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点四十一分。
他伸手去够那件衣裳,够空了。
指头在灰上划了两下。划到底下是水泥地,凉的,一层细沙。衣裳不在原处。
原处他记得:昨儿夜里他从第七排第七座把它拽下来,团了,塞在门槛里头左手边,靠墙根。他撕过下摆,撕下来一块堵嘴。剩下的按在墙根,还用脚尖拨了一下,拨到最里头。
现在没了。
耳朵里有一道声音。
布蹭地。蹭一下,停,再蹭一下。
从门槛那边来的,往里走。不是往他这边。往台那边。
顾衡把上身往前送。壳挡着两边,他能看见的就是正前方那一块,黑得发实,连自己的手举到眼前也只看得见一个边。
他张嘴。
出来的是闷的。布团压着舌头,压着上颚,字是扁的,连他自己都听不出是哪几个。
他把手伸进壳嘴,捏住布团的一角,往外抽。
抽出来一半。
停住。
上一回他抽出来,说的是。两个字。说完塞回去,塞得比原来还深。两个字的工夫,喉咙里那口唾沫还没攒满。
这回要说的不是两个字。
他把布团按回去,按到原来的位置,指头往里顶了两下。
布蹭地的声音又响了一下。远了。
他不在门边。他坐在第四排靠过道这一头,手边是椅背。他把右手那只鞋举起来,鞋跟敲在椅背上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三下是不许。一下是在,两下是等着,三下是不许。昨儿夜里他跟她定的,定完他还在她手心里划了一遍,怕她记反。
敲完他把鞋攥回来,等。
布蹭地的声音停了。
停了三息。
然后又响了。
她没回头,也没停。
顾衡站起来。壳沉,一起身肩膀就撞在旁边椅背上,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去半寸,铁蹭水泥,一声长的。他不管,往前摸。
第一排。第二排。
椅背是齐的,一排一排,他数着数着数错了一排,摸回去重数。第三排。第四排。
脖子上那道绳勒着,一勒他就得把头正回来。正回来眼前还是那一块黑。
第五排。第六排。
前头那道布声不蹭了。
停住。
停的位置是第七排。
他伸手往前够。
够到一层布。
袖子。他攥在袖口上。布是厚的,里头有衬,硬,捏不动。
他顺着袖子往上摸。
空的。一路空到肩膀。昨儿夜里在走道尽头他攥过这一只,攥的就是这个,一路空到肩膀,什么也没有。那时候袖子里是空的,衣裳是立着的,人是他拽出来的。
这回袖子还是空的。
他摸到肩膀,肩膀里衬着一块方的,硌手。
再往里,领口。
领口那儿缝着一团东西。指头先碰上的是指甲——硬的,压过蜡的边,翘起来一角。
号牌。
昨儿夜里他摸到过,没抠。这回他抠。
两根手指掐住那一角,往边上撕。布脆,撕开一道,线断了两根。他把手指伸进去,抠住号牌的边,往外掰。
掰下来了。
他把号牌攥进掌心,转过来,用大拇指的指腹在上头蹭。
一道。两道。三道。
平的。
上头没有刻痕,没有字,没有号。
牌是空的。
顾衡蹲下去,把号牌在裤子上擦了擦,又摸一遍。还是平的。边上有一圈压过的印,压过,没压出字来。
他把号牌塞进裤兜,跟空火柴盒搁一块儿。
牌是空的,不等于报不出来。
昨儿夜里他就吃过这一条的亏。号是刻在心里的、念出来的、嘴里出去的字,不是刻在牌上的。台上报的那七个,一个也不看牌——它报的是人嘴里能出去的那一个。牌上没有号,它还有别的路子取:谁先被记住,它就报谁。
记住的道儿只有一条:看一眼。
昨儿夜里他自己立的那一条是:别看。它拿走的从来不是那个人,是你脑子里那个人的样子。
她这一招能不能成,赌的是一件事——她有没有被谁记住过。
赌输了,牌是空的也拦不住它报。
他这会儿知道她要干什么了。
座上一本账,台上七个位。七个位对七个号。昨儿夜里报到第七个卡住,是因为台下那一个挂在半空,配不齐。
配不齐就没有第三步,这一夜台下没人被填。
她要往七个里添一个。
添的这一个没有号。报号报到第八个,报不出来,就得停。停了,就不齐。不齐,第四步就落不下去。
第四步是汇报。汇报是鼓掌。台下没有人拍,这一夜就白演。
她拿的是他昨儿夜里教她的那一条,反着用。
他教的是:谁叫都别应,名字别让人叫住。名字一被叫住就落笔,落笔就进账。她一夜没被叫过——行当、顾衡、临七、十三排七、罗弦,一个一个都叫过,就没叫她。
她不在那一本上。
不在账上,就没人能把她填进去。她这是把自己当一块没有号的牌,硬往里塞。
塞得进去就是卡住它。塞不进去——他没往下想。
上去顶位这件事,他自己干不了。
他要是自己爬上台,站到第七位旁边,那一位报出来的还是——他站上去就是自己把名字递到它嘴边,一个字都不用它取。叫名就是落笔,落笔就是注销。他上去等于自己签。
那就只剩把她拽下来。
他试过了。他跪在台沿上,胳膊伸直,指尖到她腰那儿还差一拃。他往前挪了半尺,膝盖在台面上蹭,蹭掉一层皮,指尖还是差一拃。
够不着。
顾衡把手伸到嘴边。
指头碰到布团那一角,停在那儿。
他抬手摸自己的脸。摸到眉骨,左边那道横棱还在,硬的。摸到眼窝,指头往里探,进去一根半——昨儿是两根。摸到嘴,那道缝张着,边是软的,指头按下去陷一个坑。
壳没换。脸在长。
长到合上,他就出不去了。
他把手放下来。
布声在前头,不动了。停在那儿有一会儿。
然后他听见一样别的声音:她蹲下去的动静。膝盖弯,布料绷一下。接着是指头在布上捻,捻了两下。
捻的是扣。
他没看见,他听得出来:那种捻法是两只手对着来,捻紧了往里推。跟昨儿夜里她给他在手心里划字一个路数,短、急、不带停。
她在那儿系扣。
顾衡往前扑。
他撞到一排椅背,整个人压上去,椅子翻倒,铁皮椅子倒地那一声把耳朵震了一下。他从椅背上滚过去,膝盖磕在地上的硬东西上——是那摞撕开的布,是昨儿夜里他撕下来那块剩下的边角。
他爬起来,往前摸。
摸到台沿。木的,齐膝盖那么高,边上有棱,棱上起毛。
他两只手撑上去,撑住,把身子撑起来,腿往上抬。
抬了一半,腿软,膝盖跪在台沿上,磕了一下。
他不管,往上爬。
爬上去,半个身子搭在台面上,手往前够。
够到一只脚踝。
凉的。
他攥住。攥住的那一把是骨头,骨头外头一层皮,皮是凉的。他把手往下挪,摸脚底。
脚底是光的。没有灰。
台面上有灰,一路走过来鞋底、裤脚都沾了灰,他自己的手撑在地上也沾了一层。她的脚底是干净的。
他没站起来,就在那儿蹲着,一只手攥着她的脚踝,另一只手往上摸。
小腿。裤子的边,是她自己那条裤子,布料粗,膝盖那儿有一块补丁,是前天在配电室蹭破的那一块。
再往上,大腿。再往上,腰。
腰那儿有她的手。
两只手都在腰上,正在系带子。他摸到她的手背,手背是凉的,指头是硬的,绷着劲。
他把手指插进去,插到带子和腰中间,摸那道带子。
摸到了。
不是活扣。
是死扣。
跟耳后那道绳一个打法:绕两圈,从底下穿过去,收紧,再绕一圈,收死。他自己脸上这一副就是这么系的,昨儿夜里他摸过,摸了半宿,一根指头也插不进去。
她自己系的。
顾衡把手抽回来。
抽回来的时候他手在抖,抖得攥不住,指头从她腰上滑下去,蹭到她的裤子,蹭到膝盖上那块补丁。
系死扣的人没打算解开。
她不是去卡那一步的。她是上去了就不打算下来。
布声停了。她的手从腰上撤下去,撤到两边。
她站定了。
台上出声。
七个位,一齐。
前六个报的是行当:老生,青衣,花脸,丑,武生,旦。
报到第七个,停了一下。
昨儿夜里这一停之后,报的是。
这回报的是——
许照微。
三个字,咬得清楚。舌头在齿背上弹了两下,弹完收住。
顾衡听清了。耳朵没堵。
他没有在第七位上。
不是添了一个。是七个里换了一个。
昨儿夜里挂在他头上的那一个,换她了。
他明白了她那句我替你。
她说的不是替他出声,不是替他挡那一掌。她是把第七位顶下来,把他从那一本上换出去。
她用的是那件衣裳。
衣裳是从第七排第七座拽下来的。第七排第七座——昨儿夜里拍那一掌的就是那一座上的。她穿了那一位留下的衣裳,就顶了那一位的位。
不是八个。是七个,第七个换了人。
顾衡跪在台沿上,两只手都撑在台面上,撑着。
他站在台下。她在台上。这一步她已经走完。
他手里那只鞋还在。三十六码,皮鞋,她的。他把手指伸进鞋窠里。
里头那点热,没了。
昨儿夜里她把鞋脱给他的时候,鞋窠里带着脚上的热,是热的。他把手指伸进去摸过一圈,摸到的是热、是空的、没有袜子。
现在是凉的。凉透。
他往里探,探到底,指腹在前掌那儿蹭到一层东西。
细的,干的。
灰。
鞋窠里进去了一层灰。
她的脚没在地上走过,鞋窠里不该有灰。灰是从台上下来的,是她站上去以后落进去的,还是她站上去之前就落进去的,他分不出。
他只分得出一样:鞋是凉的,人是热的那一件已经不在他手里了。
台上第七位又开口了。
是她的声音。
不是报号。是喊。
十三排七。
四个字,从台上传下来,落在他耳朵里。
昨儿夜里挂在半空的那一个就是十三排七。报到那儿卡住,一百四十二个配完,最后一个没人接,台下一百四十二双手举在半空落不下去。
她把它喊出来了。
顾衡跪在那儿,手还攥着那只凉鞋。
她喊这个干什么,他不知道。
喊出来是把它配齐。配齐了就是齐了。齐了就能走第四步。第四步是汇报,汇报是鼓掌,鼓掌的那一个——
他不敢往下接。
昨儿夜里拍那一掌的是第七排第七座那位。今夜第七排第七座那件衣裳在她身上。
拍那一掌的只要一个。发令一个,复诵七个,执行一夜七个,汇报只要一个。
今夜屋里的活人只有两个。他,还有她。
她站的地方是台上,可她身上那件衣裳是从第七排第七座拽下来的,领子里头缝的就是这块空牌。她把衣裳穿上、把带子系死,那一座就归她。
那一掌本来该落在这儿。
她上去了,那一掌就落在她手上。
台上没有再报。
七个位一齐念了一遍。
这回他听清了。
念的是两个字。
不是她念的。七个声音叠在一处,叠出来的那一个字落在耳朵里是实的,压着舌根,跟昨儿夜里壳里自己出去的那一个是一个音。
她的名字刚报完,台上先替她应了。
念完就停了。
停了以后,屋里没有别的声音。
他自己的呼吸在壳里,回响是闷的,一进一出,壳跟着响。
顾衡把手抬起来。
指头伸进壳嘴,捏住布团那一角。
他没有往外拽。
他拽出来就能说话。说三个字,说五个字,说一句。她在上头,听得见。
他一开口,喉咙里那口唾沫就得下去。昨儿夜里他试过:他咽一下,壳里就自己出去一个字。她在他手心里划回来的是。
他咽一下,就是应。
应了,这一步就走完。
他捏着那一角,捏着,没动。
他把那只皮鞋在手里转过来,摸鞋舌。
鞋舌两边系着带子。他摸了一遍——绕两圈,从底下穿过去,收紧,再绕一圈,收死。
死扣。
昨儿夜里他摸过罗弦那一双,也是死扣。那会儿他给自己定的判据是:被叫走的人不会先蹲下去把两个扣系死再摆齐。摆得齐、系得死,说明系的时候他不急,人还是他自己。
她脱鞋给他之前,蹲下去系过一遍。
系的时候她是清醒的,是想好了的,是她自己要这么干的。
天亮还有两个钟头。
布团在他嘴里,硬的,边上那圈漆味一直在,冲鼻子。
他数自己的喉咙。数到第七下,喉咙那儿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