现在半根就顶住。
天亮以后他就用不着眼睛了。
他接着数自己还记得什么。
一样一样数。
她进门以前,鞋底在台阶上磕三下。雪天也磕,磕完那三下才抬脚进门,门槛外头留着三道湿印子。
发东西的签领表,别人签全名,她签一个字。。他问过一回,她说笔画多。
她左耳垂上有一个洞。右边没有,左边有。
三样都在。都在他这儿。
左边有动静。
这一回有脚步声。
硬底,鞋跟,踩在灰地上是实的:一步,蹭一下;一步,蹭一下。踩到第七下停了一停,接着走。
刚才那一个从第七排走过来,一步也没有。
他分不清。有脚步声的这一个更真,还是它照着他脑子里那份样子,连脚步也做出来了?他分不清。
她在他左边蹲下去。
膝盖响了一声。脆的。像冬天上山踩断一根干树枝。
这个响他记得。她蹲下去膝盖就响,一年里听几十回。
一只手伸过来,塞进他的右手。
手腕细,热的,上头一层汗,汗是热的。
顾衡没敢往上摸。他往回摸,摸袖口。
袖口那道边是毛的。磨破了自己缝过,缝的时候线不够,配的是深一号。针脚是斜的,一针压一针,压得歪,缝完她自己说难看。
他摸到那道斜针脚,指头停住。
停了两息。
这一个是照着他脑子里那一份做的。做到袖口都做对了。
那他记得的每一样,她身上都有。他记不清的,她身上就是空的。
他右手四根指头勾着她的两只手腕——许照微的两只手腕,勾了一夜,虎口那块肉是木的。他把拇指腾出来。
腾出来的拇指按到新伸进来的那只手掌上。
掌纹是细的。他按下去,按到掌心里那块软的地方。
他划字。用拇指划,划得慢,划得歪。
三个字划完,等。
等了七八息。
她的食指在他手背上写。一笔一画,也慢。
纪棠。
他接着划。
你几号。
按了九下。一下,一下,按到第九下停住。
他又划。这一问划得久,四个字划完,虎口抖了一下。
你那天最后一句。
手背上的食指停住。停了很久,久到他数到三十。
然后写。三个字,写得慢,最后一笔拖了一下。
你别念我。
他心里那份就是这三个字。他守了两年,守的就是这一句。
那一年他没听懂。
她在电话里说完就把听筒撂了。他握着听筒等,等了七八息,里头是线路的空声。他按规程回了两遍,没人接。
现在他懂了。念就是叫,叫就是落笔。她在那上头就知道。
她比他早进所一年,老班长发牌那年发到她手上的就是九号。所里签领表上她只写一个字——他一直当是笔画多。写半个名字,落笔就落不全。
她自己就在防这个。防了不止一年。
防成这样也没防住。这一回不是从纸上出去的,是从他喉咙里出去的。
她答的是他记住的那一份。他记住什么,她就有什么。
顾衡把这一条按住。按住以后他划了第四问。
第四问是他不知道答案的。
那年桩子上,你看见什么。
手背上的食指不动。
他数到二十。数到四十。数到六十。
不写。
她不是不肯写,是写不出来。那一份里这一处是空的,他没有,她也就没有。
顾衡的喉咙里干了一下。他咽,咽到一半停住——咽下去就是一个,他不敢咽。
停住的那一下,壳从腮上热到耳后,热了一片。
她的食指回来,在他手背上写。
不是回他的问。是她自己要写。
等你签。
顾衡没动。
这三个字不是他脑子里的。
外婆那一票上第二十八格空着,他知道。所里今早那张表上经办人那一栏空着,他也知道。可等你签这三个字不是他要说的,也不是他心里过过的。
那是谁的话,他不知道。
他闻了一下。
她身上没有味。
一夜里他摸过的活人都有味:汗味,灰味,头发上沾的漆味,嘴里那股隔夜的酸。她身上一样也没有。蹲得这么近,一抬胳膊就能碰上,什么也没有。
他接着算。
台上点九队,点三遍,三遍走完一步。第一遍九号到已经落下。
有了那一声,就得有人坐到那七个位上去。
台上只有嘴。
昨儿夜里他攥着她的脚踝试过:脚趾蜷着,绷着,不是不想动,是动不了。走、抬手、转头、拍一下,台上一样也做不了。
那一掌拍不成。
她的食指在他手背上写。
还有我。
这三个字写得快。
顾衡把两条路摆出来。
不让她应。她就留在这屋里,留在这地上,有手,手能往一块儿合。第四步走完只要一个。屋里这会儿能拍的还有两个:她一个,他自己一个。两个里只要有一个合上,那一栏就填上了。
让她应。应了就上那七个位。台上只有嘴,走不了、抬不起手、转不了头,那一掌拍不成。
后一条里有个窟窿:昨儿夜里台上念了三遍,许照微就从台上下到台下来了。台上的人能下来。她也能。
那三遍有多长,他没数过。他只知道有三遍。
窟窿按下。按下的时候他左手在自己大腿上按了三下。
三下是他自己的规矩:不许。
按完他还是划了那三个字。
顾衡的拇指在她掌心上划。划得歪,一个字划了三息。
应一声。
不是叫她的名字。叫名是落笔。应号是,不是名字。
她的手背绷了一下。绷完松下来。
台上接住。
上台。
他手里那只手腕开始变。
热的变凉。
顾衡换了个抓法。
四根指头勾不住,他整只手攥上去,攥到掌根发白。攥不住——那只手腕往下细,细得像一根杆。
他往下捞。捞到脚脖子。
有鞋。
这一回有鞋。硬底,带跟,鞋帮上一道一道的皱——是他记得的那种皱,巡线穿出来的,前掌那块磨得发亮。
他把拇指探进鞋口,探到脚背,顺着脚背往下够。
脚趾蜷着,蜷得紧,够不到底。他把小指伸进去,往脚心那儿刮了一下。
刮下来一小块。干的,粉的,在指头上搓一搓,搓成细面。
灰。
这一只脚底下有灰。
刚才那一只什么也没有。
一夜里他摸过的凉都是一点一点来的,罗弦那只脚脖子凉是凉,凉底下还有一层温。这一回不是,这一回是一息之内抽干的。
然后细下去。细到他拇指和食指圈上去,还剩一指宽的富余。
然后没了。
顾衡的手还攥着,攥的是一个空。
他张了一下嘴。
台上的人能被叫下来。昨儿夜里台上念了三遍,许照微就下来了。念三遍就走完一步,三遍的工夫他有过。
可他要喊的那三个字是名字。
叫名是落笔,落笔是注销。她已经注销过一回了——就是他刚才那一口唾沫。再叫一遍,是第二遍。
他把嘴合上,舌头抵到上牙膛,抵住不让那一口唾沫下去。
抵到腮帮子发酸。
酸了他也没松。他数数:数到第七下,喉咙里响了一下。
他想她的左耳垂。
左边有没有一个洞。
他想了三息。
想不起来。
刚才还在。三样里的一眼就数得出来的那样,现在没了。
他又想那三个字。你别念我。是哪三个字。
舌头顶上去,顶到上牙膛,顶着是空的。喉咙里空了一下。
取走了。它取的是他脑子里那一份,取走一格,他这儿就少一格。
他右手四根指头底下,她的两只手腕还勾着。
他试过换手。
把她的两只手腕从右手换到左胳膊底下压着。左胳膊夹着自己的两只手,中间隔着她那只三十六码的鞋,再塞进两条手腕,塞不进。硬塞了一次,左手那两只自己的手滑开半寸,掌心碰上掌心,蹭了一下。
蹭那一下,他整条左胳膊往里收,收到骨头压着骨头才停。
第二次他换了个法:把她的两条手腕并成一条,往自己两条大腿中间塞。塞进去了。腿一夹,夹住的是她的手腕,夹不住她的手——她的两只手在外头,一下,一下,往中间合,合到一半,碰上他的手背,停住。
停住是因为碰上了。碰不上就合上了。
他把两条大腿松开,手腕重新勾回右手里。
勾回来的时候她的两个掌心贴上他的手背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四下。
后门那一指半的缝,原先是黑的。现在那道黑里透出一点灰,灰里头带着白。
一条白的斜着进来,落在水泥地上,边上毛。
顾衡先看自己的手。
右手背上,虎口往下,那道口子——昨儿夜里撕那件空衣裳的时候裂的,血是热的,疼是真的,那一条是他的。
现在摸上去是平的。指甲刮过去,刮不下东西,也不挂指甲。
他换左手摸。左手背也是平的。
他把两只手在裤子上蹭掉汗,又摸了一遍。
平的。
光进来了他也没抬头。抬了头就看见台上那七个位,看一眼就给它留一个样子。
他低头看门槛。
门槛外摆着鞋。
一只,两只,三只,四只。
四只鞋,三只鞋尖朝着门里,一只朝着门外。
那一只朝着门外的是三十九码,布底,鞋头磨圆了,边上起毛。它摆在最外头,摆得正。
朝着门里的那三只,一只是四十二码解放鞋,鞋帮上一道白印子;另外两只是一双,三十六码,鞋带系着死扣,两个头掖进鞋舌底下。
他昨儿夜里摸过这些。摸的时候是黑的。
黑里他摆得平:四只,三进一出。光里他数出来的也是四只。
四只鞋,屋里活人两个。
天亮了。
台上没声了。
最后一个词是,后头那两个字没出来。
散了。
顾衡的右手心里硌着一样东西。
四根指头底下是她的两条手腕,手腕底下压着一块硬的。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压上去的——是她塞的,塞完那只手就走了。
方的,四角圆。
他把四根指头往里收了收,让那块东西滑到掌心这一头,用拇指蹭。
蹭第一遍,摸到一个字。
蹭第二遍,摸到那一笔:一撇,一横折,底下收一个弯。
九。
号落在牌上,牌在他手里。
天亮了,戏散了,账没散。九号有过一声,这一声在戏里,也在账上。
他把牌往兜里塞。
塞到一半停住。
兜里已经有一块。那一块上头是七。
两块牌挨在一块儿,硌了一下。
她的掌心在他手背上,第五下。
八点半还有两个钟头五十。
它学会了往他脑子里取人。屋里活人两个,他记住的人不止两个。
揣着号牌的人,是不是就算顶着那个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