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童失踪那天,到底拍下了什么。
这个问题没人能在物业办公室里回答。
五栋地下储藏室离东门不远,蒋师傅带路。楼里没电,地下更黑,手电一照,全是落灰的折叠桌、旧横幅和坏掉的健身器材。
吴硕刚下两级台阶就咳了一声。
“这地方的灰,吸一口能直接参与小区历史。”
蒋师傅没心情接。
“照片在最里面。以前社区搞机械厂老职工活动,搬出来展示过一次,后来没人管。”
最里面堆着七八个纸箱。
“岚机工会”。
“先进班组”。
“职工文体活动”。
日期从八十年代一路到两千年前后。
顾衡先没翻照片。
他看箱子位置、封口和积灰。
最底下两箱受潮最严重,纸边发黑。上面的灰也连续,不像今天刚塞进去的。
韩慎行看他。
“怕照片也是刚长出来的?”
“怕我们需要的时候,它正好什么都有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至少这些箱子在这儿待了不止一天。”
吴硕拿起一张1995年的拔河比赛照。
“顾工现在看老照片都得先验尸。”
“叫来源核验。”
“行,照片政审。”
顾衡懒得纠正。
他们按年份拆。
1997。
1998。
找到第三箱时,蒋师傅“哎”了一声。
里面不是宣传册,是照相馆留下来的旧底片袋和取片登记。
纸箱侧面用毛笔写着:
岚机职工摄影服务部。
这应该就是那家照相馆的档案。
“怎么会在社区?”吴硕问。
“照相馆关门以后,东西先给工会。”蒋师傅说,“厂子拆的时候,能搬的就搬了。”
纸很多。
证件照。
结婚照。
小孩满月。
还有职工拿旅游胶卷来冲洗。
九十年代末,一卷胶片每一格都得省着拍,拍坏了是真心疼。
吴硕翻着登记簿。
“以前拍照真有仪式感。现在手机相册两万张,真正敢往朋友圈发的五张。”
“你现在朋友圈也发不出去。”顾衡说。
“谢谢提醒。”
韩慎行:“找8月17日。”
登记簿按日期记。
1998年8月17日。
上午十一笔。
下午七笔。
有一条被红笔圈过。
16:28。
沈建国。
一寸彩照,八张。
备注:孩子,急取。
几个人同时停住。
“沈童?”吴硕问。
“只写孩子。”顾衡说。
“他爸叫沈建国。”
“所以高度相关,不等于已经确认。”
“条件反射又来了。”
蒋师傅把那页拿近一点。
“急取一般一两个小时出片。那时候厂里孩子开学、办证件,经常这么弄。”
韩慎行翻到后面的取件栏。
空白。
没签字。
顾衡又看订单号。
817-43。
他们开始找对应底片袋。
旧袋按流水号装在铁皮饼干盒里。
817-39。
40。
41。
42。
直接跳到44。
没有43。
吴硕盯着那一排。
“就这么巧?”
“先别巧。”顾衡说,“可能当年警方拿走了。”
“记录呢?”
“找。”
登记簿后面夹着一张手写便条。
817-43底片另存。
后面只有三个字:
保卫科。
韩慎行看了两秒。
“和失踪案对上了。”
如果沈童在16:28拍过照,17:20家人才去报走失。
这很可能就是他失踪前不到一小时留下的影像。
但保卫科那份走失档案里没有照片。
至少他们刚才没见到。
“是不是被拿去印寻人启事了?”蒋师傅问。
“寻人启事那张不是证件照。”顾衡说。
厂报里的沈童站在树下,是生活照。
不是一寸照。
也就是说,这卷底片后来没有出现在他们翻过的走失材料里。
韩慎行:“继续找。”
底片没找到。
却找到一只比其他袋子新的牛皮纸信封。
信封上写:
1998.8.17
东门照相馆
保留
没订单号。
封口早就开了。
里面有五张照片。
前三张都是普通证件照测试。
红背景。
一个穿白色背心的小男孩坐在木凳上。
第一张眼睛闭了。
第二张偏头。
第三张终于看镜头。
和厂报里的沈童能对上。
吴硕低声说:“就是他。”
顾衡没说话。
照片上的孩子没有笑。
大概是被摄影师要求坐正,嘴抿得很紧,头发前面还翘了一撮。
拍摄时间应该离失踪很近。
第四张不一样。
不是证件照。
像误触快门。
镜头偏了。
半边红布背景,半边是照相馆玻璃门。
沈童从凳子上下来,只拍到侧脸。
门外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。
只有腿。
穿深色长裤。
第五张更怪。
是照相馆门口。
沈童背对镜头,已经走到玻璃门边。
门开着一条缝。
外面的旧厂生活区被下午阳光照得很亮。
而他没有往外看。
他正抬头看玻璃。
像玻璃里面有什么东西。
吴硕把第四张和第五张压在一起比。
“机位没怎么变。”
确实。
门框、红布和墙上的挂钟位置几乎一致。说明摄影师大概率还站在原地,只是镜头从孩子的证件照偏到了门口。
第五张右上角还能看到那只挂钟。
指针很小。
顾衡拿放大镜看。
四点四十一左右。
和背面写的16:41能对上。
“至少时间不是后来随便编的。”吴硕说。
“只能说明照片里的钟和背面记录一致。”
顾衡又看了一眼挂钟。
如果16:28登记拍照,16:41离店,时间顺序也合理。
问题越来越不像记录错误。
沈童真的来过这里。
而且有人在他离开前,多拍了这一张。
顾衡把照片拿近。
“放大镜。”
蒋师傅真从箱里翻出一只老摄影放大镜。
镜片有划痕,勉强能用。
顾衡先看沈童的视线。
眼睛朝右上。
玻璃门上有反光。
照相馆里的红布、日光灯、相机三脚架都能看见一点。
还有——
一个人。
不是门外那双腿。
是站在摄影师后方的人影。
肩膀以上被玻璃边框挡住,只露出一半身体。
深色上衣。
右手垂在身侧。
吴硕凑过来。
“摄影师助理?”
“登记里只有一个摄影师值班。”蒋师傅说。
“顾客?”
“可能。”
顾衡没接。
照片本身没什么“灵异感”。
就是九十年代很普通的冲印色彩,偏黄,边缘有一点药水留下的暗斑。
真正的问题是照片背面。
有人用蓝色圆珠笔写:
16:41。
沈童离店。
下面又写了一句:
照片里共三人。
“谁写的?”吴硕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们翻同一批旧照片背面的字。
证件照订单号、日期,大部分都是一种偏圆的蓝笔字。
“照片里共三人”却是另一种。
笔锋更重,数字1习惯带钩。
韩慎行把刚才那份保卫科走失记录拿出来。
值班记录里有一个人的补充笔记,字形很像。
姓名栏:
赵广林。
厂保卫科干事。
“可能是当年查失踪案的人写的。”韩慎行说。
顾衡没直接认。
“回去做笔迹比对。现在只记疑似。”
“照片里三个人是谁?”
顾衡数。
沈童。
门外只露腿的人。
玻璃反光里那个。
三人。
摄影师本人如果站在相机后,不算入镜。
这句“共三人”真正让人不舒服的地方,不是它在数人头。
是当年显然也有人注意到了玻璃里的影子。
而且郑重其事地,把人数写在照片背面。
韩慎行问:“还有没有同一时间别的照片?”
他们把信封彻底倒空。
掉出一截135底片。
只有四格。
编号21到24。
没有25。
第五张照片对应的负片不在。
“照片是洗出来的,底片却没留?”吴硕说。
“或者被单独拿走。”
顾衡把21到24对光看。
前三张证件照都能对应。
第24格就是那张偏掉的第四张。
玻璃门边确实有门外那双腿。
但是——
“第五张不是这卷上的。”
韩慎行看向信封。
“混进来的?”
“先查相纸。”
顾衡摸了摸照片背面。
五张都是同一种老式彩纸,背印一致。
氧化程度也差不多。
第五张不像后来新洗的。
至少从纸张老化、药水痕迹和背印看,它跟那几张证件照是同一代的东西,不像谁最近拿复古滤镜现做出来。
吴硕举着那张照片。
“底片没了,照片还在。经典:源文件丢失,朋友圈截图流传至今。”
“九八年没朋友圈。”
“意思到位就行。”
顾衡忽然问:“门外那双腿,能不能查是谁?”
蒋师傅看了半天。
“这种裤子谁都穿。”
“鞋。”
照片里只拍到一只鞋尖。
黑色。
样式普通。
没价值。
韩慎行把证件照和厂报上的沈童对过。
耳朵轮廓、发旋位置都一致。
可以确认。
1998年8月17日16:28之后,沈童确实到过东门照相馆。
之前那份保卫科记录遗漏了这一点。
或者说——后来留下来的版本遗漏了。
“谁最后见到他?”韩慎行问。
蒋师傅翻登记簿前后的备注。
值班摄影师:
苏国栋。
“还活着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纸档有没有地址?”
有。
机械厂家属院2栋。
现在早拆了。
通信没恢复,暂时查不了。
顾衡没有把时间浪费在联系不上这件事上。
他把第五张照片放到白纸上,又拿第四张并排。
玻璃门。
红布。
门框位置一致。
第四张里,反光区域很干净。
第五张里,多了那个人。
“间隔多久?”吴硕问。
“照片背面只写了16:41。”
“第四张没时间。”
“底片连续,正常只隔几秒到几十秒。”
如果第五张确实紧接着第四张拍下,那个人可能是在极短时间里出现在摄影师背后。
但没有底片,不能这么定。
韩慎行:“数字化一份。”
顾衡抬头。
“手机?”
“只做对照。”
吴硕把第五张照片平放在桌面,用自己的手机拍。
手机本地相机能用。
咔。
照片出来。
三个人都愣了。
不是人物消失。
画面还在。
但严重偏色。
照片里沈童的白背心变成灰蓝,玻璃反光区域整个糊成一片暗斑。
吴硕又拍一张。
一样。
换韩慎行的手机。
还是一样。
“手机自动算法?”吴硕问。
“可能。”
顾衡用一台老数码相机。
离线。
关闭自动HDR。
结果更怪。
照片整体清楚。
唯独玻璃反光区域过曝。
白得什么都没有。
“拍原照片正常,拍玻璃里的那个人不正常。”吴硕说。
顾衡没有马上同意。
他拿第四张做对照。
同样的玻璃位置。
手机和数码相机都能正常拍。
只有第五张不行。
他还换了角度。
正拍。
斜拍。
只拍照片右半边。
结果没有区别。
只要数字画面里包含那片反光区域,算法有没有开都一样——那里不是糊,就是过曝。
“不是材质。”
“也不是普通反光。”
吴硕盯着手机屏幕。
“这算不算老照片自带防转载水印?”
韩慎行:“少替异常做版权声明。”
顾衡没接。
数字设备不是拍不到整张照片。
它只是无法稳定保留照片里的某一部分。
韩慎行看向顾衡。
“又是观测差异。”
顾衡盯着那张1998年的老照片。
模拟相纸能留下。
数字设备却不愿意完整复制。
跟A7那些东西很像。
也让顾衡想起自己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得很快,他按下去也很快。
相似不是证据。
现在最忌讳的就是看见两个点像,马上给中间画条线。
“拍立得。”他说。
吴硕用拍立得对着原照片拍了一张。
相纸慢慢显影。
沈童出来了。
门框出来了。
玻璃上的人影也出来了。
可以保存。
韩慎行把两张照片一起封存。
“模拟能复写,数字不稳定。”
顾衡记下。
18:24。
1998.8.17沈童照片。
原始彩色相纸可见第三人影。
数字翻拍时,目标区域出现稳定缺失/过曝。
拍立得可保留。
他写到这里,笔停了。
“第三人”这个说法不够准确。
门外那双腿也是人。
玻璃里那个人才是关键。
顾衡改成:
未知反光人影。
吴硕拿放大镜又看了半天。
“这人手上是不是有东西?”
顾衡接过去。
反光里,男人右手旁边确实有一块很浅的矩形轮廓。
像一本书。
也像某种设备。
黑色。
边缘有一条浅色线。
韩慎行看了一眼顾衡手里的黑色记忆日志。
没说话。
顾衡察觉到他的视线。
“你看我干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不像没什么。”
“先回失联事件处,把照片做光学放大。”
“现在通信还没恢复。”
“所以更要回去。”
吴硕还在盯那个人影。
“我有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个人为什么站在摄影师后面?”
没人回答。
因为从照片角度看,那人离镜头很近。
近到正常摄影师不可能没发现。
可当年的记录里,值班摄影师只写了沈童。
没有第二个顾客。
没有陌生人。
也没有任何异常说明。
只有照片背面那句——
照片里共三人。
像有人很多年前就发现了不对,却没敢把第三个人写清楚。
顾衡把照片装进证物袋。
手电光从塑料膜上划过去。
玻璃反光里的男人依旧没有脸。
只剩一截肩膀、右臂,还有那块黑色矩形物。
看着莫名熟悉。
顾衡盯了两秒。
没想起来在哪见过。
他合上证物袋。
“回去放大。”
这一次,他需要看清那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