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上念完台上缺一,停了。
停完,前六个位先报行当。
老生。青衣。花脸。丑。武生。旦。
报到第七个,停住。
停的这一下他认得。昨儿夜里也是这么停一下,停完报的是。后来换成许照微。
这一回第七个位没报。空着。
顾衡跪在水泥地上,两条胳膊夹着自己的手,手心里隔着她那只鞋。
他等的就是这一下。
报号报三遍。三遍走完,这一步才算走完。他昨儿夜里教她报号,教的也是三遍。
三遍。
三遍够他做一件事。
他手心里那十根指头隔着鞋,一下,一下,对着动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四下。五下。六下。七下。
数到第七下,台上报第二遍。
他的手在自己数,台上的遍数跟他手上的数踩在一个点上。他停,台上也停。
昨儿夜里就是这样:他的手抬到胸口,掌心对掌心,台下一百四十二个跟他一个节奏。他的手是它的手,他的数是它的数。
他把十根指头压住,压到不动。
台上第二遍报完。
他要做的是往那个空位里喂一个号。
临七。
临七那条回路昨儿夜里在沟底摘了。摘下来的线在韩慎行手里。没有回路,这个号就没有落处。昨儿夜里挂在半空的那一个就是这么挂住的——十三排七,报出来没人接,一百四十二个配完,最后一个落不下去,一夜白演。
临七也是空的。
喂进去,第七位补上的是一个落不下去的号。补上了也配不齐,配不齐就走不到谢幕。
顾衡把右手从外套里抽出来。
抽出来的那只手,指头还是蜷着的,蜷着往掌心扣,扣了三下才伸开。
他把手抬到壳嘴那儿,指头伸进那道缝,捏住布团那一角。
捏住,停。
上一回他捏住没敢拽。上上一回他拽了,说的是,两个字,说完塞回去,塞得比原来还深。
两个字。
也是两个字。
他把布团往外拽。
布出来,带出一股漆味,浓的,冲鼻子。他嘴里有口水,攒了半晌的一口,跟着布往外淌,淌到下巴上,凉的。
他张嘴,嗓子是哑的。
临七。
两个字出去了。
出去得干净。
昨儿夜里他试过:他张嘴,壳不动,送一个字出去,她只听见喘气。壳把他的声音吞了。
这两个字没被吞。
壳放的是它自己的号。
顾衡把布团塞回去,塞到原来的位置,用指头往里顶了两下。
顶第二下的时候他咽了。
喉咙动的那一下,壳里出去一个字。
台上接住了。
七个位一齐,七个声音叠在一处。
报的是——
顾衡。
顾衡跪在那儿,两只手撑在地上,撑着。
他喂进去的是临七。
台上接住的是他。
昨儿夜里那一位跟他说过一句:它拿走的不是那个人,是你脑子里那个人的样子。他写下临七,出来的是临七;他说出临七,它取的是他脑子里那一刻最实的一样——他自己。
喂什么都是喂自己。
他一动不动地跪着,听着台上把这两个字又报了一遍。
第二遍。
他算错了一步。他以为往里填一个空号,填进去的是空。填进去的是他。是他自己伸手把名字递过去的——叫名就是落笔,落笔就是注销。
一遍到下一遍中间隔多久,他数过:昨儿夜里台上念,一遍到下一遍是四十来息。三遍一百二十息。
一百二十息是多长,他没表,他按自己喘的匀度估:一息是他喘一口。他这会儿喘得急,一百二十息怕是不到一刻钟。
一刻钟一遍。
天亮还有一个钟头多。天亮前它能走四遍。
四遍里只要有一遍走完,这一夜就封了。
第三遍报完,这一步就走完。
走完以后是谢幕。
谢幕是什么,他没见过。昨儿夜里卡在十三排七,卡了一夜,没走到这一步。
他给自己立的:谢幕就是这一场的最后一步。走完,这一夜就封了。封了以后,这一夜填进去的人就定死了,拿不出来。
昨儿夜里它没走完。所以那一夜卡着的那一个还挂在半空,外婆手记上那一栏写的是。
今夜要让它走完。
他手里只剩一样东西:灯。
第四条:开演以熄灯为号。
灯灭,开演。那反过来,灯亮,就是散场。散场就是谢不成幕。谢不成幕,这一夜就结在这儿。
闸在后台东侧墙上,铁皮箱子,齐胸高,锁鼻子是坏的,一掰就开。他昨儿夜里看过。
合闸要什么,他干这行的,闭着眼能干:闸刀推上去,推到位,卡住。推上去以后要能卡住,卡不住就弹回来。
卡不住的话得别一样东西。他身上能别的:裤带扣,铁的,别在闸刀把手和箱子边中间,顶住。腰上那根是帆布的,扣是铁的,够用。
整套他想完了,一步一步都在。
然后他想的是:二十来步。
他在这一头跪着,闸在那一头。二十来步。
他站不起来。
他不是没力气站起来。他一起,两条胳膊就得松开,松开他的两个掌心就要往一起合,合上那一声就是汇报。
二十来步。他把这一条在心里放了放,放下了。
算得出,到不了。这是今天第二回。
昨儿夜里他摘了临七那条回路。摘下来的是一截线。
一截线。
他这会儿才把这两样摆在一块儿:合闸要那截线。线在他自己手里摘的,交给韩慎行了。
他为了堵临七,把合闸要用的东西摘了。
他抬手摸自己的脸。
腮那儿是热的。挪到耳后,绳底下那一圈,更热——昨儿夜里他给自己留过一个数:热的地方就是扣的地方。
今夜热到脖子了。
再往下,锁骨上头那一圈,也是热的。
昨儿夜里是从腮往外热,热到耳后。今夜热到脖子,热到锁骨。
它在往下走。
脸长到哪儿,壳就扣到哪儿。长完,他就出不去了。他给自己算过:眼窝从两根指头缩到一根半,一百二十息变一回。天亮前它够变几十回。
这一条他管不了。他两只手腾不出来。
顾衡把额头抵在自己的胳膊上。
壳磕在水泥地上,磕的那一块是眉骨,硬的。抵着不动。
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。
后台在东边,隔着一道布帘,二十来步。他站不起来——他一起身,两条胳膊就得松开,松开两个掌心就要往一起合。
他从自己两条胳膊的缝里往东边看。看不见。全黑。
她还在他身子底下。她的两只手在他肚子底下,压着。
她的手在动。
顾衡往前塌了塌,把肩膀挨上她的肩膀。
他在她肩膀上磕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三下是不许。
她的手在他肚子底下停住了。停了大概三息。
然后接着往一起合。
她听懂了。她压不住。
这一条他昨儿夜里跟她讲过:叫名别应,别人给的东西别接。讲的时候她一句一句答记住了。这会儿她记住的是三下,压不住的是自己的手。
顾衡把身子往下沉,沉到自己的肚子压住她的两只手,压住。
她的手在他肚子底下往一起合。
隔着一层外套,隔着他的肚皮,他感觉得到:两个掌心先是对上,对上以后一寸一寸往里收。收得慢,收得匀,跟他自己那两只手的路数一个样。
他现在是这么个跪法:两条胳膊夹住自己的手,肚子压住她的手,肩膀往前塌,膝盖抵着水泥地。
他能压住一样。
两样都压住,他就得一直跪着。
她喊的那四个字,台上一直没接。
十三排七。
她在台上喊出来的,昨儿夜里挂在半空的最后一个。喊完她就被弄下来了。台上从头到尾没报过十三排七——前六个报的是行当,第七个报的是顾衡。
台上只报它要报的。台下喊的号,它不接。
那她喊那一嗓子是喊给谁听的。
顾衡没想出来。他手头的事太多,这一条先搁着。
台上第三遍报完了。
报完没停。
七个位一齐,念的不是号。
念的是两个字。
谢幕。
顾衡听着。
他不知道谢幕要几个角。他只知道七个位里有一个是他——第七位报的是顾衡,报了三遍,报完他就该在上头。
他在下头。
他跪着。
他的两条腿自己动了。
先是膝盖往上顶,顶了一下,顶不动——他上半身的重量全压在膝盖上。然后两条小腿往回收,收成半跪的姿势,脚掌踩住地。
脚掌踩住地那一瞬间,他上半身往前栽,两条胳膊松了半分。
手心里那只鞋往下滑了半寸。
他赶紧把两条胳膊夹紧,夹紧了,人才没栽下去。
两条腿收着劲,撑着地,撑住不动。
他的身体在替它走。
他不松手,他就上不去。他一松手,他自己的两个掌心就往一起合——合上就是那一掌,那一掌就是汇报,汇报走完,这一场就结了。
两条路都通到同一个地方。
顾衡把两条小腿往回收,收到大腿底下,屁股坐下去,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。
坐着起不来。跪着还能往前栽,坐着连栽的地方都没有——他两条腿盘在自己屁股底下,要站就得先把手撑在地上,撑地就得松手。
他把这一条坐稳了。
顾衡把牙咬上。
后槽牙咬紧,咬到腮里那块肉,咬出血腥味。
他试着跟自己讲:跪着。就这么跪着。天亮还有一个钟头多。八点半还有四个钟头。
天亮以后这一套作不作数,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谢幕要七个位齐,齐不了就谢不成。
少一个角,就谢不成。
他这一个角在地上跪着,上不去。
顾衡在这个念头上坐稳了一点。
然后他发现问题不在他身上。
她的手在他肚子底下,往一起合,一寸一寸地收。
他压得住她的手,压不住她那两只手要合的那一寸。他能做的是把肚子再往下沉,沉到她的两个掌心中间隔着他的肚皮和外套,合不上。
合不上。
可这样他就得一直往前塌着,塌到他自己两条胳膊的力气用完。
他的胳膊在抖。从肘弯那儿开始抖,抖到肩膀。
抖到第七下,他的右胳膊松了半分。
手心里那只鞋往下滑。
顾衡把右胳膊夹回去。
他的两条胳膊只能撑一样:撑自己,或者撑她。
撑了自己,她的两个掌心就合上。
撑了她,他自己的两个掌心就合上。
他在黑里跪着,肚皮底下是她的两只手,手心里是她的那只鞋,鞋是凉的。
台上又念了一遍。
这一遍念的不是谢幕。
念的是四个字。
角不齐。
顾衡听着这四个字,把气从鼻子里放出来。
台上七个位,他这一个在地上坐着。台上还剩六个。六个齐不了。
它有没有别的法子把第七个角补上——有。第五条:缺角由后台自配。后台自己配。
可配上去的得是一个角。角是壳扣在空衣裳上的那一副。它昨儿夜里做了一副,做成了他脸上这一个,第八副。第八副在他脸上,摘不下来,也走不上去——它自己动不了,得靠他的腿。
他的腿坐在他自己的屁股底下。
角不齐。
顾衡听着这四个字,一动没动。
角不齐,谢不成幕。谢幕走不完,这一夜就结在这儿。
他赢的这一步,是坐出来的。
可他跪不了到天亮。他的两条胳膊撑不到天亮,她的两只手也撑不到天亮——总有一边先合上。
总有一边先合上,那一掌就响了。
他跪——他坐着,坐了不知道多久。
膝盖那儿先是麻,麻完是疼,疼是从骨头缝里出来的,一下一下。两条胳膊抖得没了章法,抖到后来不抖了,是木的。木的比抖的坏,木的他不知道还剩多少力气。
嘴里那团布吸饱了口水,沉了。口水顺着布团往下淌,淌到下巴上,从壳底下那道边渗出去,滴在地上。
嗒。
嗒。
他听着自己滴的两下。
布团外面原来压着捏扁的空火柴盒,火柴盒在兜里——他摸鞋的时候把它带出来了。这会儿布团外头什么也没有,就靠他的舌头往里顶着。
舌头也木了。
外婆那本手记,九八年那一票,结果栏写的是。
等了二十八年。
那一栏等的就是今夜这一声。今夜要是封了,那一栏就填上了,填的是第二十八个。
昨儿夜里它没走完,那一栏还空着。今夜它差一个角。
差的是他。
他坐着。他起不来。他只要坐着不起,那一栏就还空着。
八点半还有四个钟头。所里那份表,十二个人的名字上头,经办人那一栏空着,他让他们留着明早补签。他能写出来的只有临七。
这两样他到不了。他手里只剩坐着这一样。
顾衡在黑里,把右胳膊松开了一条缝。
他松开的那一条胳膊,往她那边伸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