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咽了。
壳里出去一个字。
不是他要应的。喉咙自己动的那一下,出去的字跟他没关系,跟他的舌头也没关系——是从壳里那块空的地方出去的,压着舌根,实的。
台上的七个位接住了。
接完,七个声音叠在一处,一齐念。
念的是两个字。
下来。
念一遍,停。念第二遍,停。念第三遍。
第三遍念完,他手里攥着的那只脚踝,动了。
顾衡把手指扣进去,扣在踝骨上头那道凹里,往回勒。
脚踝往台下走。
他拦不住。那一只脚从他手里往外抽,抽得不快,也不挣,就是一步一步往下走,脚底是光的,没有灰,蹭过他掌心的时候只蹭出一道凉。
他攥着的那把是骨头。骨头外头一层皮。皮是凉的。
昨儿夜里他攥过一次空袖子,一路空到肩膀。这回攥着的是她的腿,腿里头是骨头,是真的。
他扑上去。
半个身子搭在台面上,另一半还挂在台沿外头。他用两只手撑住,把上半身往上送,肩膀顶上去,顶到她小腿那儿,用肩膀扛。
扛不住。
那一条腿照旧往下走,膝盖弯下去,弯到台面那么高,然后是脚背,然后是脚趾。脚趾蜷着,五个趾头都蜷着。
他伸手去够脚趾,够到第二个趾头,捏住。
趾头从他指头缝里滑出去了。
顾衡往前扑了个空,脸撞在台沿上。壳磕在木头上,磕的那一块是左眉骨——那道横棱,硬的,磕完里头跟着一跳一跳地疼。鼻子底下那道缝被顶开半分,布团往里缩,缩到舌根,他呛了一下,眼泪出来,淌进壳里,热的,淌到腮那儿就没了。
底下有声音。
她的脚落在水泥地上,落地是实的,一下。落脚的地方就在他脑袋底下,隔着一层台板。
她站住了。
顾衡摸到她的脚。
两只脚都在。脚底是光的,没有灰。台下这一片地是灰地,从台沿走下来两步就沾一层,他自己膝盖上、手心上都沾着。她的脚底是干净的。
她不是走过来的。
他是看着她的脚从台面上往下走的,看着脚背绷起来、脚趾蜷着、落到水泥地上。走下来那两步是真的。可落下来以后脚底没有灰。
他把手指头贴上去,贴在她脚心那儿。凉的,干的,一层薄皮。
人在。脚在。脚底不该是干净的。
顾衡从台沿上滑下来,跪在地上,两只手往前摸。
摸到她的裤腿。粗布,膝盖上那块补丁。他顺着裤腿往上摸,摸到腰,再往上,摸到她的手。
两只手垂在两边。
他把她的两只手一起攥住,攥在手腕上,往她自己腿上按。他整个人压上去,用肩膀压,用体重压住。
她的手在他手底下挣。
挣的劲不对。
她比他矮一头,比他轻。她要挣,挣的是往外抽、往回拽,抽一下停一下,人得跟着晃。这一回不是。这一回是两只手一齐往一个方向推,推得匀,不带停,不带晃,跟她这个人有多重没关系。
像有人从她后头推。
顾衡把两条腿压在她的两条小臂上,压住,压到自己膝盖发麻。
她的手指头在他手背上敲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三下是不许。
她用他教的规矩敲给他:别按我。
那就还是她。
敲到第七下,停住。
停住以后,她的手在他手底下软下来。不挣了。
顾衡没松劲。他压着,压到自己两条胳膊开始抖,抖到肘弯那儿发酸。
他把她右手那只手腕松了半分,把两根手指头插进她掌心。
掌心是凉的。他在里头按。
一下。
问的是:还能听见吗。
她的手指头在他指头底下动了一下的样子——不是动,是回了一下力,很短。
一下。
能。
他再按。按两下。问的是:你自己吗。
隔了一下。隔的那一下里她的手在他手心里转了半圈,掌心翻过来对着他的掌心。
然后按了两下。
两下。
她自己。
第三问他没敢按。第三问他想问的是你喊十三排七干什么,那得按四下、五下、六下才拼得出一句,一遍一遍地按,按到她答完,天亮就过了。
他把三根手指头从她掌心里抽出来,压回她的手腕。
按这三下的时候她那件衣裳的带子硌着他的手背。死扣还在腰上,绕两圈、从底下穿过去、再绕一圈,收死。他用指甲抠过,抠不开。
老布,浆过。昨儿夜里他撕下摆的时候就知道,拽开口子才撕得下一条。这会儿他两只手都在她手腕上,腾不出来。
他在等一样东西。
台上没有动静。
他等的就是这个。
昨儿夜里还有一样,他这会儿才对上:一百四十二个人举着手,举在半空,落不下去,落不下去就拍不成,拍不成第四步就走不完。
他一直当那是它改不了口——台上念的是,复诵不许改,它念不出别的。
对了一半。
另一半是:台下那一百四十二双手是台下的人自己的手,台上那七个位一样也抬不起来。它要那一掌,得从台下拿。昨儿夜里它从第七排第七座那儿拿了一个。今夜屋里台下只剩两个。
它把那一个从台上弄下来,就是为了把那一双手拿回去。
昨儿夜里台下那一百四十二个,走出去的时候是有动静的:鞋底蹭地,一路沙沙;有人咳嗽,咳两声,压着嗓子;有人撞了椅背,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出去半寸;散完场,椅子面一片一片翻起来,啪,啪,啪,翻上去落回去,响了小半刻钟。
那些都是台下的人干的。
台上从头到尾只有嘴。
七个位。昨儿夜里他坐过第七位,坐上去那会儿他试过:他的手自己抬起来过,抬到胸口那么高,掌心对着掌心,中间留一寸,那是台下的路数,跟他自己的手没关系。可他坐着的那一个位上,除了一张嘴,别的一样也没动过。
他攥她脚踝的时候也试出来了:她的脚趾蜷着,绷着,一动不动。不是她不想动。是动不了。
台上只有词。
词之外的事——走、抬手、转头、拍一下——台上一样也做不了。
顾衡把这一条按住,按在心里。
她上去不是为了替他死,也不是为了换他下来。
她上去是为了让那一掌拍不成。
发令一个,复诵七个,执行一夜七个,汇报只要一个。汇报是鼓掌。拍那一掌的人得在台下站着,得有两只手,得能往一块儿合。
她在台上。台上只有嘴,没有手。
它抓不住她。
顾衡把脸压在自己的胳膊上,喘。
喘出来的气在壳里头回不来,绕一圈,扑回自己脸上,热的,带着漆味。
这一条他算对了。他不知道她是怎么算出来的,也不知道她是第几遍才算明白的。她算出来了,她上去了,她在台上站住了,那一掌就落不下去了。
她赢了一步。
然后她下来了。
她现在站在台下。站在他身子底下。她身上那件衣裳是从第七排第七座拽下来的,那一位昨儿夜里就是在这儿拍的那一掌。
她下来了,那一掌就能拍了。
它抓不住台上的人。它把她弄下来了。
弄下来的办法是让台下先说一句。
说这句的是他。
是他咽的那一下。是他喉咙自己动的那一下,壳里出去的那个。
布团还在他嘴里。他堵了整整一路,堵到腮帮子发木。堵住的是他的嘴,堵不住他的喉咙。
他自己这两只手,昨儿夜里试过一种压法:塞进大腿中间,用体重压住。压到第七下停了。
这一回他跪着,两条腿压在她的胳膊上,腿一动她就动。用不上了。
他还想过第二种:把两只手塞进壳嘴里。那道缝让他自己撑开过,撑到腮帮子发酸才塞进一块布。十根指头塞不进去,塞进去两根就满了。
第三种是往地上按,用膝盖顶住手背。他试了。膝盖一抬,压在她胳膊上的分量就轻了,她的手在他手底下又挣了一下,挣的方向还是匀的,不带晃。
三样都不成。
顾衡腾出右手,往上摸,摸她的脸。
摸到下巴。下巴在动。
动的法子他认得:先是下巴往下落半寸,嘴唇分开,再合上,合到一半又分开。一遍。两遍。三遍。
她在说话。
没有声音出来。
他把手往下挪,挪到她嘴那儿,用指头背贴着。嘴唇碰了他指头背三下。第一下是,第二下是,第三下是收。
顾工。
她在叫他。她叫了三遍,一遍也不出声。
台上能出声。她从台上下来以后,一句也出不去了。
他把左手从她的手腕上腾出来,抬到壳嘴那儿。
指头伸进那道缝,捏住布团那一角。
他捏着。
捏住的这一只手在抖。抖的不是胳膊,是手指头,一根一根各自抖,抖得不齐。
他没往外拽。
他不知道拽出来以后该说什么。说,三个字——三个字出去,喉咙里那口唾沫就得跟着下去,咽下去又是一个。昨儿夜里她在他手心里划回来的就是这两个笔画。
他把手指头从布团上撤下来,撤回来,压回她的手腕上。
两只手都用上了。
然后他自己的两只手出问题了。
他按着她的手腕,按着按着,两个掌心自己往一起合。
昨儿夜里抬起来过一次,抬到胸口那么高,掌心对掌心,中间留一寸。他用大腿夹住,用体重压住,压到第七下才停。
这一回两只手都有活。都在她身上。
合不上。中间隔着她的两条胳膊。
她的胳膊从他手底下抽走了。
抽得干脆,一下就空了。
他的两个掌心对着,中间留一寸,一寸在缩。
顾衡把右手往裤兜里塞。
他摸到的是空火柴盒,扁的,边上翘。再摸,摸到那块号牌,硬的,没字。再摸——摸到她那只鞋。
三十六码,皮鞋,凉的。一直在他外套里揣着,贴着肋条。
他把鞋掏出来,两个掌心一合,把鞋夹在中间。
掌心对不上。鞋帮顶着,硬的一块,硌着掌心。
他攥住,攥到指节发白。
两个掌心之间隔着一只鞋。合不上。
他的手指头在自己动。
一下。两下。
对着动。
顾衡把两只手往下压,压到自己肚子上,用肚子顶住,用两条胳膊夹住,夹在自己的肋条两边。
手指头还在动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他数着。数到第七下,他把两只手连同那只鞋一起塞进外套,塞进肋条底下,用两条胳膊死死夹住。
顾衡跪在那儿,把刚才那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下来。
台上念的是两个字。他数过:念一遍,停,念第二遍,停,念第三遍。第三遍念完,她脚踝那儿才动。
三遍。规矩里的遍数是三遍,他昨儿夜里教她报号也教的是三遍。三遍走完,这一步才算走完。
那就是说,它再念什么,他有三遍的工夫。
三遍够他做一件事,一件就够。
台上出声了。
七个位,一齐。
这回念的不是号。是四个字。
台上缺一。
顾衡夹着自己的两条胳膊,跪在水泥地上,听着。
缺一就得补。第五条:缺角由后台自配。
昨儿夜里是拽一个补一个,位永远满着。今夜位空了。空出来的那一个,是她刚才站过的第七位。
屋里活人只有两个。
他,还有她。
她的两只手在他身子底下,不动了。
她脚上没鞋。鞋在他外套里,夹在他两个掌心中间,凉的,硬的。
他攥着的那只鞋是她的东西。
昨儿夜里他教过她:别人给的东西别接。她反着做,把鞋脱下来塞给他。鞋窠里带着脚上的热,那是她身上唯一还带着热的一样。
现在鞋是凉的,窠里一层灰。
攥着她的东西,就等于替她拿着一份。它取的是样子,样子从记住来;她把身上一样给了他,那一样在他这儿,就得算他记住的。
可这只鞋也是他现在唯一能撑开两个掌心的东西。
扔了,他的手就要往一起合。攥着,他就一直替她拿着。
天亮还有一个钟头五十。
八点半还有四个半钟头。
他跪在那儿,夹着自己的两条胳膊,等着。
他等的是天亮。他不知道天亮以后这一套还作不作数,昨儿夜里他没熬到过天亮,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:他的十根指头在外套里头,隔着那只鞋,一下,一下,对着动。
数到第七下,停一停。
然后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