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栋不存在的楼,墙里的线,到底接到哪儿。”
顾衡说完,谁都没去拆墙。
那根发热的旧电线还藏在检修口后面,外皮灰白,跟旁边几根照明线混在一起。摸上去只是温,不烫。可每隔十七秒,万用表指针都会轻轻抖一下。
同一时间,墙里那个男人的声音也会动。
“梁晓峰。”
“在。”
再往上。
听着不像“声音沿导线传输”这种教科书里的事。
更像有人钻在墙后,手扶着那根线,一层一层往上走。
方芸站在楼梯口,脸白得厉害。
“他住七楼。”
韩慎行看她:“704?”
“对。”
这次名字没卡住。
像刚才那声点名把丢掉的东西硬塞回她脑子里。
顾衡没让她继续回忆。
“吴硕,先送她下楼。”
吴硕点头。
方芸却看着302。
“我的包——”
“二十八一斤的西瓜也别拿。”吴硕说。
她瞪他一眼。
“我现在没惦记西瓜。”
“那说明情况确实严重。”
韩慎行:“下楼。”
“已老实。”
两个人走了。
楼道里只剩韩慎行和顾衡。
墙里的声音还在往上。
顾衡把接触探头换到四楼。
有。
五楼。
有。
六楼。
也有。
到七楼时,声音反而没了。
不是变弱。
是直接断掉。
“终点?”韩慎行问。
“也可能换路。”
顾衡蹲到七楼公共配电箱前。
箱门外贴着一张发黄的线路图。
一到六层都有照明分支。
最上面写着:
七层公共照明。
旁边却有一道很奇怪的手写补线。
从七层照明支路分出去,绕过电表,最后画进一块没有标注的空白区域。
不像正规施工图。
更像维修工随手补的。
顾衡拍了张拍立得。
“物业维修册里有这条吗?”
韩慎行:“下去查。”
“先看线。”
“不开墙。”
“不开。”
顾衡拿出钳形表。
七层照明支路几乎没负载。
那根异常发热的旧线更怪。
电流接近零。
电压也不是稳定交流,只有十七秒一次的窄脉冲。
“有信号,没负载。”
“像前面的收音机?”
“有点像。”
输出有。
正常输入缺。
这几天现实像学会了一招,逮着同一个逻辑反复恶心他。
顾衡还是不放心。
“把七层公共照明断掉。”
韩慎行看他:“住户呢?”
“只断楼道支路,先通知。”
方芸已经下楼,吴硕挨门提醒了一圈。真正有人开门的只有两户,听说要停五分钟楼道灯,一个大叔还很自然地问:“不是早停电了吗?”
吴硕卡了两秒。
“这个问题问得特别有灵性。”
13号楼自己的灯还亮着,青岚里其他楼却全黑。住户显然早就把这种矛盾过成了日常。
总闸切下。
七层楼道灯灭。
那根旧线的常规交流电压跟着归零。
十七秒后。
表针还是抖了一下。
墙里也照样传来:
“梁晓峰。”
“在。”
吴硕刚好回来,站在配电箱边上听完,慢慢把手电举高。
“电都给它辞了,它还不下班?”
顾衡重新量了一遍。
“照明电断了,脉冲没断。”
“所以这不是搭在供电上的杂波。”
“至少不是我们能切掉的这路电。”
他想了想,又把便携式时域反射仪接到已经断开的异常线段上。
吴硕看见仪器,表情有点复杂。
“林柯到底给你塞了多少东西?”
“你下次自己问她。”
“我怕她顺手给我发一份设备清单,让我背。”
屏幕跳出一个模糊反射点。
估算线长,八十七米左右。
吴硕先看走廊,再看楼高。
“七层楼有八十七米线,很正常吧?绕着走。”
“如果它绕着走,追踪器应该能找到水平段。”
“没找到?”
“没有。”
从七楼配电箱到一楼同一墙面,按最宽松的走线估算,也用不到这个长度。
韩慎行:“误差呢?”
“老线材阻抗不确定,数值不能当绝对长度。”
“那能说明什么?”
“至少说明它不像一根老老实实从七楼垂直下去的线。”
吴硕低声道:“现在连电线都开始有自己的生活了。”
顾衡收起仪器。
“目前看,比你充实。”
韩慎行看见他皱眉。
“想到什么?”
“它很喜欢跳过过程。”
“说人话。”
“电梯有结果,没有能解释结果的控制过程。701有水电账单,没有生活痕迹。现在电线里有脉冲,却没有能产生它的设备。”
韩慎行点头。
“继续。”
顾衡把线缆追踪器贴到墙面。
正常线路会沿着预埋管槽走,拐弯也有规律。
这根线不一样。
从七楼配电箱出来以后,没有向任何住户门口分。
它直接横穿走廊墙体。
顾衡沿墙一点点找。
追到704门边时,信号最强。
两个人都停下。
梁晓峰。
704。
六年一模一样的消防签名。
方芸刚才想不起他的名字。
现在墙里的声音也一路到了这里。
韩慎行没敲门。
“先叫物业。”
通信还没恢复。
只能下楼找人。
蒋师傅被吴硕带上来时,已经一副“今天辞不辞职明天再说,先活过今晚”的表情。
顾衡指着七楼配电图。
“这个手画的是谁?”
蒋师傅凑近看。
“像老赵。”
“退休那个?”
“嗯,他画线喜欢打这种小折角。”
“这条去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以前修过?”
蒋师傅盯了半天。
“没印象。”
吴硕在旁边叹气。
“今天所有人的主线任务都是没印象。”
顾衡:“你有印象?”
“我有。我从下午开始一直在跑腿。”
“那挺好。”
“谢谢,突然获得了工具人存在感。”
蒋师傅指了下那条补线。
“不过这种画法,一般表示穿墙去弱电井。”
顾衡看向704旁边。
那里没有弱电井门。
只有一面刷得很平的白墙。
“图纸呢?”
“原始竣工图没有13号楼。”
“我知道。有没有13号楼自己的维修平面?”
蒋师傅想了半天。
“物业室可能有一张手绘的。”
韩慎行:“去拿。”
吴硕又看向自己。
“我知道,我精神跑腿。”
韩慎行:“这次蒋师傅去。”
吴硕一下精神了。
“原来这是追到正缘了,终于轮到我站着。”
顾衡看他。
“这梗你以后少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听着像你跟楼谈恋爱。”
“已撤回。”
蒋师傅下楼。
顾衡没有等。
他拿小磁铁沿墙吸了一遍。
正常预埋线管附近会有固定卡件,多少能找到一点规律。
704左侧没有。
他又用便携式墙体探测仪扫。
钢筋有。
砖缝有。
没有金属线管。
可追踪器明明显示那根线就在墙里。
“没管?”韩慎行问。
“至少没扫到。”
“线直接埋混凝土?”
“不符合施工习惯。”
“这楼本来就不符合施工习惯。”
“也是。”
顾衡换了个位置。
信号还在。
而且穿过704左侧墙面之后,继续往下。
不是上。
是往下。
像从七楼折返,沿着同一面墙一路垂直落到一楼以下。
吴硕回来后听完,表情很复杂。
“这线是来楼里旅游的?三楼上七楼,七楼再下地下?”
“可能。”
“它今天的行程比我还满。”
韩慎行:“你闲的话帮他测。”
“我突然很忙。”
三个人从七楼一路下。
每层同一位置都有脉冲。
六楼,弱一点。
五楼,又强。
三楼最明显。
一楼之后,信号没有结束。
还在往下。
可13号楼没有地下室。
至少物业总平图没有。
蒋师傅抱着一张折得发软的纸回来时,听见这句,表情比他们还疑惑。
“有啊。”
韩慎行看他。
“什么有?”
“地下室。”
空气安静两秒。
顾衡:“你刚才说这楼你没见过。”
“我是没见过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有地下室?”
蒋师傅愣住。
“我……”
他脸色一点点白了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吴硕没贫。
这一下比墙里传人声还膈应。
最起码墙不会突然告诉你,它记得一件你自己完全不记得的事。
韩慎行把纸拿过来。
那是一张维修工手绘图。
13号楼。
一到七层。
最下面真的还有一层。
B1。
只画了一个小房间。
没有车库,没有储藏区。
旁边写着三个字:
配线室。
顾衡指着图。
“入口呢?”
蒋师傅看了半天。
“楼梯下面。”
他们回到一楼。
楼梯下方原本堆着两把坏椅子、一袋水泥和物业不用的拖把。
搬开以后,墙上果然有一道窄门。
灰漆。
没有门牌。
门锁已经锈了。
吴硕看着蒋师傅。
“你们小区隐藏地图挺多。”
“我真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今天大家都主打一个身体上班,记忆请假。”
蒋师傅苦笑都笑不出来。
钥匙串里没有这扇门的钥匙。
韩慎行没让撬。
先测。
灰门旁边还有个巴掌大的老接线盒。
铁盖锈得厉害,螺丝却没封死。
顾衡征得韩慎行同意,只开接线盒,不碰门。
盖子掀开,里面压着两根早就淘汰的黑色橡胶绝缘线。
不是13号楼楼层里常见的PVC线。
吴硕拿灯一照。
外皮上还有一截很淡的白字。
97-08。
后面像是生产批次。
顾衡用棉签擦掉浮灰,又看了一遍。
没看错。
“九七年的线?”吴硕问。
“只能先记成疑似生产标记。”
“这楼零六年才建。”
“所以更要查旧址。”
这根老线通过接线盒钻进灰门后面。
他们从七楼一路追下来的异常脉冲,也在这里最强。
像楼上的新线最后接进了一段比整栋楼还老的东西。
顾衡把这一点单独画了框。
新建筑线路与疑似1997年旧线发生连接。
后面照例写:
连接时间、施工来源未知。
吴硕看了一眼。
“顾工这张纸现在已经不是记录,是给现实发的整改通知书。”
“它会改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就闭嘴。”
“我不知道您是怎么了,脾气突然还挺肥嘟嘟的。”
顾衡抬头。
吴硕自己先笑。
“行行行,这句我也撤回。”
韩慎行:“先测门。”
顾衡把接触探头贴到门上。
十七秒。
指针跳。
墙里面传来很轻的一声:
“在。”
梁晓峰。
声音就在门后。
方芸下楼以后,这个声音反而更清楚了。
顾衡又贴了一支。
第二个周期。
“梁晓峰。”
“在。”
第三个周期。
不一样。
先是一段很短的电流噪声。
然后——
“妈妈。”
三个人同时停住。
不是男人。
是个孩子。
声音很小,像隔着旧录音带。
“妈妈。”
又一次。
“我找不到门了。”
吴硕脸上的表情一下变了。
韩慎行:“录。”
“在录。”
顾衡看时间。
17:26:34。
十七秒后。
孩子又说:
“这里没有灯。”
再十七秒。
“叔叔说,跟着电线走。”
声音断了。
墙里的梁晓峰也没再回答。
门后的脉冲却还在。
顾衡蹲下,盯着那扇灰门。
““先别给他身份。”顾衡说,“只记声音特征。大概多大?””
吴硕:“听着七八岁?”
“只能估。”
韩慎行看向蒋师傅。
“青岚里近几年有孩子失踪吗?”
“没有吧。”
“确定?”
蒋师傅下意识想说确定,话到嘴边又停住。
今天他已经被自己的“确定”打了好几次脸。
“我去翻记录。”
顾衡叫住他。
“别只查现在的青岚里。”
蒋师傅回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顾衡看着那张手绘维修图。
图纸右下角有一块很淡的蓝色印章。
不是青岚物业。
字已经糊了。
他用手电斜着照。
能辨出几个字。
岚江……机械……
宿舍维修组。
日期那栏,只剩前两位。
19。
吴硕也看见了。
“这纸比小区老?”
“可能。”
青岚里是2006年建成。
可这张画着13号楼地下配线室的维修图,纸张和旧章很可能来自更早的时候。
墙里刚才那个孩子,也许不是这几年的人。
韩慎行说:“先回物业查旧址。”
顾衡点头。
就在几个人准备离开时,灰门后又响了一声。
不是说话。
啪。
很轻的一下。
像小孩的手拍了拍门。
然后一个声音贴着门板,小心翼翼地问:
“外面有人吗?”
没人回答。
孩子等了几秒。
又问。
“我妈妈来找我了吗?”
吴硕握着录音器,指节发白。
顾衡没有出声。
他只是翻开黑色记忆日志,在最后写了一行:
17:28。
地下配线室出现未知儿童声音。
疑似求助。
来源年代不明。
写完,他停了停,又补:
先查青岚里建成前的旧址人员记录。
韩慎行签字。
笔尖刚离开纸。
门里面,那个孩子忽然报出了一个名字。
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的。
“沈童。”
声音很轻。
“我叫沈童。”
蒋师傅脸色一下变了。
顾衡抬头。
“你认识?”
蒋师傅盯着门。
过了好几秒,才挤出一句。
“我小时候……”
“好像听过这个名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