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点四十一分。
台下那一个号还没报出来。
台上七个人不出声。
顾衡翻上台板,蹲着,手往前伸。
先摸到布。蓝布,洗得发白,袖口那一块是毛边。
他顺着袖子往上摸。肩。领子。脖子。
脖子是硬的。
不是肉。指头按上去不陷,凉的,按到底就是一层壳。
他把手往上抬了一寸。
摸到脸。
脸也是硬的。两个眼窝凹进去,指头伸得进去,里头是空的。鼻子那儿是尖的,面上裂着细纹。嘴唇那儿两道缝,缝很浅,摸上去毛糙。
顾衡把手收回来,在裤子上蹭了一下。
台上七个人没有脸。
是七副壳,扣在七件空衣裳上。
他坐在台板上。灰被坐起来一层,扑在膝盖上。
他往右挪,摸第二个。一样的布,一样的领子,一样的脖子,一样的脸。眼窝里头是空的。
第三个。第四个。
摸到第七个,手停了一下。这一副跟前六个没差别。一样高,一样凉,一样空。
七副壳。底下没有人。
壳里头有味道。土漆、糨糊,压着一层陈年的汗。凑近了冲鼻子,他往后仰了一点。
他摸到耳后。有绳。
前六副壳耳后的绳是旧的,绳头起毛,散着,一摸就分叉。
第七副的绳是新的。绳头齐,剪口还在,摸上去硬。
他凑近闻了一下。
前六副的漆味淡,闻上去是陈灰。第七副的漆味重,冲鼻子,还没走透。
新做的。
新换的绳,新上的漆,写着他的名字。
这一副是现做的。
顾衡把手伸进左边兜里。
第四根火柴还在。
他捏着它想了一下。
灯全灭了。这一根划出去,灭不了什么。
临七那条线昨夜在沟底摘了。摘完划火柴,上头不应。这一根划出去,也不叫人。
他把火柴举到盒侧那层磷皮上。
划了。
火苗起来,黄的一小团,把他跟那副壳之间那点距离照出来。
他把第七副壳翻过来。
背面朝上。
铅笔字。
头一个背面写的是。第二个。第三个。第四个。第五个。第六个。
第七个背面写的不是行当。
写的是两个字:顾衡。
末笔往右下压出一个尖。
跟他自己的落笔一样。
火柴烧到指头。他甩了一下,灭了。硫磺味冲上来,压住土漆味。
手里空了。四根,划完。
许照微在幕布后头。
你烧什么了。
火柴。
你划了?
划了。顾衡说,没事。底下那条摘了,它叫不着人。
她没再问。
顾衡把拇指按在那两个字上。
蹭。
铅笔灰散开,字没掉。石墨吃进木头里了,蹭两下,蹭三下,蹭成一个黑团。
他把拇指拿开。
黑团旁边,铅笔自己走出来两个字。
临七。
字是干的。摸上去不沾手,也不掉灰。
顾衡盯着那一小片黑看。黑里其实看不见,他是拿指头摸出来的,一横一竖,走得很慢,走完停住。
他把手放下。
旧例上那句话他记得:熄灯者一位。不列名。
他一直当那是别把名字写上去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不是不写。是写在什么上头。
写在纸上的名字,它叫得着。落款、戏单、名册、辨认书,一处一处,写一处它叫一处。
写在壳上的名字,也一样。
前六副壳背面写的是行当。行当不是名字。所以它叫不着它们,它们一直在那儿站着,一夜一夜地念,谁也不动。
第七副壳背面写的是他。
所以台上叫的是他。戏单上抹成黑团,黑团旁边长出临七;这儿抹成黑团,黑团旁边也长出临七。抹一处,长一处。
那头还有一个号挂着。
台下报号报到十三排七,停住了。前头一百四十二个都报完,最后一个没人报。
台上只有六个声。
六个声配六个位,最后一个号该第七个来念。第七个空着,那一个号就一直挂在半空,报不出去,也落不下去。
它缺一个念的人。
它把这副壳备好了,绳是新换的,名字是写好的。
顾衡坐在台板上,两只手按在膝盖上。
后门那边有动静。
不是敲门。是鞋底在水泥上蹭了一下。
顾衡没回头。他喊的是号。
罗弦隔着门答。
他一夜没应过名字。号也没丢。
顾衡本来要问一句——你手上那道还在吗。话到嘴边停住了。问就得开口,开口就得叫名字。而且验了也说不准:罗弦那一点二昨夜说没就没,谁也分不清它是自己走了,还是转到了别人身上。
他可以不戴。
不戴,那一个号就一直挂着。挂到天亮,这一夜就不齐,不齐就没第三步。台下一百四十二个人,坐着,等天亮。
他要是不动,什么事也不会有。
他坐了大概十秒钟。
后台的灰落下来,落在他手背上,落在那道口子上。口子已经不流血了,结了一层,绷着。
他伸手把第七副壳从空衣裳上摘下来。
壳很轻。比他想的轻。两只手托着,托在掌心,托住那两个眼窝的边。
他把它扣到自己脸上。
凉。土漆味直冲鼻子,冲得他鼻梁发酸。
眼窝对着眼窝。他睁着眼,看得见正前方一小块,两侧什么也没有,全被壳挡着。
耳后两根绳。他先摸到下头那根,绕上来,系了。
系完发现系反了。绳压在壳沿上,壳歪着,右眼窝偏出去一点。
他解开,重系。
这回系上了。他自己往后拽了两下,拽紧。
顾衡坐在台上第七位,戴着第七副壳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心朝下。
他动了一下下巴。
壳的下颌跟着动了。嘴唇那两道缝张了一下,合上。他不动,它也不动。
壳的嘴是他的嘴。
他试着开口。
声音从壳里出来。闷的,隔着一层木头,像在缸里说话。
幕布后头,许照微的声音过来了。
刚才那声不是你。
是我。
不是。她说,我听过你一百遍了。刚才那声不是。
顾衡没接。
他把嘴闭上。
戴上这副壳,说话的嗓子不归他了。他不知道那把嗓子是从哪儿取的,可能取的是他脑子里现成的东西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地方。他不敢再试第二遍。
那就只说有用的。
他要念最后一个号。
念一个填不上的号。
台上六个还在等。台下那一个号还挂在半空。
顾衡隔着壳,冲台下那个方向,把气吐出来。
临七。
声音从壳里出去,闷的,不是他的。
隔了半拍。
台上有一个跟着念。
临七。
慢半拍。跟河堤上量过的一个数:八秒、四秒、一秒、半秒。这一回是半秒。
台下没有应。
顾衡等着。
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
没有第二个声音。
台下那一百四十二个人坐着,一个也没动。临七那条回路昨夜在沟底让他摘了,摘下来的线这会儿在韩慎行手里。没有回路,这个号就没有落处。
台上换了一个声。
十三排七。
这回不是台下报的。这是台上在叫,叫完停住,等第七个接。
顾衡坐着,没接。
隔了几秒,那一个声又念了一遍。
十三排七。
还是没人接得上。
顾衡在壳里数自己的呼吸。数到第七下,还是没有。
一百四十二个配完了。最后一个挂在半空。
不齐。
他坐在台上,两只手按着膝盖。后背上的汗走到腰带那儿,停住,往回凉。
这一夜,台下没有人被填进去。
他赢的是这一回。
赢的这一回,用的是昨夜在沟底那十七分钟。蹲在黑水里摸到的第七路,摸上去是温的,标签旁边三个铅笔字,往塔。他把线摘下来,揣在怀里带出来。
那时候他不知道摘的是什么。
顾衡想让许照微记一笔。
他不敢这么说话。说出去的每一个字都得先在嘴里过一遍:是不是号,是不是名字。
他把手从膝盖上挪开,往幕布那边伸,伸出去,在空中抓了两下。
布。他摸到了她的袖子。
他拽了一下。
许照微凑过来。
顾衡说。
说出来的那声又是闷的。
她没退。她把本子翻开,笔递到他手里。
他拿着笔,在纸上写。
他要写的是:零点五十六。第七位由我方顶。所报之号已摘,无人应。此夜不齐。
写到字,笔停了。
他把这几个字写完,把笔递回去。
许照微接过去,低头看。
这上头写的什么。她说,你写的不是这几个字。
写的是什么。
临七。她说,你写的一行,出来的是这两个字。
顾衡没说话。
本子认笔不认人。他落款上写过自己的名字,他手上写出来的,一律先过一遍那个号。
他把本子从她手里拿过来,合上。
他伸手往耳后摸。
绳在。
他抠。指甲抠进绳和木头之间那点缝里,抠住,往两边掰。
掰不动。
死扣。他自己系的那一下,拽了两下,拽紧的那一下。
他换左手,抠住右耳后那根。这回抠得深,指甲盖顶着木头,顶得疼。
还是不开。
他又把两只手抬到脸上,顺着壳沿往下摸。
壳沿到下巴,到腮,到耳朵后头。
摸出来的是一片。
分不出哪一块是木头,哪一块是他的皮。摸上去全是凉的,全是硬的,一道缝也没有。
顾衡把手放下。
台上出声了。
不是台下报的号。是台上七个位一起念的。
六个念的是:
临七。
第七个也念了。
第七个就是他。
他没张嘴。
壳里出来的那一声,闷的,慢半拍,跟着前六个后头,卡在同一个点上。
七个声,齐得跟一个嗓子发出来似的。
顾衡坐在那儿,两只手按着膝盖,一动没动。
幕布后头有光。
许照微把手电举起来了。她一直不敢开,这回开了,一小团黄,按着开关不放。
光照过来,落在他脸上。
落在壳上。
不反光。漆是哑的,光上去就没了,照不进那两个眼窝,也照不到他的眼睛。
许照微往前走了一步,又退了回去。
顾工。她说。
你脸上这个——
她停住了。
后头那半句没出来。
顾衡等着。等了一会儿,她也没补上。
许照微往前挪了半步。
我问你一句。她说。
顾衡摇头。
他伸出手,在她掌心里写了两个字。
别问。
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停住,然后合上。
她明白了。她要问的是那句私话;可她一开口,答案就在她自己脑子里,它也就知道了。
昨儿给那六个人埋火种的时候,他立的规矩是不许说出口。他没立不许问出口。
问一句,等于自己把它递出去。
这一条他按下没说,也没往本子上写。
外头有摩托过去。油门拧得很大,声音让墙挡掉一半。夜宵摊那边铁锅磕车架,一下,两下,然后没了。
台上还在念号。这一遍是从头来的。一排一,一排二,一排三。
重来一遍。
顾衡坐在第七位上,听着它从头念。
重来一遍,就是那一百多声再往下走一遍。他坐着不动,它就一遍一遍往下走,走到天亮,或者走到有人把最后那一个接上。
他不能一直坐着。坐着就是第七位,第七位就得念。
他要下去。
他摸到台板那道棱子,滑下去,脚落在过道的水泥上。
一进台下,气味又变了。头油、痱子粉、衣裳放久了的味道,压着一层人身上的热气。
他贴着第一排椅背往里摸。
壳挡着两侧,他只能直着往前走,脚抬得比平常高。第三排有人膝盖往外支着,他撞上去,这回撞得实,膝盖磕在椅背上,闷响一声。那人没动,也没出声。
走道那头是后门。门缝里有过堂风,凉的,贴着地面走。
罗弦的声音从缝里过来,压得很低。
你上去以后,他说,这门自己开了半指。
有人出去吗。
没有。罗弦说,风进来了。
顾衡没再问。他数排数。数到第七排,停住。
往左,一个座一个座摸过去。
一号。二号。三号。
摸到第七个。
摸到的不是空木头了。
是个人。
肩膀是硬的,人坐着,一点没晃。手放在膝盖上,手心朝下按着。
第七排第七个座。号牌是白的,上头没有字。他昨夜把那件空衣裳铺在这上头,后来衣裳没有了,座上空着。
现在座上有人。
顾衡把手伸过去,摸那只手的手背。
凉的。
那人开口了。
用的是顾衡自己的嗓子。一字一句,口音、气口、说快了会吞掉的那个字,全是他的。
你回去吧。
顾衡站在原地。
他想应一句。
嘴张开了。
壳里先出去的不是。
出去的是两个字:
临七。
台下那一百四十二个人,一齐转过头来。
天亮还有四个钟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