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墙上那一个是影,不算。
顾衡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没动。
刚才那一个字出去的时候,他没觉得喉咙要用力。不是憋着憋不住的那种。是坐在这里的这副嗓子自己走了一趟,跟舌头没关系,跟气也没关系。
他没有应。
屋里也没有第二个人。
他把这两样在心里放了一遍,放到一处。放不平。
窗玻璃上映着一层,模模糊糊的。他没往那儿看。
他开始数。
数呼吸,数水滴,数自己手指往膝盖上压了几下。数着的时候心里有个落脚的地方。
一。二。三。四。五。六。
第六下停住。
他没数第七下。
刚才他想过这一层:屋里三张嘴同时念,出来四个声;一个人也没有的地方,那一声还是响。数与人口无关。那一声一直在,人只是多给它一层壳。
那么这一声落在哪儿。
他把刚才那半分钟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他坐着,听水房那边管子滴。一滴,一滴。他听着听着手就在膝盖上往下压。一下,两下。压到第七下的时候,喉咙里那一下动了,出去的是。
不是他在应。
是有人数到了七。数的人是他。
他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挪开,插进帆布手套里攥成拳头,攥到布料绷紧。
攥着也是在数:指节一下一下顶掌心。
他把拳头松开。
耳朵里嗡的一下过去,剩一点儿。喉咙是干的,咽要咽两回才动得下去。舌根那一块早上咬破的地方被舌尖碰了一下,铁腥味,淡了。
他坐在椅子上,什么也不数。
窗外太阳晒着院子,水泥地发白。有人推着一车旧电缆从墙根底下过,轮子咯噔了十几下。
这十几下他没跟着数。数到一半掐了,改成听声音,不听数。
喉咙没动。
第二回,他从一开始数自己的呼吸,数到第六,停住。等了十息,再从头数。数到第六,又停。第三回一样。
喉咙都没动。
这一条他按住了。
三轮下来,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:不数到七。
夜里那一整套——不许改、念三遍、咽一口唾沫也算应、掌心写字也算答——那些是它的规矩。这一条不一样。这一条是从他这儿长出来的,是他拿三轮换来的。
他反过来又试了一回。
还是坐着,两只手垂着,什么都不碰。默数: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。
第七落的那一息,喉咙里出去一声。
跟头一声一个音,一个长短,一个轻重。
他身上有这么一个开关:数到第七的那一下归它,不数到七它就过不来。
三轮压住,一回点着。这一条他信了。
能教给别人的就这一句:别数到七。
窗外有人在扫地,扫帚往一个方向推土。老周搬了张凳子坐在墙根底下,点名册摊在膝盖上,低头写字。
写着写着停了停。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。
顾衡站起来,出去。
后晌的日头晒得后脖子发烫。他走到老周跟前,站了两步远,没蹲下去。
给我看看。
老周抬起头。帽檐推上去一点,额头上一道白印。
看啥。
她那一格。
老周愣了愣,把册子往自己怀里收了半寸。
昨儿她不是没来么。
我知道。顾衡说,我要看那一格。
老周把册子转过来,摊在自己膝盖上,手指头顺着行往下往下捋。捋到一半停住。
就是那一格。
头两个字是许照微。后头空着的格里,两个字还在。
后头,还空着一小截。那一小截里现在多出来一个字。
一个。
写完没多久。蓝黑的圆珠笔油,笔画边上还发亮,没干透的样子。
顾衡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。
谁写的。
这个字谁写的。
老周把册子拿近了点,眯眼看。看完了把嘴抿了一条线。
我写的吧。
什么时候。
刚才。老周说,刚才我在这儿坐着,写着写着……
写着写着什么。
写着写着觉得这一格得补一笔。老周说,补完了我看了一眼,看着不对。她是没来。我又没打算给她记到。
那你为什么补。
老周没答。他把笔帽拧上,又拧开,再拧上。
顾工。
我这手……老周把笔在手里转了半圈,我写字的时候好像不大听使唤。这两笔下去,写出来的不是我要写的。
顾衡蹲下去。
他要离那个字近一点。
册子摊着,纸面有点发潮。他把手套脱了一只,伸出食指,往那个字上按。
按上去之前他想的是:墨干没干。
按上去就知道没干。
指腹上一层蓝黑,热乎乎的,粘。
然后手指头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动了一下——往边上抹了一寸——纸面上那一个字抹成了一道糊。
糊成一坨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顾衡把手抬起来,看着自己的指头。
他没有要抹。
他要的是看清那个字。他的手指按上去之前,心里过的是看一眼。按上去以后那句就没了,剩下来的是抹的这一下。
这跟喉咙不一样。喉咙那几回,他知道是它在借。这一下不算借——这一下是从他自己身上出去的,出去的时候他不认。
老周在旁边了一声。
你——
我蹭的。顾衡说,对不起。
他站起来把册子还给老周。手举到一半停住:这册子他不打算再碰第二回。
这怎么整。老周拿着本子,手有点抖,这给我改的……
撕了重抄一份。
这不好吧,这是点名底册。
这一张我——顾衡话说了一半停住,改口,你就照原来的写。她昨儿没来,没请假,缺勤。别的不要写。
知道了。
老周。
今天谁也别数到七。
老周抬起头。
数啥七。
什么也别数到七。顾衡说,数人数到六就换个头重来。数椅子数到六就停。写字的时候别数笔画。
老周把本子合上。
你这几天没睡好吧。
没睡。
回去躺躺。
顾衡回到值班室,把门带上。
屋里比外头凉。
他坐下,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。
右手食指那一层蓝黑已经干了,干成一片,边缘发灰。他去抠,抠下来一点屑。
手是他的,手纹是他的,手背上那道口子——昨儿夜里撕布的时候裂的——天亮之后他摸过,摸上去是平的,两只手都是。
他把这只手翻过来,看手心。
手心里什么也没有。
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到桌边,把抽屉拉开。
钥匙是早上插在锁上的,没拔。抽屉里那两张还在,牛皮纸袋压在最底下。
他把第二张抽出来。
新的纸,白。表格是印的,横线是黑的,边角齐整。姓名那一栏空着,死亡时间那一栏空着,经办人那一栏空着。
昨天他想过这一张:这一张上的三栏全空。空的三栏是在等一件事。等他签了字才有人填,还是填了才轮到他签,他不知道。
中午之前他想的是另一层,比那一层更往后一层。
昨儿夜里他得出的解法是:名字不在册子上,它就叫不着。
他已经知道这个解法垮了一半:许照微从来不在巡线那一本上,她管资料,坐墙角那张桌子后头。它照样报得出她三个字。
剩下的一半是死亡证明这一本。她也不在这本上。
可这一本能被写。两本都不在,她就哪儿都不在;它点名点到那一格,格是空的。空的它拿不到。
他想把这个空做出来。
做空不用写,用划——先把名字写上去,再从上头压一道,压了就算废纸,废纸上的字不作数。
他伸手进笔筒抽笔,抽的是自己那支,笔杆上缠一圈胶布。笔帽拔下来,套在笔尾。
他把纸摆正,让姓名那一栏对准自己写字的这一只手。
笔尖落到纸上。
第一笔。
第二笔。
第三笔。第四笔。他在心里数。写字的时候数笔画是多年的习惯,笔画一乱字就散架。
数到第六笔他记起来了:别数到七。
记起来的时候晚了半息。
第七笔已经下去了。
第七笔落在头一个字的收尾上。写完这一个字,纸上应该有一个完整的名字,再往后就该是横着压过去的那一道。
笔尖抬起来那一息他右手还有知觉。再落下去写第二个字,知觉就少了一层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腕。
手腕在动。没有人按着它,肉在走,骨头在走,动得平平稳稳,跟他平时写字一个速度。
他把左手伸过去,抓住右手的腕子。
抓住以后右手没停。
他掰自己的手指。一根一根往外扳。大拇指好掰,扳到第二根食指,右手腕一翻,笔尖又落到纸上,拖出一道短横。
蓝黑的油吃掉纸面,吃掉他刚落下那三个字的最后一个偏旁。
第四根指头他没来得及掰。
第五根的时候整只右手在他手底下弯回来,笔尖又走了一趟。
三个字写完了。
他把左手整个压上去,用掌根压死右手背,把右手按在桌面上不动。
力气不够。得整个身子的重量压上去才行,可他的身子撑不住——昨夜那两条胳膊还在抖,抖到最后是木的,现在还没回来。
笔从指缝里掉出来,掉在桌面上,滚了半圈,停在四块号牌旁边。
六。七。八。九。
他的右手最后这一下出去的是那一道横线。
从上往下,横着压过去,压在姓名那一栏三个字上头。
纸面上留下一道粗的、哑光的蓝,边上洇出茸毛。
那三个字还剩一半。头一个字的偏旁露着,中间那个字的下半截露着,第三个字被吃掉了——不是被横线吃掉的,是从那一道横线下头往下洇,洇开的一团连着吃掉小半边。
吃了一半,停住。
停在他把纸从桌面上揭起来那一下。两只手指抠着纸边往上揭,纸糙的一声裂了一点,撕破的是左下角。揭起来,纸离了桌面,那一团就不再往下走。
顾衡把纸举起来,举到眼前。
姓名栏里那半个名字他认得出。
许照微。
不是他要写的。
他心里过的是这三个字。笔底下出去的形状也是这三个字。这一笔到底是他写的还是它写的,他分不出来——这两样现在是一个东西:它那一笔走的是他的手,他这一笔走的也是她的名字。
他喉咙里那一下动了。
这一回出去的不是一个。
出去的是另外一个字。
屋里比刚才还静。
这一个字碰在墙上回来,压着他自己的耳朵眼。
他的手还在抖,两个手腕一起抖,抖得四块牌在桌面上咯噔了一下。
昨儿夜里那七个位念过这一个字,那是从台上出来,进的是他的耳朵。
这一个从他自己嗓子里出去,声音是他的,舌头是他的,字不是他要叫的。
叫名、叫位、叫行当,这些它借过。号还是头一回从他这里出去。
临七这两个字是不是他的,他从入所那年到现在没定论。刚才这一下有了半个结论:这一个字出得那么顺,顺到他的嗓子都不用记得怎么发。
窗玻璃上那层影没动。他也没有往那儿看。
他把这一张纸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笔——左手拿的,左手不会写字。
他用左手把笔塞回右手,右手的指头合上去就合不拢。
最后他把笔搁在桌沿,两只手掌把纸压平,压了三下。想拿胶布把那道横线贴住,抽屉里没有胶布。他把这一张放回牛皮纸袋,连同底下那一张。
抽屉推动的声音到一半停住。
他把抽屉拉出来,重新摆:两张纸底下压着袋,袋口折了两折。锁扣下去的时候咔一声。
钥匙他自己拔了,塞进裤兜。
屋里还有他的呼吸。他数了一下,数到第三就把数掐了。
门外有脚步。
两下。三步。停在门口。
指节叩门,叩了两下。
顾工。
是韩慎行。
顾衡把椅子转过去,脚落到地上坐正。
进来。
门开着。韩慎行没进来,站在门槛外头。
下午的训练改到一点半。他说,内容还是上午那一套,复盘。你把昨儿那一趟的经过写一下,两页纸,给我。
现在几点。
十一点四十。
顾衡把桌上那四块牌拢起来,拢成一摞,塞回工具包侧袋。
所长。
昨儿夜里我把回路摘了,那一截线在你柜子里。
我知道。
那个能——
下午说。韩慎行把手里那支笔的笔帽拧上去,先把复盘写了。
韩慎行走出去两步,又停住。
你中午吃了吗。
食堂。
吃了就好。他说,吃完你就在这儿待着,别到处走。
脚步声远了。
顾衡坐在椅子上,手放在膝盖上。
他把两只手举到眼前,看自己的十个指头。
右手食指上那一层蓝黑还剩一点,抠不掉,抠下来一层纸屑还是抠不掉。右手心被笔杆顶出一道印,横的。
事情是这样:
他今天上午给自己找到的那一件武器,是不数到七。
这件武器在他身上能用三轮。三轮以后碰纸——碰纸就得写字,写字就得数笔画,数到第七笔手就不是他的。
这一条他自己知道得最晚。
抽屉里锁着一张纸,姓名栏里三个字已经写上去了,上头又横着压了一道。
他不知道这一道压上去是划掉了,还是走完了。
他也不知道刚才这一声出去以后落在谁的头上、报到哪一队、顶的那一个是不是已经有人顶着。
他更不知道的是下午一点半之后还会剩几个钟头。
天黑之前他得到剧场里去。
她一个人被他留在那里,两只手让他用布缠了三圈,掌心中间夹着一块刻着的牌,缠的是死扣。天亮的时候是五点五十。
现在十一点四十。
六个钟头差十分。
他把这三样在心里各放了一遍。
还是放不平。
他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,撑到桌沿,站起来。
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半寸。
桌上那四块牌收进了工具包。抽屉锁着。窗玻璃上有一层影。
他把口罩拉上去,遮到鼻梁底下,把安全帽戴上,帽檐压到眉毛上头。
走出值班室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。
纸上那一道横线躺在抽屉里。洇开的那一团停在一半,不再动,也不往上长。
他看了那抽屉一会儿。
没有拉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