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点零七分。
门槛外那双鞋还在。
顾衡蹲下去,伸手摸。
四十二码,解放鞋。左边那只鞋帮上有一道白印子,钢筋蹭的,蹭掉一层胶,露出底下灰白的布。
罗弦的鞋。
鞋是干的。
昨儿后半夜下过一场雨。台阶底下那片地到这会儿还泛潮,踩上去是软的。这鞋的底上沾的是灰,干灰,指甲一磕就往下掉。
他把手指伸进鞋窠里。
里头也是干的。没有汗。
鞋带系着。两根都系着,死扣,两个头掖进鞋舌底下。
罗弦的习惯。爬杆爬多了的人怕鞋带散。他说过一回:脚一别,人就下来了。
摆得齐。两只并着,鞋跟压在一条线上,鞋尖都朝着门里。
顾衡把鞋抱起来,塞进外套,一边一只,贴着肋条。硬,硌着。
顾工。
许照微在他后头。
外头有风。
风从门缝进来,贴着地走,一股一股,匀。
你出去过没有。
没有。
应过没有。
没有。
她答得没打磕巴。没打磕巴就好。
他没回头。壳挡着两边,回头得整个上半身转过去。他先把身子转过去,再说话。
后门开着一指半。外头是黑。水泥地上除了灰,什么也没有。
昨儿夜里罗弦数出去的人,数到第四十几个,停过三秒。
顾衡蹲在门槛上,两只手按着怀里那双鞋,算那三秒。
脱两只鞋,不够。鞋带是死扣,系一个死扣要两只手,一个扣三秒,两个扣六秒,摆齐再两秒。三秒只够站起来,或者只够回头看一眼。
那三秒里他做的是别的。
他看见了一件东西,或者听见了一声,停住,接着往下数。
摆鞋是后来的事。摆得齐,说明摆的时候他不急。不急,说明那时候人还是他自己。
所以顺序是这样的:先有三秒,再有摆鞋,再有外头那一声。
叫名那一声之后,顾衡隔着门喊了两遍。
没声。
他蹲在这儿,把这三样摆在一起。
鞋摆得齐,鞋带系成死扣——一个被叫走的人不会先蹲下系好两个扣,再把鞋摆成一条线。
鞋是他自己脱的。人往门里去了。
地上没有印子。光着脚,灰上才不留印子。剧场里是灰地,走路不出声。
罗弦进来了。
那他为什么不应。
顾衡把手从怀里抽出来,撑在膝盖上。
第二条:台上叫,台下不许搭腔。
在剧场里头,出声就是搭腔。他喊,罗弦在外头能答号,进了这道门槛就不能答了。
不是没了。是不能出声。
顾衡站起来。鞋硌着肋条,他把它往上托了托。
你在这儿等着。
等多久。
我回来为止。你要是听见有人叫你名字——
他停住。
不能往下说。往下说就是教她答案,答案一进她脑子里,它就取得到。
你就报自己的号,报三遍。别的都别应。
记住了。
报三遍。
三遍。
他往里走。
后台在东侧,隔着一道布帘。壳挡着两边,他走一步要先用鞋尖探一下,探到实的再踏实。
第三脚撞在衣架上。铁管子响了一声,架子晃,上头挂着的衣裳跟着晃,袖子扫到他脸上。
布。空的。他伸手攥住一把,攥到底,攥不出胳膊。
他接着往里摸。手顺着墙走,墙是木头的,一层浮灰。
摸到一块布,垂着,硬,边上浆过。
他把它掀开。
后头是纸。
四颗图钉钉着的,塑封,跟大门边那一张一个做法。
顾衡把手电从兜里掏出来,咬在壳的嘴那儿——咬不住,壳的嘴跟着他的下巴动,牙齿碰上去是硬的一片。他把电筒夹在胳膊底下,光打上去。
漆是哑的,照不进眼窝,也照不清字。他把电筒往近了凑,凑到一拃。
《后台须知》。
一、后台不许叫真名,只叫行当。
二、台上叫,台下不许搭腔。
三、对号入座,不得串座。
四、开演以熄灯为号。
五、缺角由后台自配。
六、不许问。
第六条在。
顾衡把电筒咬住,伸手去抠图钉。
一颗,两颗,三颗。第三颗从手里滑了,掉在地上,滚。他蹲下去摸,摸了半排,没摸着。
第四颗拔下来,纸落进他手里。
他把纸按平,对折,再对折,塞进内兜。
两张须知。
大门边那一张,钉在进门第一眼看得见的地方,第六条被撕了。撕掉的那一条是不许鼓掌。
这一张,钉在后台门后,被一件戏袍盖着,六条都在。第六条是不许问。
他先前一直当只有一张。
给外头人看的那张,撕掉的是鼓掌。鼓掌是汇报,是第四步,得由台下那一百多个人来做。所以它撕那一道口子。
给自己人看的这张,留着的是不许问。问一句,答案就进了问的人自己的脑子里,它取得到,取岔了也分不出——它自己也怕这个,所以它不许自己的人问。
它不改规矩。它撕的是给谁看的那一份。
顾衡把内兜按了按。
两张纸,两个第六条。它撕掉的那一条,正是它今夜要用到的那一步。
那下一步它要用什么,就撕什么。
外头有人叫了罗弦的真名。叫真名就是问。不许问这三个字还钉在后台门后,它没撕这一条。
撕的是外头那张。
顾衡从后台退出来,沿着墙根往西摸。
他不能叫,不能问,不能写。写出来是,喊出来是,问一句她脑子里就有了。
那就只剩摸。
他蹲下来,两只手撑在地上,顺着墙根一寸一寸往西挪。
灰。灰底下的水泥是凉的。挪到第二拃,碰到一只鞋。
塑料底,硬的,鞋头朝外。上头没有人。
他往里挪。
一只脚。穿袜子的,凉的,袜子口松了,堆在脚脖子上。
再往里。
又一只,布底,脚趾顶在鞋尖上,顶得鞋面鼓着。空的。
第三只没有鞋。
脚背是凉的。脚趾蜷着,五个趾头都蜷着,抵在地上。
顾衡把手停住。
他顺着脚背往上摸。踝骨,小腿,膝盖。膝盖是硬的,绷着。
再往上,摸到一只手。
手心朝下,按在膝盖上。
顾衡把两根手指从手腕底下插进去,往上抬。
抬不动。他加了力气,抬起来半寸,把手翻过来。
掌心朝上。
虎口往下第二道褶那儿,一道横着的硬痕。一寸半。起茧,边上翘起来一点。
罗弦的左手。早年在杆上让钢线勒的,勒完没长平。
是罗弦。
顾衡把鞋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那只光脚旁边。
鞋跟对齐,鞋尖朝门里——照他自己的摆法放回去。
那只手在他手心里动了。
按了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四下。五下。六下。
停住。
六。
巡六。
顾衡把那只手握住,握紧。
他喉咙里有一个东西往上顶。壳的嘴跟着他的下巴往下张了半寸。
临——
头一个字出去了。
剧场里跟着响了一下。
不是回声。是椅子面——前头第四排,有一张椅子面翻起来又落回去,啪的一声。
顾衡把后槽牙咬上,咬到腮里那块肉,咬住。
第二个字没让它出来。
他把那只手松开,往后退了半步。
壳在响。不是壳响,是壳里头他自己的牙在响,上下磕了两下才停。
他蹲在那儿,把手心摊开,等着。
那只手又按过来。
六下。
然后再按一下。
一。
顾衡在心里把这两下摆在一起:六是他的号。后面那一下,是要告诉他还有一个人。
进来的不止他一个。
他把手心再摊平,按了三下。
问的是:几个。
那只手按回来一下。
一个。
还跟着一个。
他把那只手托平,在自己手心里按了两下,问的是在哪儿。
那只手翻过来,指尖在他掌心从掌根往指头那边推了一寸,推了两回。
往里。往座区里头。
不是往门口,也不是往后台。
顾衡把那只手松开。
第七排第七座。那个号牌上没有号的座。
昨儿夜里那一位,就是从那儿站起来拍的那一掌。
顾衡把手抽回来,撑在地上。
剧场里现在有四个活人:他,许照微,罗弦,还有那一个。
台上七个位。七个位上没有人,是七副壳扣在七件空衣裳上。
不对。
他脸上戴着第七副。台上该剩六副。
昨儿夜里他数过一遍,六副。
他把身子转过去,朝台那边。
看不见。全黑。灯灭了,台上一星也没有,手电照过去连幕布的边都照不出来。
他只能摸。
罗弦的手又伸过来,在他手心里按:一、二、三……按到七,停住。
七下。
顾衡把那七下攥在手里,攥了一下。
台上七副。
他脸上这一副是第八副。
它又做了一副。
顾衡站起来。壳压着后颈,他把两只手抬起来,往自己耳后摸。
死扣还在。指甲抠进去,抠到绳,抠不开。
壳在热。
昨儿夜里是从腮那儿往外热,热到耳后。这会儿热到脖子,热到绳底下那一圈。
他把左手背贴上去。
手背上有一道口子,昨儿夜里木刺划的,热的,疼的,流血的。它给的那些是凉的,不疼。
手背凉。壳热。
差还在。
他把左手背往边上挪一寸,贴到壳沿再往上。
更热。
挪到耳后,绳那儿。
最热。热的地方就是扣的地方。
他把左手背抽回来,在自己手心里按了按,记住这一下。
凉的是它的。热的是他的。疼的是他的。
这三条是他自己立的判据。昨儿夜里立的。
今夜壳热了。
热的是哪一边,他得给自己留一个数。
他侧过身,朝门口那边压着嗓子叫了一声。
照微。
脚步过来。
你把手背伸出来。
贴哪儿。
先贴我手背。
一只手伸过来,凉的,指尖先碰了一下,再整个贴上来。
记住这个。
记住了。
再贴我脸上。
那只手抬起来,停了一下,贴上去了,贴在腮那儿。
差多少。
差着一截。你手是凉的,你脸上这块是热的。热得不多,是热的。
再说一遍。
热的。
顾衡把这两个字按住。
昨儿夜里她没摸过。昨儿夜里这副壳是凉的,凉的东西她不会说热。
从凉到热,是这一夜的事。
他转过身,朝后门喊了一声。压着嗓子,只送出去两个字。
照微。
脚步过来。
壳后头你看一眼。有没有点。
什么点。
一个点。指甲盖那么大。
她绕到他后头。手电亮了一下,照在他后脑勺上头。光落上去就没了。
有一个。
在哪儿。
靠上。靠左边。
字在哪个位置。
字在下头。点在字旁边。
几个字。
两个。
顾衡把左手抬到耳后,够不到背面。他的手只能摸到绳,摸到壳沿,摸到壳沿和他自己那块皮连成的一片。
是什么点的。铅笔?
不是。
那是什么。
墨。跟那两个字一个墨。
顾衡没动。
你绕到前头去。
前头?
台上。第七副壳,背面朝外那一面,你看一眼。
我不上台。
就在台口。蹲下,手电从底下往上打。
脚步走了,回来用了大概二十步的工夫。
看见了。
哪两个字。
看不清。
怎么个看不清。
左边那个字,让墨吃掉了半个。边上是毛的。
吃掉多少。
一半。
右边那个呢。
右边那个是好的。
顾衡把左手抬到耳后,抠到绳,抠不开。
点不是点在名字旁边。点是点在名字上头,从上往下吃。吃了一半,还剩一半。
昨儿夜里戏单上那个名字,他抹成黑团,黑团旁边长出临七。抹一处,长一处。
今夜它不抹了。它点。点上去就往里吃,吃完剩下那一半是什么,它自己会补。
昨儿夜里他摸到第六副壳背面的那个点,他当是铅笔点。他在自己本子页边点过一样的点,点的时候不敢写字,怕写了名字。
他当是它也在点。
不是铅笔。是墨。
点在行当旁边的是墨,点在他名字旁边的也是墨。
点不是照着他学的。点是从一开始就有的那一种。
他把手放下来。
八点半。
所里那份表。十二个人的名字上头,经办人那一栏空着。他让他们留着,明早补签。
补签就是把名字落到纸上。名字落到纸上,它就叫得着。
他能写出来的只有两个字:临七。
临七那条回路昨儿夜里在沟底摘了。摘下来的线在韩慎行手里。没有回路,这个号就没有落处。
那就是他的解法:照签,笔底下出来的是临七,那一栏落不下去。
前提是那截线还在。
线在韩慎行那儿。他没看过,也没问过。
看不用开口。问才要开口。
顾衡把手伸进裤兜,摸火柴盒。
盒是空的。昨儿夜里四根划完。
他摸到里头有个东西。
圆的,扁的,边上翘,中间有一个尖。
他把盒子凑到壳的眼窝那儿,用指头肚摸了两遍。
图钉。
第三颗。他拔须知的时候从手里滑了,滚进地上那堆灰里,他蹲下去摸了半排没摸着。
现在它在他兜里的火柴盒里。
他没往盒里放过东西。
顾衡把盒子攥住,攥到指节发白。
它知道他把那张纸揭走了。
东边灰了一线。他摸出表,摸到那根短针,数格子。
三点四十。
天亮还有两个钟头。八点半还有四个钟头五十。
罗弦在他左边,鞋穿上了,站着,不出声。
许照微在他后头。
剧场里还有那一个。
台上七副壳,昨儿夜里是六副。
他脸上这一副,摘不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