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顾衡。”
电梯里的陌生男人又叫了一遍。
没人答。
方芸还站在302门口,手里那半个西瓜早就放下了。她看看顾衡,又看看空着的轿厢,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烦,是真有点慌。
“这谁啊?”
韩慎行抬手。
“先别说名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暂时不知道。”
这个回答显然没什么安慰效果。
吴硕更直接,把嘴闭得严严实实。
十七秒后。
滋——
对讲喇叭重新有电流声。
“顾衡。”
还是那个男声。
语气没变化,不像催促,更像点名。
顾衡低头看机械表。
16:58:17。
他把时间记进黑色日志。
电梯三层。
未知男声经紧急对讲依次呼叫吴硕、韩慎行、顾衡。
无人回应。
目前无后续变化。
刚写完最后一个字,喇叭又响了。
这回不是他们三个。
“方芸。”
方芸几乎条件反射地抬头。
“啊?”
韩慎行伸手晚了半拍。
那一个“啊”已经出口。
楼道一下安静。
电视屏幕还亮着。
画面里主持人嘴在动,没有声音。
电梯轿厢里也没声了。
吴硕看着方芸。
“姐,你这答应得也太丝滑了。”
“谁突然叫你名字你不回头?”
“我以后争取当没这个名字。”
“现在先别说。”顾衡打断。
他听见了另一种动静。
很轻。
从302里面。
咔。
像墙里的继电器吸合了一下。
方芸也听见了。
“我家?”
没人靠近门。
十七秒。
门里面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“方芸。”
方芸脸色一下白了。
因为那是她自己的声音。
不只是像。
连说话时尾音略微发虚的习惯都一样。
门里那个“方芸”停了停。
又开口。
“我在。”
现实里的方芸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这不是我说的。”
顾衡:“你刚才说的是‘啊’。”
“对。”
“没说‘我在’?”
“没有。”
韩慎行看吴硕。
“录到了吗?”
“录到了。”
吴硕手里的独立录音器一直没关。
他倒回刚才那十几秒。
先是电梯里的男声。
“方芸。”
然后现实里的方芸:“啊?”
接下来空了十七秒。
最后是302门后,方芸自己的声音:
“方芸。”
“我在。”
一字不差。
方芸抱着胳膊,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
“我今天是不是不该下楼扔垃圾?”
吴硕小声说:“怎么讲呢,垃圾还是得扔,主要今天黄历可能不宜答到。”
韩慎行看他。
“我缓解气氛。”
“闭嘴更有效。”
“收到。”
顾衡没笑。
这和前几天收音机里的“罗弦”不是一回事。
那次声音可以提前出现。
今天这次,至少从他们眼前发生的顺序看,是方芸先答,十七秒以后,302里才冒出她自己的声音。
因果还轮不到现在下。
可这个顺序,已经够他们盯紧了。
“方芸。”顾衡说。
她肩膀明显一紧。
“干嘛?”
“我正常叫你,没事。”
“你能不能别这个时候做对照?”
“抱歉。”
“你这道歉一点情绪价值都没有。”
吴硕在旁边点头。
“顾工老毛病了。”
顾衡懒得理。
他先确认一件最简单的事。
普通人叫名字,方芸回应,没有异常。
至少目前没有。
问题是那个电梯声音。
韩慎行让方芸先站到楼梯拐角,不靠302,也不靠电梯。
“接下来听见任何人叫你名字,都别回应。”
方芸皱眉。
“包括你们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们有事怎么叫我?”
吴硕想了想。
“姐?”
方芸看他:“我跟你很熟?”
“阿姨肯定更危险。”
“你最好闭嘴。”
“行,已老实。”
顾衡在本子上写:
临时避险措施:异常声源呼叫姓名时,不作回应。
后面加粗一笔。
非规则,待验证。
韩慎行扫了一眼。
“开始测。”
第一组之前,顾衡先把电梯对讲面板拆开看了一眼。
只拆外盖,不动线路。
里面是很普通的老式驻极体麦克风、扬声器和两芯通讯线,没有本地存储,也没有任何能做声纹识别的模块。面板出厂年份是2014年,比13号楼纸面上“存在”的年份还晚一点,却照样旧得合理。
吴硕拿手电照着那几根线。
“硬件表示:这锅我不背。”
“先别替它发表声明。”
“我这是维护设备名誉。”
顾衡把外盖装回去。
如果真有“识别姓名”这种事,至少不是靠这块面板本身完成的。
第一组。
吴硕从手机里找出之前本地录过的一句“在”。
手机没网络,但播放正常。
他们等电梯再次喊“吴硕”。
十七秒后。
“吴硕。”
吴硕本人不出声。
手机播放:
“在。”
声音是吴硕自己的。
什么都没发生。
等一分钟。
电梯不动。
墙里也没响。
第二组。
仍然等“吴硕”。
这一次由韩慎行现场回答:
“在。”
也没反应。
吴硕松了口气。
“看来它不接受代答,实名制还挺严格。”
顾衡:“先别总结。”
“知道,顾工审核中。”
第三组更简单。
韩慎行直接站在电梯外,对着喇叭叫吴硕的名字。
吴硕回应。
“嗯。”
还是没事。
所以“听见自己名字就闭嘴”这种简单规则先排掉。
真正值得怀疑的,是异常声源完成点名以后,本人再做回应这组条件。
吴硕看着电梯。
“这玩意儿还做来电号码识别?”
“至少要区分声源。”顾衡说。
“我现在宣布陌生号码一律不接。”
“你早就这么干了。”
“那说明我的生存策略领先版本。”
方芸站在拐角,忍不住问:“那刚才我家里那个声音怎么算?”
顾衡没回答,先把毫米波雷达摆到302门口。
屋里没人。
热成像隔着门意义不大,但门板表面温度没有变化。
他又把压电接触片贴到墙上。
“再等一次。”
“还等?”方芸声音都高了。
“你不用回答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好。”
十七秒后。
电梯这次没叫方芸。
叫的是——
“韩慎行。”
韩慎行没动。
十七秒。
“吴硕。”
没人答。
再十七秒。
“方芸。”
方芸咬住嘴唇。
没出声。
顾衡盯着接触片的模拟表头。
没有变化。
一分钟。
302里面也没有她的声音。
第一次和第二次唯一明确不同的变量,就是“本人是否回应”。
吴硕压低声音。
“这次能不能先写个‘别回答’?”
“写临时措施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差很多。”
“你这辈子也是被措辞做局了。”
顾衡没接。
他还想确认回应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声音复制?
定位?
还是更糟的东西?
刚才方芸答了一声,十七秒后,302里出现她的声音。
说明异常至少知道302和方芸有关。
可它本来可能就知道。
毕竟这栋楼的“历史”里,她已经住了九年。
“你刚才答应以后,有没有别的感觉?”顾衡问。
方芸想了想。
“没有。”
“头晕、耳鸣、忘东西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没有突然想不起谁?”
方芸脸色变了一下。
“梁……”
又卡住。
她明显急了。
“你们刚才不是问过吗?七楼那个姓梁的。”
韩慎行没提示。
“还能想起来全名吗?”
“梁……”
方芸闭眼。
越想,脸色越难看。
顾衡立刻打断。
“别想了。”
“可我认识他。”
“越用力回忆,不代表越接近事实。”
方芸睁开眼,半天没说话。
吴硕这次也没贫。
梁晓峰这个名字像卡在她脑子里的一个空槽。
她知道那里本来有东西。
就是拿不出来。
顾衡看了一眼自己的记忆日志。
这种感觉他太熟了。
“不排除名字本身是异常对象。”他说。
韩慎行:“解释。”
“纸上有梁晓峰。方芸说认识他,但一到完整姓名就断。现在异常声源又专门点名。”
“你怀疑它在找名字?”
“我怀疑名字在这里不只是称呼。”
吴硕皱眉。
“那是什么,账号?”
顾衡看他一眼。
“这个比喻先留着。”
“稀奇,顾工今天没驳回。”
“因为确实像标识符。”
人可以改衣服,改位置,换声音。
名字却是最便宜也最稳定的一种身份标签。
在一个会复写住户、楼层、纸档,甚至记忆的黑域里,“名字”被拿来做匹配条件,并不离谱。
至少比“鬼点名”更有可测试性。
他们又做了一组。
方芸在纸上写了一个假名。
周小雨。
吴硕对着电梯喇叭喊:
“周小雨。”
方芸回答:
“在。”
没有反应。
换成吴硕本人用假名。
“陈大壮。”
“在。”
依旧没事。
韩慎行看着那张纸。
“所以语义不是随便指定的。”
顾衡点头。
“它认的是已经和人建立联系的名字。”
“身份证名?”
“不一定。小名、长期称呼也可能。”
吴硕:“那网名呢?我有个用了八年的。”
韩慎行:“不需要知道。”
“韩队你怎么一点探索精神都没有。”
“因为我不想听。”
方芸居然笑了一下。
就一秒。
人绷太久,笑点会自动降级。
顾衡重新写下:
异常声源可能利用“身份—姓名”既有对应关系进行呼叫。
本人回应后,约十七秒出现同源或近似声纹复写。
暂未发现由录音、他人代答、临时假名触发。
样本不足。
他又在旁边补了一句:
不要把“别回答名字”当成永久规则。当前只作为撤离前的临时避险措施。
韩慎行扫了一眼,没意见。
这种话写在现场记录里很啰嗦。
但总比真出事以后再补一句“当时以为”强。
吴硕看完。
“翻译成人话。”
顾衡合上本子。
“现在先别回答你的名字。”
这句话终于没人反驳。
他们准备让方芸离开13号楼。
韩慎行让她不要回302拿东西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你门里已经出现过你的声音。”
“我包还在里面。”
“东西以后拿。”
方芸看了眼自己家门,脸上明显舍不得。
“半个西瓜也在。”
吴硕:“姐,这时候就别惦记西瓜了。”
“你不懂,二十八一斤。”
吴硕沉默两秒。
“那确实有点心疼。”
韩慎行:“吴硕。”
“我知道,命比西瓜贵。”
“我是让你带她下楼。”
“哦。”
两个人刚走到楼梯口。
电梯对讲又响了。
滋——
这一次,那男人没叫他们。
“梁晓峰。”
所有人都停了。
方芸猛地回头。
她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显然这个名字一出来,她立刻认得。
顾衡看见了。
“你认识?”
“对。”
方芸脸色发白。
“就是他。”
“704?”
“对,704。”
顾衡和韩慎行对视。
刚才她怎么都想不起的名字,现在被异常声源完整念出来以后,又回来了。
“别回答。”顾衡说。
没人出声。
十七秒过去。
电梯没有再次呼叫。
又十七秒。
还是安静。
吴硕小声道:“没人答。”
话刚落。
302旁边的墙里,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很闷。
像隔着厚厚的水泥。
“在。”
方芸整个人僵住。
“是他。”
“梁晓峰?”
“是他的声音。”
顾衡立刻把接触片按上墙。
表针猛地跳了一下。
不是空气声。
墙体里确实有机械振动。
可振动没有停在302。
它在移动。
沿着走廊。
从302门边往电梯方向走。
一下。
一下。
每隔差不多两秒,换一个位置。
吴硕把另一支接触探头贴到前面。
“过来了。”
再往前。
墙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楚。
不像脚步。
更像有人贴着一根长管子,在水泥后面慢慢说话。
“梁晓峰。”
“在。”
“梁晓峰。”
“在。”
韩慎行看向墙上的配电箱。
“里面有什么?”
方芸愣了一下。
“电线啊。”
顾衡已经蹲下。
这面墙后没有水管。
户型图上,也没有通风井。
只有从电梯井分出来、沿楼道埋设的公共强弱电线槽。
他把万用表切到交流档,隔着检修口量了一下。
正常供电之外,叠着一组很窄的脉冲。
十七秒一轮。
吴硕盯着指针。
“声音在走电线?”
顾衡没回答。
因为墙里的“梁晓峰”已经走到了电梯旁边。
紧接着。
七楼方向。
更高的位置。
一根本该只负责照明的旧电线,开始轻轻发热。
顾衡抬头。
“先别拆。”
吴硕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突然想知道——”
他看着那面墙。
“这栋不存在的楼,墙里的线,到底接到哪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