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点半。
队散了。三十来个人转身,往楼门口走。胶鞋底蹭地,蹭出一片沙。有人在解手套,有人在拍裤腿上的土。
顾衡往办公楼门口走。
走出七八步,背后院子里有人应了一声。
清楚。敞亮。一个人的声音。
队早散了。没人点名。
他回头看。
院里的人在走动。两句闲话飘过来,一句是中午食堂有包子,一句是。没人站着,没人张嘴。
他站在台阶上数人头。从左往右,三十来个,一个不少。
那一声没有主人。
昨儿夜里台上点小队,一号到六号都,点到第七个没应。他那时候以为应的是台上那七个位。今天这一声不在台上,也不在夜里,就在院里的太阳底下。
点名那一步也可以不要。
他把这一条按住,先试一件事。
走廊。水房的门开着,小孟端着搪瓷缸子出来,缸子上印着红字,掉了一半。
小孟今年分来的。他的安全帽里头套着一个塑料袋,说是怕汗腌帽子,帽子天天洗。这是他自己讲出来的,别人没问过。
小孟。
哎,顾工。
小孟应完要走。
顾衡站着没动。
他看着小孟的脖子。
那个地方动了第二下。
第二声跟头一声隔着半息。嗓子还是那一副嗓子,声音还是那一个人的。
小孟自己愣住了。他把缸子放到窗台上。
我刚才怎么应了两声。
你应了吗。
应了。小孟说,第二声不是我要应的。
顾衡看着他。看着他端缸子的那只手,指关节上一道白印子,是刚才攥出来的。
夜里,黑着,台上,那些都对得上。现在是白天,走廊里,搪瓷缸子,也没对不上。
小孟。
你叫我一声。
小孟笑了一下。
叫您什么。
顾工。
顾工。
顾衡没应。他把舌头抵到早上咬破的那地方,抵着。那块肉是软的,一压就出血,血是咸的。
再叫。
顾工。
顾衡还是没应。他把两只手按在裤缝上,按住。
第三遍。
顾工。
顾衡的喉咙动了。
出去的是。
这一个字从他自己的嗓子里出去,落在水房的瓷砖上,弹了一下,弹到走廊那头去了。
小孟看着他。
顾工,您这是……
嗓子哑了。
小孟端起缸子要走。走之前他的手抬了一下。
抬到腰那么高。两个掌心对着,往里合。
合到一半停住。
那只手放下,去抓缸子把儿。
您多喝点水。
小孟走了。
小孟走远了几步,又回头。
顾工,那我以后别人叫我,我还应不应?
顾衡张嘴。
他要说的一句本来很长。说到一半停了。
他能给出去的办法只有一个:别人叫你名字,你先咳一声,再答。
想了三息,他把这一句咽回去了。
咳一声顶什么用。喉咙是他的,字出去的时候他连半息都拦不住——他自己刚才是这样,昨儿夜里她是这样,罗弦也是这样。他自己这道坎都没过去。
他最后说的是:
嗓子不舒服就别应。拖一拖。
小孟端着缸子走了。
顾衡靠在走廊墙上站着。水房的水管在滴水,一滴,一滴,滴在池子里,滴得很有准头。
不是光借嘴。
昨儿夜里在剧场,三个人的手都在往一起合:她的,罗弦的,他自己的。那时候他当是进了剧场的人才这样。
现在是走廊。
他站直了,下楼。
先找老周。老周在门房旁边擦自行车,抹布黑得看不出本色。
老周。
今天谁也别叫我名字。
老周把抹布放下。
叫别的都行。叫老顾,叫喂,招手也行。别叫那三个字。
老周看他。看了两息。
他不多问。老周这个人看见什么都不问,也不往外说。这是他的毛病,今天算便宜。
食堂的胖师傅听完咧嘴笑了。
咋了,欠钱了?
嗓子。
嗓子哑跟名字有啥关系。
忌口。
司机班的老吴听完抬杠:你今早不对劲。
他一路说了四遍同样的话,一路赔笑。走到第四遍的时候,话说顺了,脸也木了。
面子掉了一层。管用。
一上午没有人叫过那三个字。
第四遍说到一半,老吴接了一句:
顾工,你刚才说应了一声——你没听见啊?
顾衡站住。
什么。
早点完名,院里那声啊。我们都听见了。
你们听见了。
听见了。
谁应的。
老吴挠头。
我以为是你。
我站你旁边。老吴说,我还寻思你应得挺响。
顾衡去找老周。
我以为是小孟。
去找小孟。
我以为是老吴。
三十来个人。三十份以为是旁人。
顾衡在水房门口站住,把这一条从头摆出来。
那一声不是从哪一张嘴里出去的。
它是从每一张嘴的旁边出去的。落在谁的耳朵里,谁就说是旁边那一个。
多出来的那一声没有主人,也不用有人认领。
他把三个人叫进值班室。小孟,老吴,还有工具房的秦胖子。
理由是清安全工器具,一个月一次,该数数。
三个人站在屋子当中,脚底下挤着。屋里有一股汗味,掺着秦胖子身上的烟。
念自己的名字。
登记要用。顾衡把本子摊开,笔拿在手上,我叫一个你们应一个。一个一个来。
第一个。小孟。
一个声。屋里一个声。
第二个。老吴。
第三个。秦胖子。
顾衡在本子上点了三下。
再来一遍。三个人一起。
三个人互相看了看,笑了两声。
一、二——
三个人的嘴同时开。
出来的不是三个。
出来的底下压着第四个。压在最底下,跟那三个错着半息,落得慢一点,收得也慢一点。第四个把前三个兜住了。
屋里静下来。
顾衡看着他们三个。
三个人也互相看。
谁多应了一声?秦胖子问。
不是我。
我也没有。
我应的是我自己的名儿。
顾衡把这一句在心里重复了一遍:我应的是我自己的名儿。
是。三个都是自己的名儿。多的那一声谁的名儿都不是。
再来一遍。顾衡说。
顾工您这是干啥呢。
数数。
第二次三个人一起开口。第四个还在。
第三次他让三个人念同一个名字。念。
这一次第四个落得更实了。落在第三个的后脚跟上了。
顾衡把本子合上。
他明白了这一点:
它不是借谁的嘴。它是借这一下。屋里有几张嘴在动,它就多一份。人越多,那一份越是摊薄,摊到最后谁都听得出,谁都当是别人。
倒过来推:屋里只剩一张嘴的时候,它没有地方可摊。
三个人走了以后,屋里剩下他一个。
水管还在滴。一滴,一滴。
九点十分。韩慎行从办公室出来,手里那张表。
重发。
他把表递过来。
昨儿那十二个人的。经办人一栏,你签。
顾衡把表接过来,摊在走廊窗台上。笔是他自己的,笔杆上缠着一圈胶布。
落笔。
写。
笔画走完,落在纸上是两个字。
临七。
他把笔放下。
他今早拿到的那一样东西,错了重发,在这一张纸上没有用。
重发救的是嘴上那一步——嘴出了岔子,令推回去重走。纸上的这一笔不是岔的。它是照着走的,是走完了的。
重发拦不住走完的那一步。
两条道。
一条是嘴:叫名,应到,复诵,汇报。这一条他能卡。不许改,念三遍,咽一口唾沫也算应——他都算得出来。
一条是纸:名册上的一行,表上的一个栏,死亡证明那一栏。
纸这一条他卡不住。他能签出来的只有临七。所里那枚木头手章是光的,按下去一个红的方块,中间空的。
昨儿夜里他守的那条线是:屋里两个活人,谁也别应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那条线它根本不用过。
值班室。他把门带上,蹲到墙角那张桌子底下,伸手摸。
摸到那个硬角。蓝皮的,边卷了。
上一次他抽出来没敢翻。今天他翻了。
巡线工名册。一行一个人,头一格是号。横线是蓝墨水印的,格子里填的是黑墨水,年头久了,笔画边上有毛。
他从第一行往下数。
数到第七行,指头停住。
空的。整行一个字都没有,格子画得好好的。
点名册上跳过一个。队列里第七个站着的是他。名册上第七行空着。
第三样也对上了。
接着往下。
第八行有人。
第九行。
纪棠。
字在。
黑墨水,笔画粗,落在纸上洇了一圈。没有被划,没有横线,没有谁在旁边注过一笔。
人昨天早上五点四十一走的。这一天她还在册子上。
要划掉这一行得有一张纸。那张纸在他抽屉里,压了两年,缺一样东西:家属签字。
他把册子从头翻到尾,翻到底。
没有许照微。
他把第三行到第九行又看了一遍。还是没有。
名册上没有她。她不是巡线的,她管资料,坐在墙角那张桌子后头。
昨儿夜里台上报过她。报的是许照微三个字。
那时候他推断:她不在那一本上。今天他知道的不止这些——她从来就不在这一本上。它照样报得出她。
册子上有,它照着点。册子上没有,它从别人脑子里拿。
两条道,它都有。
顾衡把册子立着放回桌底下,推到顶住桌腿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往下看了一眼。院子里有人在扫地,扫帚往一个方向推土。
他出门,绕到资料室门口。门半开着,屋里两个人在整理纸箱。
昨儿下午你们谁最后见她。
其中一个抬起头。是那个戴套袖的。
三点多吧。她说,抱着一摞东西出去,我说怎么不用车,她说东西不沉。
她说去哪儿。
现场。
哪一处。
没说。
他站在门口点了点头,走开。
她说去现场。她去了剧场。
他昨儿夜里在第七排抓到她的时候,她身上穿的是自己那件外套,兜里有钥匙,有半包纸巾,有一支笔帽裂了的圆珠笔。没有包。她不是从所里出来的样子——不对,她是。
她说去现场,是真的去了现场。她替他把昨儿那一趟盯完了。
顾衡把兜里那三块掏出来,摆在桌上。
七。九。临七。
摆完他想起还有一块。
他伸手进工具包的侧袋,摸到那一块塑料的,边上磨圆。上头横着压过一道,压出的尾巴搭到格子外头,旁边刻了一个,刻痕挂指甲。
罗弦塞给他的。
四块。
他把四块摆成一排。
六。七。八。九。
往左还能接五。往右还能接十。
他盯着这一排看了一会儿。昨儿夜里台上报到第十,两个字还没出来就散了。
韩慎行在走廊上叫住他。
下午你别去现场了。
顾衡回头。
昨儿夜里你没睡吧。回去歇着。明天再看。
那儿还有——
那边的事我派人。韩慎行把手里的笔帽拧上去,你状态不行。
顾衡回到值班室,把门带上。
屋里就他一个人。
窗玻璃上有他自己的影,一层,模模糊糊的。他没往那儿看。
他抬手往耳后摸了摸。死扣还在。
手指顺着那根绳子往下走一道。腮那儿热,耳后热,脖子这儿热。热到锁骨上头停住了。昨儿夜里热的是腮,天亮时候热到脖子。现在到这儿。
他把手放下。
他坐下。
椅子是硬的,坐上去硌尾椎骨。他把两手放在膝盖上。
窗外院子里,老周搬了张凳子坐在墙根底下,把点名册摊在膝盖上,写东西。写着写着停了停,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。
点到的是哪一格他看不清。那一格前头两个字他记得:许照微。
昨儿下午她还在。她说她去趟现场。
今天上午,没有一个人去找她。
水房那边的管子不滴了。食堂那边有人喊开饭,喊了一嗓子,没人应。
顾衡坐在椅子上。
屋里静。
然后他自己的喉咙里那一下动了。
这一个字出去,落在墙上,弹回来。
屋里只有他一个人。桌上摆着四块牌,抽屉里锁着两张纸——头一张死亡时间填上了,五点四十一;第二张两栏都空着。
他没有应。
屋里也没有第二个人。
他把这两样在心里各放了一遍。放到一处。
放不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