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点五十九分。
一百四十二个人,一齐抬手。
不是招手。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抬到胸口那么高,掌心对着掌心,停住。
顾衡站在第七排边上。壳挡着两边,他只看得见正前方那一块:一排一排的后脑勺,一排一排抬起来的手。
手还没合上。
合上就是一百四十二声。一声一个。
他伸手攥住最近那个人的手腕。
凉的。手腕不挣,也不使劲,就那么让他攥着。他往下按,按回膝盖上。
第二只手已经抬起来了。第三只。左边那个人的肘子抬到一半停住,两个掌对着,等着。
一个人按不住一百四十二双。
顾衡松开那只手腕,往后退。
他退到过道,转身往后台跑。
壳挡着两侧,他看不见框子在哪儿,右肩撞上去,木框晃了一下,灰落了他一头一脖子,钻进领子里,贴着后背往下走。
后台那张塑封的须知还钉在墙上。
屋里有一股熬糨糊的酸味,是那箱戏服上头搁着的半碗,稠了,面上结了一层皮。
塑封的边是凉的,倒是他手心是热的。他把汗在裤子上蹭掉,再摸。
他摸到它,顺着下边那个撕口往下摸。
第六条撕掉了,剩一个角,角上留着字。
上一行剩两个字:不许。
下一行只剩一个字的下半。他拿指甲顺着那几道笔画走。一横,一竖,再一横,底下是个。
上头那一截没了。
不许拍手。不许举手。不许鼓掌。三个都缺一块,他拼不全。
他把脸贴着那个角。
台下那些手,是两个掌对着掌,举在胸口,中间留着一寸。
鼓掌。
须知上头五条全是。不许叫真名,不许搭腔,不许串座,不许点灯,不许空着。
第六条不许的,就是这一件。
而这一件,现在正在发生。
顾衡把手从墙上拿下来。
撕掉的那一条,规矩里就没有了。
它不改规矩。它撕规矩。
撕掉了,就不算犯规。
四步。发令。复诵。执行。汇报。
台下报号,那是发令。台上七个位跟着念,那是复诵。人没,那是执行。
第四步是汇报。
汇报落在哪儿,他一直没找着。
现在找着了。落在这两双手上。
鼓掌就是汇报。拍一下,就是我看见了、我在。一百四十二个人一齐拍,就是一百四十二个。
账结在这一步。前头三步白干,走到第四步才落账。
九八年那一夜,操作票上汇报栏是空的。顾承川复了诵,操作栏空着,汇报栏也空着,那一票挂了二十八年。
外婆手记那一栏,永远写着。
她等的不是结果。她等的是这一声。
那一夜没鼓成掌。所以那一场一直挂着。
顾衡后背靠在墙上,墙灰蹭了他一后背。
今夜要是让他们拍成了,这一夜的账就结了。一百四十二个,一个不剩。
他得把这一条补回去。
补回去得写字。他往兜里摸本子,摸到一半停住。
本子认笔不认人。他落款上写过自己的名字,他笔下出来的一律先过一遍那个号。他写不许鼓掌,纸上出来的是。
他写出来的是叫。
他往另一个兜里摸火柴。
盒还在。他摇了一下。
空的。
四根,这一夜一根一根划完的。他站在黑里,手里攥着一个空盒子,盒侧那层磷皮上全是划痕。
划了也白划。灯早灭了,临七那条线也摘了。
他把盒塞回去。塞错了兜,塞进本子那一边的兜里,摸出来又换过来。
那就说。
说也不行。台上叫,台下不许搭腔。他这会儿站在台下,戴的是第七位的壳,在这儿喊一声,那就不是发令,是搭腔。搭腔就是应。
他得回到台上去。
从第七排到台口,二十来步。过道里全是举着的手,他得侧着走,一步挪半尺。
过道只有一尺半宽。两边全是举起来的手,举在他脸旁边,指尖离壳不到一拃。
顾衡侧着身子往里走。肩膀收着,胳膊贴着肋骨。
一只手蹭到壳上。指甲刮过漆面,很细的一声,像谁在木头外头挠。
他往前挪。
他伸手去扶椅背。第四排那位靠着椅背没动,他的手按在人肩膀上,按了一下才挪开。
头油味、痱子粉味、衣裳在柜子里放久了的味道,压着一层人身上的热气。热气是活的,别的都不是。
镇流器早不响了。灯全灭着,那点嗡声跟着灭的。这屋里最响的是一百多个人不出声。
第五排那儿的肘子支出来,他让不开,壳的左颊撞上去。不疼。壳不传疼。他自己的牙在里头磕了一下,舌尖上有点咸。
走到第三排,他把排数数错了,往左多迈一步,膝盖顶在椅背上。椅背上没人靠着。他愣了一下,退回来,重数。
他想起罗弦。
那一点二,说没就没。后来转到他自己的左手上,一点七、二点九、四点一、五点三,再后来五点三也空了。
他没敢问罗弦那道还在不在。问就得开口,开口就得叫名字。
他摸到台板那道棱,翻上去。
七个位。六件空衣裳,上头扣着壳。第七个是他的。
他在第七位坐下来。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心朝下,按住。
壳里的气往外吐。
这一场,没有。
声音闷的,隔着一层木头,不是他的。
隔了半拍。
台上六个跟着念。
这一场,没有。
一字没改。
又一遍。还是慢半拍,还是那四个字。
顾衡又喂一句。
不齐。
六个跟着:不齐。
七个位,齐声。
他把这两句来回喂。喂一句,六个跟着念一句,一字不改。
顾衡等着。
台上换了个声。
十三排七。
还是那一个挂在半空的号。它想把最后那一个补上。
顾衡没接。
台上又念了一遍。念完停住。它不改口,也不跳过去。它卡在这儿了。
台下没有一声。
一百四十二双手举在半空。有的在抖,抖得看不出来,得盯着看才看得出来。
他数自己的呼吸。数到第七下,还是没有。
它不许改。
城北那面墙上,《调度规程》第二条后头写着:复诵。底下三个铅笔字:不许改。
复诵就是照着念。念的人不许挑,不许对,不许把错的那句改成对的。
所以他把什么喂进去,它就原样念出来。
喂,它念。喂,它念。
而是应不上的。
手背上那道口子是木头划的,热的,疼。壳里那点闷气一出一进,把硫磺味从鼻子里顶出去,顶出去又回来。
他喉咙发干,咽了一口,壳的下颌跟着动了一下。
顾衡在壳里把牙松开。他刚才一直咬着,咬到腮上那块肉发木。
一百四十二双手举着,落不下去。
他的两只手,自己抬起来了。
不是他要抬。是从膝盖上起来,起来的路数跟台下那些手一模一样,抬到肚子前头,掌心对着掌心,中间也留一寸。
他往两边甩。甩不开。
他把两只手塞进大腿中间,夹紧,身子往前压,用胸口的份量压住膝盖。
手在里头挣。指头一下一下往里抠,抠在他大腿上,隔着裤子,抠得生疼。
壳里出来一声。不是他让出来的。
临七。
台下那一百四十二双手,一齐往里合了半寸。
顾衡把手夹得更紧。
他这会儿明白了另外一件事:戴上这副壳,不光是嗓子不归他。
嘴是它的,手也快是它的。
他把两只手腕往膝盖底下塞,塞不进去,壳的下颌挡着,他低不下头。
他改成把手压在大腿下面,屁股往前坐实,整个人的份量压上去。
手还在挣。指头贴着他的裤子往里抠,抠出一个印子。
他数数。数到第七下,手停了。
不是听话了。是台下那一百四十二双手也停了——它们一起停在半空,跟他这两只一个节奏。
过道那头有动静。
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,很短。
第七排第七座上那位,站起来了。
就在刚才,这个座上的人用他自己的嗓子说过一句:你回去吧。
那是让他走。熄灯者走了,这一场就没人收,账挂半空。
他没走。
他不走,这一场就收不了。收不了,它就得自己来收。
椅子腿又响了一下。那人站直了。
顾衡听得出那个位置。号牌是白的,上头没有字。头半夜他把那件空衣裳铺在那儿,后来衣裳没了,座空着。
座上现在有人。
那人抬手。
一个人,拍了一掌。
一声。
脆的。在空场里散开,撞到后墙上,回来一声,比头一声小。
顾衡听明白了。
发令是一个人。复诵是七个。执行一夜七个。汇报只要一个。
一个人报一声,就够了。
头半夜他算过:一夜出六个,五千三百四十二要八百九十个夜。
那是按一夜六个算的。
要是汇报只要一个人,那就不一样了——一夜只要有一个人拍了这一声,一夜的账就结了。
结一整夜的账,只要一声。
他在壳里把这一条按住,没让自己往下算。
台上七个位,一齐出声。
熄灯之后,请勿借火。
七个声,一个点,齐得像一把嗓子发出来的。
然后七个位一齐往下低。
不是点头。是从腰那儿折下去,折得很深,停住,再直起来。
谢幕的礼。
台上没有人,礼还是行的。
谢幕。
台下站起来了。
一百四十二个人,一起。椅子面翻起来,一片响,响完就静。
他们往门口走。棉袄、拖鞋、发卷。一个接一个,谁也不看谁,也不看台上。
从顾衡面前过去的时候,没有一个人转头。
走到第三十几个,有一个在他面前停了。
停了大概两秒。
那人开口,叫的是。
顾衡没应。他把手垂着,手指抠进掌心,抠住。后槽牙咬上,咬到腮里那块肉。
那人等了一下,没等到,从他旁边绕过去,走了。
他不知道过了多久。壳挡着,兜里的表摸出来也看不见,摸了两下又塞回去。
壳发热了。
从戴上到现在,这副壳一直是凉的。这会儿从腮那儿往外热,热到耳后,热到绳那儿,绳贴着他的皮。
他伸手往耳后抠了一下。
摸出来还是一片。分不出哪块是木头,哪块是他。
他把手放回去。
他没跟她说那句私话,也没让她问。
问一句,答案就在她自己脑子里,它也就知道了。这条昨儿没立,今夜补上,补在心里头,不落纸。
幕布那边掀了一下。许照微走了。
先前他跟她说过一句:你先出去。她问你呢。他说我走不了。
那句是他说的,嗓子不是他的。她认出来了,没再问。
外头街上有自行车过去,链条干得响,响了两下没了。谁家的狗叫了两声,叫完也没了。
散场了,台上空着。
顾衡回身摸上台板。
六副壳还扣在六件空衣裳上。第七位是空的——第七副在他脸上。
他凑近了闻。前六副还是陈灰味,淡的。他自己脸上这一副,漆味重,没走透。
一排摸过去,摸到末了一副,把它翻过来。
背面那个行当还在。行当旁边,多了一个点。
指甲盖那么大,铅笔点的。
他在自己本子页边上点过一样的点。点的时候不敢写字,怕写了名字。
它也在点。
他滑下台板,往后门走。
门开着。开了一指半。
罗弦在外头,声音压得很低。
一。二。三。
他在数出去的人。
数到第四十几个,他停过一回。停了大概三秒,接着往下数。
顾衡没问他为什么停。
顾衡扶着门框站着。出去的人从他面前过。他不看脸——这条规矩是他自己立的。
数到第七个。
门外有人开口了。
叫的是真名。
罗弦。
一夜了。这一夜罗弦只答号,没应过名字。
顾衡隔着门喊:
没声。
还是没声。
他没喊第三遍。第三遍他怕自己喊出来的是别的。
顾衡跨过门槛。
水泥地上摆着一双鞋。摆得齐,两只鞋尖都朝着门里。
进门才这么摆。
罗弦的鞋。
他是光着脚走的。
地上没有印子。
他自己的那句私话,一直没想出来。昨儿夜里想过一回,刚在脑子里成形,脑子里就有一处跟着亮了一下。
它从问的人脑子里取。问的人是他自己。
所以他给自己留不住。
天亮还有三个多钟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