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小时候……好像听过这个名字。”
蒋师傅说完,自己先愣住了。
灰门后没再出声。
顾衡却没催。
今天这种“我知道,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”的事已经够多了。
这时候硬逼记忆,跟拿块坏硬盘反复通电没什么区别。未必能救回来,先把剩下那点也一起送走倒是很有机会。
韩慎行问:“你多大?”
“四十六。”
“小时候住这附近?”
蒋师傅点头。
“我爸以前就在岚江机械厂,厂子没了以后才搬走。”
“哪年搬的?”
“九几年……九八还是九九。”
吴硕低声道:“时间开始对味了。”
顾衡看他。
“别急着对。”
“知道,顾工牌刹车片,哪儿有结论哪儿就踩一脚。”
“挺有自知之明。”
韩慎行把手绘维修图收起来。
“先回物业。”
灰门没开。
不是不想。
是现在开门没有任何收益。
他们不知道里面到底是配线室、旧空间,还是专门等着有人撬锁的坑。孩子的声音听起来像求助,也只能先记“像”。
尤其是它越像个真孩子,越不能急着顺着情绪往下走。
回物业的路上,13号楼的灯还是亮着。
外面整个青岚里已经开始暗下来。
太阳往西偏,周围那些真正存在的楼一盏灯都没有,偏偏13号楼窗户里陆续亮起暖黄灯光。有人开始做饭,五楼还飘出油烟味。
吴硕抬头看了两秒。
“这楼班味挺重,别的楼都停工了,它还在满勤。”
蒋师傅声音发干。
“你能不能别说得跟它有考勤似的。”
“主要它比我稳定。”
顾衡没搭理他们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楼梯下那面墙。
刚才灰门的位置已经被黑影挡住,看不清。
可他能看见一点橙色。
很淡。
就在地下。
不是一团。
像一根细线。
从13号楼底下往外拖出去,贴着地面,一闪就没了。
顾衡脚步停了一下。
韩慎行立刻察觉。
“又看见什么?”
“下面有余火。”
“强?”
“很弱。像……线。”
韩慎行没追问形容。
“记。”
顾衡把这条写进黑色日志。
17:36。
13号楼地下疑似出现线状余火。
方向:东南。
他画了一根箭头。
蒋师傅看着那本越来越厚的记录,叹了口气。
“你现在是不是连喝口水都记?”
顾衡:“重要的才记。”
吴硕:“那我今天跑腿次数算不算重要?”
“你可以自己写工伤申请。”
“我就知道你没有同事情。”
物业办公室已经被翻得像遭了贼。
旧册子、收费簿、维修记录堆得到处都是。
蒋师傅没先找青岚里的资料。
他蹲到最底下那个铁柜前,从后面拖出一个纸箱。
箱子上印着:
岚江机械厂生活区移交材料。
2005。
纸箱受过潮,底部发软。
“这个一直在这儿?”
“应该是拆迁时候一起交过来的。”蒋师傅说,“以前物业换办公室,这些没人要的老纸就一块搬。反正也不占地方。”
吴硕拍了拍灰。
“互联网崩了以后,废纸突然全成VIP。”
韩慎行:“少感慨,开。”
箱里第一层是房屋移交清单。
老厂宿舍。
浴室。
车棚。
幼儿园。
再往下是线路改造记录。
顾衡翻到一张总平面图时,手停了。
旧机械厂生活区的布局,和现在青岚里完全不同。
但有一处位置几乎重合。
现在12号楼和14号楼之间那片地。
1998年的图上,那里真有建筑。
不是13号楼。
图纸上标的是:
机修宿舍三栋。
四层。
砖混结构。
顾衡把现在的纸质总平图压到旁边比。
轮廓不一样。
朝向也不完全一样。
但中心位置接近。
“地下配线室呢?”
吴硕找。
老图上没有B1。
只有楼后一个很小的方框。
标注:
电缆井。
“在同一边。”吴硕说。
“嗯。”
“所以现在13号楼墙里的线,可能接的是旧厂留下的线?”
“可能。”
顾衡没说更重的话。
楼换了。
线却像没跟着一起消失。
又或者更麻烦——现在这栋13号楼出现以后,自己“接”回了过去的线路。
前一种很怪。
后一种已经有点不讲武德。
韩慎行翻另一叠。
“人员记录。”
机械厂生活区当年的住户登记很粗,按户主记。
沈。
没有。
再翻。
儿童入托名单。
小学借读证明。
计划生育登记。
蒋师傅忽然抽出一张纸。
“这个。”
是一份1998年暑期儿童安全告知单。
签收人一栏里,有个名字。
沈建国。
住址:
机修宿舍3栋204。
顾衡抬头。
“你认识沈建国?”
蒋师傅皱眉。
“好像是电工。”
“你爸同事?”
“可能。我小时候不太记大人的全名。”
吴硕:“这个‘好像’今天已经快成高频词了。”
蒋师傅苦笑。
“我现在说什么都不敢百分百。”
“挺好。”顾衡说,“说明被现实教育到了。”
蒋师傅看他。
“你说这话怎么这么熟练?”
“同一所学校。”
再往下。
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卡在箱底。
没有正式编号。
上面只用蓝色圆珠笔写了四个字:
走失儿童。
韩慎行戴上手套。
“开。”
第一张就是寻人启事。
纸已经脆了。
最上面用黑体印着:
寻沈童。
男。
8岁。
身高约128厘米。
短发。
失踪时穿白色背心、蓝色短裤、塑料凉鞋。
1998年8月17日下午,于岚江机械厂生活区走失。
最后被人看见的位置——
机修宿舍3栋附近。
办公室里一下安静。
吴硕先看日期。
“昨天?”
顾衡也看到了。
现在是2031年8月16日。
整整三十三年前的明天。
“别做时间对应。”他第一反应就是压住。
“我就说日期。”
“日期也先记,不解释。”
吴硕抬手。
“行,已老实。”
寻人启事下面有家属电话。
早就停用的七位数。
父亲:沈建国。
母亲:周敏。
顾衡往下看。
档案袋里还有厂保卫科的记录。
17:20,家属报孩子未回家。
17:45,生活区开始寻找。
19:10,厂区广播寻人。
21:30,报派出所。
第二天凌晨,把厂区能进人的仓库、锅炉房、配电房全找过。
没找到。
“配线室呢?”吴硕问。
韩慎行翻页。
有。
记录里写:
生活区地下配线沟已由电工检查,无人员进入痕迹。
检查人签字:
沈建国。
顾衡盯着这个签名。
孩子父亲自己查过地下线路。
他说没人进去。
后面还有一张当晚值班记录。
20:05,三号宿舍西侧电缆井短时跳闸。
20:12,恢复。
原因一栏写着:
未发现故障点。
处理人还是沈建国。
吴硕看完,声音低了点。
“孩子失踪当天,地下线路也出过问题。”
“时间上相关。”顾衡说,“先别写成因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终于不用提醒了。”
“主要被你训出条件反射。”
韩慎行把那张记录单独夹出来。
失踪。
电缆井。
短时跳闸。
还有今天他们测到的十七秒脉冲。
这些东西摆在一起已经够扎眼,但顾衡还是不想把它们硬拧成一个答案。
三十三年前的人没留下完整测量。
他们现在拥有的,也只是一个会说话的墙。
孩子父亲自己查过地下线路,说没人进去。
可三十三年后,他们在一扇通往地下配线室的门后听见一个孩子说:
这里没有灯。
叔叔说,跟着电线走。
“叔叔是谁?”吴硕问。
没人知道。
蒋师傅一直没说话。
他盯着寻人启事上的名字,脸色越来越怪。
“我记起来一点。”
韩慎行:“说。”
“那年厂里确实丢过孩子。”
“你见过沈童?”
“可能见过。”
“别用可能。记得什么说什么。”
蒋师傅用手按着太阳穴。
“我那时候十三岁。暑假天天在生活区跑。”
“沈童比我小。”
“他……爱跟在大孩子后面。”
“然后?”
“有人吓他。”
“怎么吓?”
蒋师傅抬头。
“说三号楼下面有鬼。”
吴硕没出声。
蒋师傅继续。
“我们小时候都知道,机修宿舍旁边有个旧电缆井。大人不让去,说里面有高压电。”
“有些孩子就故意说,晚上能听见下面有人叫名字。”
顾衡和韩慎行同时看他。
“叫名字?”
“嗯。”
“谁答应了,就会被拉进去。”
办公室彻底安静。
这已经和他们刚才在13号楼遇到的现象太像。
但顾衡没有马上认。
“你亲耳听过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谁说的?”
“忘了。小孩之间传的吧。”
“那就先算传闻。”
蒋师傅点头。
“对,只是传闻。”
吴硕小声道:“童年都市传说突然售后到三十三年后,这服务周期有点夸张。”
顾衡:“闭嘴。”
“我缓解自己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
韩慎行继续翻档案。
失踪案没有结论。
没有尸体。
没有勒索。
没有目击孩子离开厂区。
几个月后机械厂经营恶化,人员开始分流。
案子慢慢就沉了。
最后一页,是1999年补录。
“沈童失踪满一年,仍未寻回。”
之后没了。
顾衡问:“父母呢?”
蒋师傅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箱里倒还有一份2001年的住房调配单。
沈建国一家已经不在。
原204分给了别人。
“能联系到?”
“现在通信都断着。”韩慎行说,“先记。”
顾衡把沈童的信息写进黑本。
姓名。
年龄。
失踪日期。
最后出现地点。
父亲职业。
每一条都写得很慢。
写到“失踪”两个字时,他停了一下。
墙里的声音不等于孩子本人。
这个提醒他得给自己留着。
“再去听一次?”吴硕问。
韩慎行没立刻答。
顾衡却摇头。
“先别用问题喂它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们刚拿到资料。现在问‘你爸是不是沈建国’,它只要回答对,我们也不知道它原本就知道,还是从我们身上拿到了信息。”
吴硕看着他。
“你这防剧透意识有点像做盲测。”
“就是盲测。”
“那问它只有沈童本人知道的?”
“我们不知道答案,问了也没法核。”
“行。”
吴硕彻底服了。
韩慎行说:“找独立证据。”
箱里还能翻。
他们分开查。
十分钟后,吴硕从一叠旧宣传材料里抽出一本机械厂厂报。
1998年8月。
头版是“奋战三季度”。
后面一页右下角,刊了一小块寻人消息。
照片很小。
黑白。
一个八岁男孩站在树下,眼睛被太阳晃得眯起来。
这是目前第一张沈童的照片。
吴硕看了一眼。
“长得挺普通。”
顾衡没接。
最让人不舒服的恰恰是普通。
不是什么白脸黑眼的“灵异小孩”。
就是那种暑假穿背心、踩塑料凉鞋、兜里可能还塞两颗玻璃弹珠,跟着一群大孩子满厂区乱跑的小孩。
韩慎行把厂报装进证物袋。
“还有别的照片吗?”
蒋师傅突然想起什么。
“老厂宣传册。”
“在哪?”
“社区活动室以前放过一箱。拆厂时候留下的照片很多,谁结婚、运动会、先进班组,乱七八糟都有。”
“还在?”
“应该在5栋地下储藏室。”
吴硕看了眼窗外。
“今天又开地下地图?”
蒋师傅:“那个是真的地下室。”
“你现在这句话可信度有点复杂。”
“滚。”
几个人刚准备过去。
门外突然有人喊蒋师傅。
是门岗老刘。
他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老蒋,你们是不是在找一个姓沈的小孩?”
所有人停下。
蒋师傅:“你怎么知道?”
老刘把纸递过来。
“我刚才收拾值班室,桌子底下掉出来的。”
是一张旧寻人启事。
和档案袋里的版本差不多。
但不是同一张。
纸背后还有字。
铅笔写的。
很浅。
顾衡用手电斜照。
只有一句:
孩子最后不是在三号楼门口。
下面又补了一行。
有人看见他进了照相馆。
韩慎行抬头。
“什么照相馆?”
老刘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蒋师傅却突然开口。
“机械厂以前有个职工照相馆。”
“在哪?”
“就在生活区东门。”
“什么时候关的?”
“九八年年底。”
顾衡低头看那张纸。
他们接下来要查的东西,已经有了方向。
照片。
1998年。
一个失踪的孩子。
而他现在最想知道的是——
沈童失踪那天,到底拍下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