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声落下去以后,屋里多了一口呼吸。
在第七排靠后门那一侧。一吸,一呼。跟他自己的错着半拍——他吸到一半,那一口才进来。
顾衡数自己的呼吸。数到第七下,那口呼吸也停了。
停的是同一个数。
他没回头,也没出声。他出不了声,也回不了头。
他的右手攥着她的两只手腕,攥了一夜,虎口那块肉是木的。左胳膊夹着自己的两只手,两只手中间隔着她那只三十六码的鞋。两条小腿盘在屁股底下,坐着。
人到了跟前,他一只手也伸不出去。
他数到第二十下,那口呼吸挪了。
挪得不快。一步,一步,脚底蹭着地走——不对,脚底蹭地该有声。灰地上走一步,鞋底蹭一下,布底蹭一下,光脚踩上去是闷的、黏的,也能听见。
这一口走过来,一步也没有。
顾衡的后脖颈子那一片发紧,紧到耳后那根绳勒了一下。
那口呼吸停在他右边。停得很近,近到他一抬右胳膊肘就能碰到。
这两个字他没敢出声。他在心里说了,说了两遍。
昨儿夜里他在门外喊过两遍,第三遍不敢喊。喊名字是落笔,落笔是注销。他手里攥着她的手腕,攥得指节发白,那一句卡在喉咙里,卡了一夜。
右边那条胳膊动了一下。不是他的。
一只手伸过来,塞进他的右手。
手腕。细,凉,上头一层汗,汗是凉的。
顾衡把她的两只手腕往拇指这边并了并,用另外四根指头勾住这一只。
勾住就不敢松。
他把拇指挪上去,挪到那只手的掌心。
虎口往下,第二道褶。
一道横着的硬痕。一寸半,起茧,边上翘起来一点点,指甲刮过去挂指甲。
爬杆爬出来的。二十来年爬杆,掌心那块茧是斜的,只有这一道是横的——有一年冬天杆上有冰,滑了一把,手在横担上蹭掉一层皮,长回来就是这么一道。
顾衡把拇指按在那道痕上,按了三遍。
三遍都一样。
他又往手腕里侧摸。脉搏在跳,一下,一下,跳得不快,跳得实。跳的是活的。
他把这只手往自己这边收了半寸。
那只手的食指在他手背上动。
划了一道:横。
再一道:从横的左头往右下斜,斜到底,往左勾。
六。
顾衡没动,让他划完。
停了三息。
那根食指又回来,在上头横着压了一道,压得重,压完来回蹭了两下——蹭掉了。
蹭掉以后,在同一处划:一撇,一捺,底下一个口……
八。
六被划掉,改成了八。
顾衡把他的手腕捏了一下。一下是听着呢。
他把这只手翻过来,在他掌心里按:一下。
一下是你自己?
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回了一下。
是他自己。
顾衡按了三下。三下他没有定过规矩,他只能赌。赌的意思:多久了。
那只手在他掌心里按: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停。
又挨了一下。挨得虚,跟前头三下不是一个劲,指头没抬起来,是在他掌心里蹭过去的。
三个半钟头。
顾衡把气从鼻子里放出去。
他按第五问。按了七下。
七下是七号。他问的是:七号是不是空着。
那只手回了一下。
一下是。
空着。二十八年空着的那一格,今夜还是空的。昨儿夜里他喊临七,把名字喂了进去;今夜他又喊临七,把名字顶了出来——顶出来以后,那一格还是空的。
他把这一条按进虎口那块木了的肉里。记不住也得记。
顾衡把气从鼻子里放出去。
昨儿夜里那声叫名,是在他数到第七个的时候从门外进来的。那会儿天亮还有三个多钟头。这会儿天亮还有三十来分钟。
三个半钟头。
被叫了真名的人,站在这儿,三个半钟头了。
他按第四问:两下,停,两下。意思是谁叫的你。
那只手没回。
停得比前几回都长。长到顾衡以为他不打算答了。
然后那只手把他往那边拽。
拽的是他的右手腕。顾衡的手被拉着往右边挪,挪到一堵墙似的东西跟前——是那人的胸口,隔着衣裳,衣裳是潮的。再往上。
手指头碰上嘴唇。
嘴唇在动。
分开,合上,分开,合上。动了三遍。
没有声音。
顾衡把手指头停在那儿,等着。
第三遍动完,那两片嘴唇闭上了。闭得很紧,闭到嘴角那块肉绷起来。
他把手指头抽回来。
嘴归它了。
想说的话出不去,出去的是号和。昨儿夜里那一声,不是罗弦要应的。
那人又把他的手拉回自己手背上,划。
划的是三道,一样长,一样深,横着的。
三。
顾衡数着那三道,把前前后后捋了一遍。
发令。复诵。执行。汇报。
四步。叫名是头一步——发令。落笔是头一步。
罗弦的名字被叫出去,是头一步。
第二步是复诵。第三步是执行。第四步是汇报——汇报是那一掌。
罗弦划的是三。三道。
他走到第三步了。第四步没走完。
他这会儿才过来,不是他自己要过来。
台上一报八号,他就得动。第三步是执行,执行就是走。它借他的嘴点名,也借他的腿走路——昨儿夜里他在门外数出去的人,数到第四十几个停过三秒,那三秒里他往里走了一步。那一步不是他迈的。
他走到顾衡跟前,是它要走过来。
他蹲下来那一下是他自己蹲的。顾衡分得出哪一下是谁的:蹲的时候膝盖弯到一半顿了顿,顿的那一下是人的。
三个半钟头,卡在第四步前头。
顾衡把这一条按住。按住的时候右手松了一分,松完赶紧夹紧。
那他是怎么撑住的。
顾衡往右边伸手,摸。
摸到的是腰。腰上没有裤带。罗弦那条裤带他认得:帆布的,铜扣,扣上有磨痕,是他自己拿砂纸磨的,磨过以后爬杆不硌腰。
他顺着腰往下摸。
摸到两只手。
两只手被那根裤带缠在腰上,一边一只,缠了三圈,缠到手腕上头。指头露在外头,指尖是凉的。
顾衡把指头往带子和手腕中间那道缝里塞。
塞不进一根。
他拿指甲抠。抠了三下,抠不动。带子是湿的——汗泡了一夜,湿了以后缩,缩完更紧。
两只手绑在腰上,就合不到一块儿。
他就这么撑了三个半钟头。
那只露在外头的手没闲着。
食指在自己大腿上点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停一停。再来。
跟他一个毛病。他数呼吸也是数到第七下停一停——这是跟罗弦学的。早年在杆上干活,等令的时候不许说话,两个人就数数,数到七换一口气。
顾衡听着那三下,把裤腿上的灰搓掉一层。
他伸手往下摸。
摸到膝盖。膝盖那儿的布是湿的,湿完又干,干完发硬,硬的那一片磨手。再往上一点破了一块,破口边上是毛的,里头露出来的皮结了痂,痂是硬的。
他在黑里爬过。
爬过多少排,爬去哪儿了,他不知道。
顾衡把手抽回来,伸进裤兜。
兜里两块牌。一块是他自己的,上头写着临七。另一块是从空衣裳领子里抠出来的,昨儿夜里还是白的,今夜上头长了一个七。
他把第二块抠出来。
硬。压过蜡。边翘一角,角是尖的。
她的手腕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。她的手指头抠他掌心,抠了三下。
三下是不许。
他还是要松。
顾衡把右手松开一条缝。松开那一息里,她的两个手掌往中间合了半寸,合到碰上他手心里那块骨头。
他把牌塞进罗弦的两个掌心中间。
牌硬,边翘一角,硌。两个掌心合到牌上,合不拢。
他摸到罗弦的手指在牌上抠了一下,抠完贴住不动了。
然后他去解那根裤带。
解不开。湿帆布,死扣,扣在腰后头。他拿指甲掐着扣眼往外扯,扯了三回,扯不动。
他把整只右手压上去,把牌压在两个掌心中间压住,另一只手掰着罗弦的肩膀往下沉。
罗弦懂了。腰往下沉,两个肘往里收,牌夹在掌心中间夹住了。
顾衡把手松开。
松开那一瞬间他等着听一声。
没有。
罗弦的两只手腾出来了。
那两只手伸过来,按在她的手腕上。她的两只手腕被两只手压住,压得实。
顾衡的右手空了。
空出来以后他先摸罗弦的袖口。袖口是湿的。他顺着袖子往上摸到肩膀,摸到脖子,摸到下巴。
下巴绷着,绷得硬。
罗弦在他右边坐着,不出声,两只手替他按着她。
顾衡拿空出来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汗,接着算。
三道是他自己划的。划三,是说他在第三步。
第三步是执行。执行完了就该走第四步。它卡在第四步上——卡在那一掌上。
那一掌要两只手。罗弦把两只手绑在腰上,它拿不到那一掌。
三个半钟头,它拿不到。
那它就会换法子。
名字一叫出去,号就重排。罗弦原来是六号,排到八号上去了。
那六号谁顶。
没人顶就是空的。可六号是正号,正号空着跟七号空着不是一回事——七号从来没正过,六号正过。
他不敢往下算。往下算就得算屋里还剩几个活人,够不够它排。
它要凑二十八个。七号被他拿号顶回去了,台上念的是七号未到。八号它自己拿了一个——拿的是罗弦,一个被叫过真名的人,名字一叫,号重排,八号就有人了。
台上还会往下报。
九队的人不在这屋里。九队在所里,今早该有人上班,该有人在班上签到。
它在这儿点,点的是号,不是人。号在册子上,人在哪儿它不管——它能拿的是顶号的那一个。
顾衡把这一条按下。按下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响了一下。
这一下不是他动的。
台上出声了。
报的不是数。
第九小队。
顾衡听着这四个字,把空出来的右手往右边伸过去,搭在罗弦的胳膊上。
罗弦的胳膊在动。
不是他碰的。是那条胳膊自己往回收——肩膀先起来,然后是腰。
他要站起来。
顾衡往上抓。抓到手腕,凉的、湿的、细的。他攥住。
攥住那一息,他摸到那两只按着她的手腕的手,正在往回抽。
那两只手一抽,她的手就没人管了。
顾衡张开嘴。
嘴里有那两个字。叫名字是落笔,落笔是注销。他已经注销过一次——昨儿夜里他喊临七,喂进去的是他自己。
他不能叫罗弦。
他把嘴闭上,牙咬上,咬到后槽牙发酸。
手底下那只手腕一挣。挣得不快,也不狠,稳稳地往外拔。他攥了一夜的虎口是木的,木的手使不上劲。
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松开。
松到第三根,他换了个抓法,往下捞。
捞到的是脚脖子。
凉的,上头一层汗,汗是凉的。脚脖子底下是脚背,脚背上的骨头一根一根。
他往脚底摸。
脚底是干净的。
灰地上走了十几排,脚底该有一层灰。他昨儿夜里摸过自己的鞋底,黏了厚厚一层,指甲一刮掉一小块。
这一只脚底下什么也没有。不光没灰——摸上去是干的、光的,摸不出纹路。指甲刮了一下,刮不下东西。
门槛外那双鞋:四十二码,解放鞋,两根鞋带都打着死扣,两个头掖进鞋舌底下;两只并着,鞋跟压在一条线上,鞋尖都朝着门里。
鞋尖朝里是进去。
进去的人没打算出去。
他把这只脚攥紧,攥到指甲陷进脚脖子那层皮里。
那只脚往外一拔。
拔得动。
他没攥住。
那只手回来,往他右手里塞了一样东西。
硬的,方的,四角圆,上头一个孔。
号牌。
顾衡攥到掌心,用拇指蹭。
蹭第一遍,摸到一个字。
蹭第二遍,摸到那一道——横的,从那个字上头压过去,压得深,压完往边上一带,带出个尾巴。
划掉了。
蹭第三遍,摸到划掉以后写在旁边的那一个:一撇,一捺,底下收口。
八。
巡六。牌上的六被划掉,旁边写了个八。
不是写的,是刻的。刻痕里头是毛的,指甲刮过去挂指甲。
他听见那口呼吸往回走。
一步,一步,还是没有声。
第七排那边,椅子面往回放的一声。
闷的。
那一声落下去,屋里空了一息。
台上接着念。
第九小队。
第二遍。
顾衡手里攥着那块牌,攥到牌角陷进掌心。
她的两只手腕没人按着了。她的两个手掌往中间合,合到一半,碰上他的手背,停住。
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他松开她的手腕,把右手往右边伸过去——伸向第七排那边,伸向那一声响。
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松开她的。
天亮还有三十来分钟。八点半还有三个钟头二十。
他伸出去的那只手,够了个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