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点差十分。他没有拉开那个抽屉。
钥匙串在他裤兜里,硌着大腿。
他戴上安全帽出门,去食堂。食堂里人已经坐满了,白菜味混着蒸汽,勺子刮盆底的那声响隔着两排桌子。他打了半碗,端到墙角,站着吃完。没有人叫他名字。也没有人问他脸。
回到值班室是十二点二十。
他把帆布手套搁在桌上,摊开韩慎行要的那两页。横格纸,一页两百字不到。写之前他先在心里列了一遍上午的顺序——这是他干活的习惯,一件事一段,不能跳。
七点半那一段写完。
八点半那一段写完。
轮到十点一刻。
他在这儿停住笔。
十点一刻他在哪儿,他不记得了。
不记得的不止这一处。昨天夜里到今天上午,他的时间里头有两三处是空的:睁开眼在这儿,再睁开眼在那儿,中间没有路。
他把笔尖按在纸上,等那个空白自己浮上来。
浮上来的不是空白。是一件事。
十点一刻,她在屋里。她走进来,手里抱着一摞资料,放到他桌上,说了句话,转身走了。
蓝的文件夹,纸边割手,她把那一摞放下的时候用掌心把它们墩了一下,墩齐。
她说的那句话是:这个你签一下。
顾衡握着笔坐在那儿。
他把这一件从头往后放。她进来的方向:门。门开的时候有响:合页上有油,开到一半会吱一声。
他追那一声。
追不出来。
再往下:她走过来的那几步。地是水泥的,她鞋底是硬的,走过来应该有声音,一下一下。
也没有声音。
再往下:她身上应该有味。她在资料室待了一上午,身上带着旧纸和樟脑的味。
没有味。
他把这一件像放胶片一样往两头放,往前放,往后放,从头放到尾,只有那么清楚的一句——这个你签一下——和一个放资料的姿势,中间什么也没有。
没有声音,没有味,没有凉热,没有疼。
屋里中午的太阳晒着他的后背,晒得外套发烫。他还在这儿坐着,手在出汗。
他把这一件跟旁边放过的别的记忆对着比。
昨儿下午三点多,资料室门口,那个戴套袖的说:三点多吧,抱着一摞东西出去,我说怎么不用车,她说东西不沉。
那一段有东西:门口两个人整理纸箱,纸胶带撕开的响,屋里那股樟脑味是实的,说完他还站在原地点了头。
再往前:昨儿夜里在第七排抓住她的时候,她手腕是凉的,裤带上那个铜扣硌着他的虎口。这是实的。
真的记忆里有身子。
假的那一些没有。假的那一些只有一句话,干干净净的,像谁替他总结好了搁在那儿。
他把这一条在本子上记下来,用的句子很短:
有身的是真的。只有一句的是假的。
记完他自己又看了一遍。这一条能用的前提是:他还分得出哪个是身子。
他把这一页翻过去,接着写复盘。写到第二页的一半他停了。
纸上这十个字他刚写上去:这个你签一下。
他写的不是复盘该写的字。
他把这一句划了,划得很重,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洞。
十二点四十。他起身出去。
院里有太阳,晒得人睁不开眼。老周已经不在墙根底下了,凳子还在。
他在水房门口堵住一个人:小孟。
上午十点一刻你在哪儿。
小孟把手里缸子放下。
十点一刻?演练完了啊,在器材室收拾。他想了想,怎么了顾工。
许照微上午来过没有。
来了啊。小孟答得很快,八点多,我跟她说过话。
在哪儿。
就这院里。小孟指了指,她从那边过来,我说你脸怎么了,她说——
她说什么。
她说她嗓子疼。小孟说,声音是哑的。我还问她吃含金嗓子没有。
顾衡站在那儿没动。
嗓子疼。
昨儿夜里他用布把自己堵了一夜。堵到天亮,撕布的时候手上那道口子裂开,喉咙干得像有沙子在里头磨,咽一口要咽两回。
那是他的嗓子。
这一样也是从他身上取的。取的不是她的样子,是昨夜他自己那份疼,糊到别人嘴里当一个细节。
他把拳头松开。
她还说别的没有。
没了。小孟把缸子端起来,她走得挺急的。
第二个是胖师傅,在器材室门口。
上午见过许干事没有。
上午?胖师傅拿脖子上的毛巾擦手,见是见着了。她问我要那个二加零八九的老图纸,我说那玩意儿在资料室,她说她去找。
几点。
十点多吧。
第三个是老周。他从器材室里出来,手里拎着一卷线。
顾衡把话又问了一遍。
老周把线放下,想了想。
来了。他说,九点不到。我给她记的到。
你记的到。
我记的。老周说,刚还写过一回。
顾衡不再问了。
三个人的话拆开看是三件事。合起来看是同一件:她今天在所里,她来上班了,她好好的。
三个人,三个版本:八点多、九点不到、十点多。三个地方:院里、器材室门口、点名册上。三句话,谁也不跟谁一致,谁也不觉得不一致。
因为没有人去对。
谁也不去对。每个人都有自己那一份,都当自己的那一份是真的。
这跟昨儿夜里院里那一声是一个路子:三十来个人,三十份以为是旁人。那时候摊的是声音。这一回摊的是记性。
他回到值班室,坐下来,把两只手放在桌上。
三十个人的脑子里多出来的那一个她,是从哪儿分出去的。
他往回数。
昨儿夜里,他喉咙第一次自己出去一声,是在天亮以后值班室,屋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早上走廊上,有人叫,他咬着舌根应了一个,出去的还是。
上午他教小孟叫了他三遍,第三遍他自己应了。
中午以前,他默数到七,主动点了自己一回,又应了一声。
刚才在纸上写完她的名字,喉咙出去一个。
他应了五回。
每应一回,他脑子里关于她的那一份就往外走一层;走一层,别人脑子里就多一层。她什么样、她什么时候来的、她说了一句什么——细节不够用,就从他身上现刮:他嗓子疼,她的嗓子也就疼了。
它要取一个人,取的是那个人的样子。
这一回不一样的地方在于:出去的方向反了。以前是它往他这儿塞;现在是它从他这儿刮出去,塞给别人。
它不是在添东西。它在换。
它把自己记的东西塞出去,把真的那一份留下来顶替——被顶替的是哪一份,他不知道。
他把这两样在心里放:如果它给别人一份她在所里,那么留在他这儿的这份她在剧场里坐着是不是已经被顶了。
放不平。
一点差一刻。他起身去资料室。
屋里没人。她的桌子在墙角,桌上收得干净:一个回形针盒,半包纸巾,一支笔帽裂了的圆珠笔。边上有一个搪瓷缸子,白的,掉了一块瓷,露出黑铁。
他记得那个缸子。
他记得豁口在左边——她左手端杯子,豁口朝着自己这边歪。
他站在桌边看。
豁口在右边。
顾衡把手垂着,看那个缸子看了很久。
要么是他记岔了。要么是他记得的那一段被人动过。要么这两样是一回事。
他自己记着的那些关于她的东西,现在缺一个对照。以前缺什么他可以问她本人,她坐在墙角那张桌子后头,一张嘴就是答案。现在所里三十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,一个也不作数。
他在桌前蹲下去,手伸到桌子底下,摸到那个硬角。蓝皮册子还在,推到顶住桌腿。他抽出来,翻开,翻到第七行。
空的。
翻到第九行。
纪棠。
三个字在,没划,没有横线。
纸这一头倒是没动过。
他把册子塞回去,站起来。
要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缸子。白瓷上的豁口在右边,跟屋里别的东西一样,好好的搁在那儿。
一点差十分。他回到值班室,反手带上门。
现在他得给自己造一样东西。这东西不能经过他的眼睛,也不能落在外头让人看得见的纸上。
他用左手在本子上撕了一张。
他把这张纸对折,铺在桌上,闭眼。
三项他认定为真的事,一条一行,写完不看。
第一行:昨儿下午三点多她抱着一摞东西说去现场。有第三人看见。
第二行:昨儿夜里她在第七排第七座顶了第七位,腰上的带子是她自己系的死扣。
第三行:天亮以后她没有回所里。今天所里没有人见过她。
写第三行的时候他手指头顿了一下。这一行正是刚才那三十个人的嘴要顶掉的那一行。
写完,他把笔搁下,眼睛还是闭着,伸手把纸摸着折了三折,顺着桌上抹过去,塞进工具包最里层那个暗袋,塞到底。
没有看。一次也没有看。
眼睛睁开的时候屋里还是那个屋。桌上是那两页复盘,第一页写满了,第二页写了半页。
他把桌上的东西归了归,拉开抽屉。
牛皮纸袋在最底下。他把第二张抽出来。
横线还在。
粗的、哑光的蓝,压在姓名那一栏上,压着底下那半个名字。
他记得这一道横线有多长——从左边这一格的边一直扯到右边,两头都出了头,出头的那一截是他收不住笔。
现在右边这一头短了。
短了半指。
墨干透了,边上没有洇。它不是被人擦的,擦会在纸上留下毛。它是自己短的:从那一头往回收,收进去半指。
底下那半个名字还在原地,头一个字的偏旁露着,第三个字还是被吃掉小半边。没有长回来,也没有再往下吃。
它动的是划上去的这一道。
划的这一道本来是拿来废这张纸的。这一道在往回收,收回去一点,这张纸就少废一点。
顾衡把纸捏在手里。
他不知道是谁在收这一道。是它。也可能是他自己中午那一双手——那一只手已经干过一次他不知道的事。
一点零五分。
门外有人走过,脚步声一路过去,没停。
他把纸放回袋里,把抽屉推上,锁扣下去。
然后他去拿工具包。
手伸进侧袋摸号牌的时候,指头先碰到一张纸。
他的工具包里没有纸。号牌、卷尺、剥线钳、两节电池、螺丝,没有纸。
他把包提到桌上,兜底抖。
抖出来四块牌——六七八九。抖出来一把螺丝。抖出来一张纸。
不是他写的那一张。那一张塞在最里层的暗袋里,隔着两层布。
这一张就在里头,叠着,叠得不齐,边是毛的,撕下来的那种边。
他把这一张摊到桌上。
睁着眼就能看见上头有没有字。有字他也看得见写的是什么。
他不看。
他把眼睛闭上,伸手,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按上去,顺着纸面走。
字是用圆珠笔写的,压下去的地方比别处凹。隔着指尖能摸出来。
第一处,走得慢一点:三个点,一个拐。
再往下,第二处:横、竖、横。
第三处最长,一横、一竖、再一横,中间还有一小撇,收尾往上一挑。
他把这三处在心里排好了。
排好以后他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。
许照微。
他没有睁开眼。
他把手按在这张纸上,按了一会儿,然后要把这张纸拿起来。
外头有人喊了一声。
顾工!
是老周的声音,从院子那边过来。
一点半了。
顾衡把眼睛睁开。
桌上那张纸他没有翻过来看。他把这张纸照原样折成不齐的那一叠,塞回工具包里层——没敢塞进暗袋,怕跟他自己那一张挨在一处。
他站起来,把安全帽戴上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耳朵里响了一下。
不是外头的声音。是屋里刚才那一句:小孟说她嗓子哑。这一句现在落在耳朵里是哑的,哑得跟他自己的一模一样,尾音收不上来。
刚才在食堂门口还只有一句话,现在这一句长出声了。
顾衡在门口站住。
长出声就离身子近一层。再往后会长出味,长出她站在那儿的那个位置、那天她身上那股樟脑味——长齐了就是身子。有了身子,他这一早给自己立的那一标准就用不上了:有身的是真的。
门口的光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在地上。
他抬手摸了一下工具包侧袋。里面有他自己写的那一张,写着三行他认定为真的事,他没有看过,现在也不敢看。
再往里一层,有那一张不是他写的。
走廊那头韩慎行办公室的门开着,里面没人。桌上摊着什么。
一点半复盘。
两页纸,他得把上午从头到尾写一遍,写完交上去。
他把这一件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写,就得把十点一刻她在屋里、这个你签一下这一句写进去。写上去它就进所里的正式记录,三十个人的嘴里再长出一条纸上的。越多一个人这么说,他就越觉得那才是真的。
不写,那就是瞒。瞒报这一条他今天已经干过一次。
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,压到眉毛上头。
走廊那头有人叫他。
顾衡。
喉咙里那一下顶上来了。他还没张嘴,舌根先压住早上咬破那一块,压到出血,血带着铁味往喉咙里去。
他已经记不清今天应了几回。每应一回,别人的脑子里就多长出一层不属于他的东西。
走廊上有人在说话,两句,远了。
他站在值班室门口,一只手扶着门框。
屋里桌上是那两页,横格,第一页写满了,第二页写了半页。
笔搁在纸上,笔帽套在笔尾。
他没有回去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