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嘴在报数。
不是他要报的。
舌头往前顶,顶到的是空的。布团没了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的。舌根底下留着一个坑,坑里是干的——那团布在他嘴里泡了半夜,该是软的、沉的、往外渗水的,这会儿什么都没有。
也可能是有人抽走的。
他没往下想。往下想就得想是谁,想是谁就得想这一截里他干了什么,而这一截是断的。
他把上下牙咬上。牙咬上了,声还是出去了,从牙缝里挤出去的,挤得腮帮子里头一紧。
三号到。
这一声出去的时候他听清了:气是从他喉咙底下来的,可那一口气不是他攒的。他没吸。他一夜都在数自己的呼吸,这一口不在数里。
他的嘴在点名。
点一个,停一停,再点下一个。停的工夫跟台上念三遍那个工夫一样长短,四十来息。
每点一个,台上应一声。
一号到。
一个声。不是七个声。七个位叠在一处,叠出来的那三个字落在耳朵里是实的。
顾衡坐着。
两条小腿收在大腿底下,屁股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。左胳膊夹紧,把自己的两只手夹在肋下,两只手中间隔着她那只三十六码的鞋。右胳膊伸出去,攥着她的两只手腕,按在她自己的肚子上。
他不记得是怎么攥上的。
他记得的最后一样是松开。右胳膊松开一条缝,往她那边伸过去。再往后是空的。中间那一截是断的——跟昨儿夜里从台沿到后门那一截一样,断得干干净净。
这一截里他干了什么,他不知道。他手底下攥着她的手腕,攥到指节发白,他看见自己这只手的时候,认不出是自己的。
水泥地的凉透过裤子往上走,走到胯那儿停住。壳里那股漆味被汗一蒸,顶上来,顶得鼻腔发酸。左胳膊底下那只鞋帮子硌着肋条,硌了一夜,硌出一个坑。
她的手指头在他掌心里动。
她的手腕被他攥着,可手指头是活的。
指甲。不是指腹。指腹上有汗,划过去是滑的,划不出道儿。她用指甲。
一横。
他没动,等她划完。
第二道从那一横的中间往下走,走到一半斜往左,斜到底,往右挑上去。
七。
他把她的手捏了一下。一下是听着呢。
她的指甲停了。停了三息。
然后她把他的手翻过来——他的掌心朝上变成了手背朝上。手心汗太多,第二个字糊了。
她在他手背上按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四下。五下。六下。
停。
再按。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四下。五下。六下。七下。八下。
六。八。
中间没有七。
顾衡把这一下按回去。他在她掌心里也按,按七下。
按完,他的手在她掌心里等着。
她没按。停了三息,她的手指头蜷了一下,蜷完还是没按。
没有七。
所里的巡线队,从一到九。巡一、巡二、巡三、巡四、巡五、巡六、巡八、巡九。册子上写名字那几页他翻过,翻的时候没往心里去——六底下就是八,中间那一行空着,空了一指宽,没人往上填。
上个月所里清旧档,她蹲在纸箱堆里理了三天。理到最后一天她抬头说过一句:所里的号是断的,六过去是八。
她说完就低头接着理,手里那支笔没停。他当时在门口等人,嗯了一声。
他没接话。她记住了。
那本册子她没往箱子里放。次日他去资料室找人,看见那本蓝皮的旧册子立在她桌子底下,靠着桌腿,露出一截。她说这本还没理完。
理完了的东西才进箱。她把这本留在外头。
第七小队。
他入所那年二十二。发号那天老班长把一块牌塞进他手里,白牌,蓝边,上头那一栏是手写的字:临七。
老班长说:这个号空着,你先顶着。
他问过一句:临是什么意思。
老班长说:临时的。
他没再问。那块牌他挂了十来年,绳子磨得起了毛,后来挂绳断了,他塞进裤兜,塞到今天。
台上七个位。
他一直以为七是台上的第七位。今夜他听清了:前六个位报的不是行当。
他这两夜满脑子是戏班须知,昨儿夜里听那六个音,脑子里给它们配了六个行当的名字——生、旦、净、末、丑、杂。配得严丝合缝,他一次都没疑过。
今夜他听清了。台上应的不是一个字,是三个字,头一个是数。
一号到。二号到。三号到。
六个应完了,六个号。
七个位,是七个人。
是一个小队。
四号到。
五号到。
七个位,是第七小队的七个位。一号到六号,六个都在。第七个空着。
空了二十八年。
外婆那本手记,九八年那一票,票上列了二十八个名字。第七小队的七个排在最后头。前六个签了字,第七个那一栏没有名字,只写着两个字:等填。
等的是七号。
那一页底下画了四个方框。方框是他外婆自己拿铅笔画的,画得歪,四个框一样大。头三个框里各写了七个名字,写得满,最后一个名字顶着框的边。第四个框里只写了六个,第七格空着,框线画到那儿断了一截——铅笔断了,还是没往下画,他不知道。
四个框,七个一格,二十八个。
顾衡把这一条从头捋了一遍,捋到一半,喉咙里那块肉自己缩了一下。
七号是空的。空的填不上——填号得落笔,落笔得有人。外婆没落那一笔,二十八年没落。
所以台上第七个位一直是空的,它拿不到那一个号。
它能拿的是名字。谁顶着这个号,它拿谁的名字。
顶号的是他。
昨儿夜里他喊过临七。前半夜在沟底,他为了堵它,亲手把临七那条回路摘了,线交给韩慎行。今夜台上第七位空着,他又喊了一次。
喊的时候他心里那一句是:临七摘了,喊出来落不下去,正好堵在那儿。
堵什么。
它要的就是这一声。
它自己报不出七号。它得有人替它报。他替它报了。报出去,七号就有人叫了;叫了就得有人顶;顶的人是名字——他自己的名字,从他自己的嘴里出去。
昨儿夜里它没走完,卡在十三排七。今夜它把七号叫出来了。叫他叫出来的。
他喂进去的不是自己。他喂的是一整支队伍的空。
他的嘴又张开了。这一回他先知道——舌头往后卷,卷到舌根,堵。堵了半息,那一口气还是从后头顶上来了。
六号到。
六个。
七个位,六个应了。差一个。差的是七号。
顾衡算到下一层的时候,喉咙底下动了一下。
不是他咽的。是他喉咙自己动的。
那一下差一点出去。气已经顶到嗓子眼,他拿舌头压回去,压得喉咙里一甜,甜完是铁腥味。
它不用他上台。
发令是台下报号,复诵是台上应。昨儿夜里发令的是第七排第七座那一位,一个人,一个声。今夜台下就剩两个活人,它拿了他的嘴——发令的是他,要应那一声的也是他。
一张嘴,两头都是它。
出来了。
台上没声。
第二遍。台上还是没声。
它念什么都要念三遍。第三遍报完,就该有人应。应的人——它自己有。
他试过别的。牙咬死、舌头压、下嘴唇往里嘬,三样一起上,声从鼻子里出去了——闷的,带鼻音,一个的尾巴。台上没接。它要的是嘴里的音,鼻子里出去的不算。
他把鼻子也堵上,拿舌根顶住软腭。顶了三息,腮帮子往外鼓,耳朵里嗡一下,血走过去一下一下。顶到第四息,气从底下直接顶开舌根。
堵不住。他这张嘴上有两样东西:他的舌头,和它的气。
他把舌头往后卷到底,卷得舌根发硬。
他攒那一口气。他自己的气。这一夜他没攒过几口属于自己的气——喉咙是他的,气不是他的。这口是他从肚子里顶上来的,顶到肋骨那儿,肋骨往外撑了一撑,撑得壳底下那道边跟着绷。
他抢在第三遍前头,把气推出去。
临七。
两个字,出去得干净。
壳吞他的字,只放它自己的号。这两个字是它自己的号,放得出去。
台上第七位接住了。
临七。
报完,停。
没有。
顾衡听着那两个字的回声在屋里走了一圈。他不知道那声音是从哪一块出来的,屋里黑得没有深浅,声音撞在哪儿他听不出来。
第二遍。
临七。
第三遍。
临七。
三遍报完,台上念的是四个字。
七号未到。
他的右手在她手腕上松开了一条缝。松开的那一瞬间他后悔了——她的手要是这时候往一起合,他这一条胳膊已经没劲了。
她的手指头抠了他掌心两下。
抠两下是松一松。他把手指又松开半分。
她的手从缝里抽出去半截,又塞回来。塞回来的时候,她把两样硬东西塞进了他的掌心。
两块牌。
一块是他自己的。挂绳磨起毛的那一块。他用拇指蹭:上头那一栏是手写的字,写的是。笔道歪,最后一竖拖出去一截,拖到牌子边上。他蹭了三遍,蹭到指腹发木。
另一块是从第七排第七座那件空衣裳领子里抠出来的。昨儿夜里他蹭过三遍:没有刻痕、没有字、没有号。白牌,压过蜡,边翘一角。
他把拇指挪上去。
挪上去就停住了。
有。
一道横。从横的中间往下走,走到一半斜往左,斜到底,往右挑上去。
七。
刻痕是新的。他摸得出新旧——旧刻痕里头是光的,指腹滑过去不留东西;这一道里头是毛的,指甲刮过去挂指甲。
他把它翻过来,翻过去。背面也是毛的。
昨儿夜里它是白的。今夜它长了号。
八点半。所里那份表,十二个人的名字上头,经办人那一栏空着,他让他们留着明早补签。他能写出来的只有临七。
他一直以为那是它塞给他的两个字,是他嘴里唯一能出去的东西,是武器。
一支笔落在纸上,出来的是临七。
写出来的是七号。
七号是空的。空了二十八年。
他要是明天早上把那一栏签了,签的就是第七小队的第七个。签下去,那一栏就填上了,填的是二十八年来没人填的那一格。他把这一条按住,按到后槽牙咬紧,咬到腮里那块肉,咬出血腥味。
台上又念了。
这回念的不是号。
点下一队。
顾衡听着这四个字,把她的两只手腕往自己这边又收了半分。
七个位,是第七小队的七个人。票上二十八个名字,第七小队占七个。七个之外还有二十一个,二十一个分三拨。
它今夜要的不是七个位。是二十八个。
台上报了下一个。
报的不是数。报的是三个字。
第八小队。
第八小队。所里册子上六底下就是八。八队有人,有名字,有号。
顾衡等着。
台下有人应了。
那一声不是从他嘴里出去的。他的嘴这会儿闭着,牙咬着,舌头堵在舌根。
也不是她。她的两只手腕在他右手心里,她的下巴要是动了,他手底下那两根筋会跟着动。没有。
是从屋子的后半截过来的。靠后门那边。隔着十几排椅子。
顾衡没回头。
他不敢。回了头,那一个长什么样就归他了;归了他,它就能从他这儿拿;拿岔了它也分不出来。
他想起来昨儿夜里罗弦在门外数出去的人,数到第四十几个停过三秒。他没问过那一秒。他想起门槛外那双鞋,两只鞋尖朝门里。鞋尖朝里是进去,不是出去。
进去的人没出去。
那屋里就不止两个。
他这一夜一直按着两个数算的:他,她。他拿两个数算了一夜的账,算到哪儿都差一格,差在哪儿他一直没找着。
他不敢叫。叫名字是落笔,落笔是注销。他嘴里有这两个字,咽一下就出去了。
他的右手在抖。从虎口那儿抖,抖到腕子。攥了一夜,攥到这会儿,虎口那块肉是木的,木的他不知道还剩多少劲。
她的两只手腕在他手心里滑出去半寸。
她的两个手掌往中间合。合到碰上他的手背,停住——中间隔着他的手背,合不上。
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,往下压。
一下。
两下。
数到第七下,停一停。
然后再来。
他肋下那两只手隔着那只鞋,也在动。一下,一下,对着动。数到第七下,停一停。
两边数的是一个数。
后门底下那道缝里进来一股风。风里有灰味,还有露水打在水泥地上的那股腥。远处链条干响了两下,狗叫了两声,叫完没动静了。
她的手腕在他手心里绷着。绷了三息,松下来。松开又绷。
她听见了那一声。她也数过屋里的人头。
天亮还有四十来分钟。八点半还有三个钟头二十。
他的嘴闭着。他不敢张。张开了不知道下一个数是多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