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质疑。”
许照微推开门。
“但先把死人留下来的实验记录看完。”
下午两点十二,顾衡又回到民俗档案馆。
上午那张坏椅子还在门边,这次上面多贴了张便利贴:
别坐。
下面有人补了一行:
真会塌。
字不像许照微的。
顾衡看了两秒,绕过去。
韩慎行没来。他被失联事件处一个电话叫走,临走前只交代一句:纸档拍照,原件别带,许照微要是说什么“规矩”,先当线索。
顾衡觉得这句话挺韩慎行。
不信,也不丢。
许照微刚上完课,桌上多了一只便利店饭团,包装撕了一半,没吃。她左手食指沾着一点蓝色白板笔,搓了几下没搓掉,干脆不管。
“韩队呢?”
“回去了。”
“那你一个人?”
“我看着不像能单独出门?”
“像。”她把饭团往旁边推,“主要你问题多。”
顾衡把黑色日志放桌上。
“我列了八个。”
许照微盯了两秒。
“撤回刚才那句。不是多,是有备而来。”
“先第一个。你说民俗里的禁忌不是结论,那你们怎么判断哪条值得留?”
许照微没答,弯腰从桌下拖出一只灰色卡箱。
抽屉拉出来,里面是一排手写卡片。
每张卡左上角都有符号。
圆点。
斜杠。
双圈。
还有几张干脆画了叉。
“我自己的标记。”她说,“单人口述,一道斜杠。两地以上出现相近说法,圆点。能和旧报案、死亡记录、实物对上的,双圈。”
“叉呢?”
“已经证伪,或者内部自相矛盾。”
“证伪了还留?”
许照微抬头看他。
“你实验失败会删日志?”
顾衡没说话。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
她抽出三张卡。
第一张,1987年,岚江北郊。
夜里听见死去的家人隔门叫乳名,不应。
第二张,1998年,机械厂生活区。
地下有人叫名字,不回头,不答。
第三张,2016年,南桥旧街。
停电后楼道有人逐户叫全名,听见自己的名字先数三下,再说“叫错了”。
顾衡看到第三条,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这条挺会给自己加戏。”
“还有更会的。”
许照微又抽一张。
“这个要求把鞋反穿,嘴里含一粒生米。”
“有用?”
“没有。后来复核,鞋怎么穿都不影响。”
“米呢?”
“差点把一个老人噎进医院。”
顾衡把那张卡拿起来。
右上角一个很大的叉。
“所以你们也会删规则。”
“不是删。”许照微纠正,“留着告诉后来的人,别再试一次。”
顾衡想起韩慎行那句:多留一种东西,出事以后还能互相打架。
两个人说法不一样。
做的事倒差不多。
顾衡敲了敲那只卡箱。
“你们这个,低配事故数据库。”
许照微正把一张卷边的卡片压平。
“低配你还来查?”
“离线版也有离线版的价值。”
“那就别一口一个迷信。”
顾衡看她。
许照微手没停。
“民俗里当然有迷信,乱七八糟的也多。可民俗档案不是让你信。谁听见了什么,做了什么,后来谁回来了,谁没回来——先记。能不能解释,是后面的事。”
“所以死人留下的是样本。”
“活人留下的也算。只不过死人那份,代价比较明确。”
顾衡没反驳。
他把三张“名字”卡按年份排开。
“共同部分不是‘不回头’,也不是‘说叫错了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是异常声源先完成身份指向,然后本人回应可能触发后续。”
许照微拿起铅笔,在旁边空卡上写了两行。
异常声源。
身份回应。
“你们26号那次怎么测的?”
顾衡把方芸的实验说了一遍。
录音代答,无效。
别人代答,无效。
普通人叫名字,本人回应,无效。
临时假名,无效。
只有异常声源叫出已有身份对应的姓名,再由本人回答,才出现后续复写。
许照微听到“临时假名”时,手里的铅笔停了。
“你们现场给人现编名字?”
“周小雨。”
“谁起的?”
“方芸自己写的。”
“还挺网名。”
“吴硕给自己起了陈大壮。”
许照微没绷住,低头咳了一声。
“这个实验变量确实控制得很朴素。”
“有意见?”
“没有。活人能回来就行。”
她把那张空卡翻过去。
背面原来有一行很淡的旧字。
名是人给的,影来叫,不要替它认。
顾衡看了两遍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外婆记的。”
“机制?”
“你上午是不是白听了?”
“所以我问的是她当时怎么理解。”
许照微捏着铅笔,指甲在木杆上刮了一下。
“她说,有些东西叫你名字,不是为了确认你是谁。”
“那为了什么?”
“让你自己确认。”
顾衡没马上记。
“差别在哪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这次轮到许照微说。
顾衡看她一眼。
“说得挺熟练。”
“近朱者赤。”
“我们认识半天。”
“已经够受影响了。”
窗外有人在球场喊了一声,隔着旧玻璃,只剩一个拖长的尾音。
顾衡低头,把那句话记成:
民间假设:回应行为可能构成某种“自我确认”。
来源单一,未验证。
许照微瞥见。
“你这翻译一做,味儿全没了。”
“能用就行。”
“你吃火锅是不是也只看蛋白质和脂肪?”
“还看卫生等级。”
“行,确诊了。”
她终于把那个冷饭团拆开。
咬了一口。
米有点硬。
顾衡听见塑料包装被捏得咔咔响。
“第二个问题。”他说,“门。”
许照微咀嚼的动作停了下。
“北河旧宅?”
“还有A7。第一次有人借火,门外的东西进不来。后来13号楼701,锁闭状态和脚步有关。再加你上午那份访谈——望门,别开。”
“你想找一个统一的‘门规则’。”
“想先确定有没有必要找。”
许照微把饭团放回包装袋。
“那先看这个。”
她从卡箱最里面拿出一叠薄纸。
不是故事。
是照片索引。
顾衡翻了几张。
门。
全是门。
老宅木门,工厂家属院铁门,出租屋防盗门,农村堂屋门。
每张旁边都标着拍摄时间、来源人、是否有异常、后来有没有失联或伤亡。
其中十一张门上贴了东西。
红纸。
门神。
褪色的“福”。
还有一张贴着小孩画的奥特曼。
顾衡指了指最后一张。
“这个也算?”
“屋主说它守门。”
“民俗这么宽松?”
“人的习惯比书里宽松。”
许照微把卡片抽走,“而且那张没有异常,别给奥特曼加戏。”
顾衡往后翻。
真正被双圈标记的只有四例。
共同点不在门神,也不在红纸。
顾衡翻到第四张时才看出来——出事前,门上的某个标识都变过。
一张纸被撕掉一半。
一副春联左右位置对调。
一块门牌从203变成了302。
还有一例,住户第二天发现门上多贴了一张根本没人认识的旧年画。
“人死了?”顾衡问。
“最后一个失踪。”
“其他呢?”
“有人没事,有人受伤。样本不够。”
“所以真正值得看的不是‘门神保平安’。”
“对。”
“是门上的标识被改过以后,门内外关系可能跟着变。”
许照微把饭团咽下去。
“你这个说法我暂时不反对。”
“暂时?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顾衡拿起北河旧宅那张。
绿色木门。
右侧门神被撕了一半。
黑衣女人站在旁边。
“老人说‘望门,别开’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是在看门,还是看那个被撕掉的标识?”
“这就是下午要查的。”
许照微起身。
她饭团只吃了三口。
走到档案柜前,又折回来,把剩下那半个塞进嘴里。
动作有点急,差点噎住。
她抓起水杯喝了两口,耳根都红了一点。
顾衡看着她。
“你可以慢点。”
“十分钟后闭库盘点。”
“你不是这里的人?”
“盘点老师六十岁,时间观念比原子钟稳定。我惹不起。”
她拿钥匙开了最里面一只铁柜。
不是刷卡。
顾衡看见钥匙上缠着红胶布。
“门禁又不认你?”
“上午认,下午不认。”
“挺随机。”
“工资到账就行。”
柜子打开。
里面都是实物档案。
布包、木牌、旧锁、香炉盖,还有几叠用无酸纸包着的纸制品。
许照微抽出一只扁盒。
编号和LJ-V-031接近。
北河旧宅。
2011-04。
门上纸像残片。
顾衡看她。
“你们把门神撕回来了?”
“不是我们。”
“谁?”
“拆迁清理时掉下来的。资料室收了。”
盒子打开。
红纸已经褪成暗橙色。
只有巴掌大一块。
边缘毛糙。
画着半只眼、一截盔甲和黑色胡须。
许照微把LJ-V-031放旁边。
顾衡不用尺就看出来了。
照片里右侧门神缺失的位置,轮廓很像这块。
他还是拿了透明纸。
描边。
十二处明显撕裂折点。
对上十处。
剩下两处被照片门框挡住,无法判断。
“高度相关。”顾衡说。
“终于不是‘疑似’了?”
“高度相关不是确认。”
“行。”
许照微已经习惯了。
顾衡没碰纸。
先看背面。
红纸背后不是空的。
有铅笔字。
很淡。
因为贴门多年,胶水和木屑粘在上面,只能看出三行。
第一行:
门上有人,不一定是神。
第二行缺了一半。
只剩:
……替门认……
第三行最清楚。
少了一张,别补。
顾衡盯着最后五个字。
“谁写的?”
“没有署名。”
“年代?”
“纸张检测只做到九十年代末到零几年,范围很大。”
“和北河老人说法一致?”
“不完全。”
许照微把上午那份访谈找出来。
老人原话只有:门神缺了别换新的,等七天。
没有“别补”。
“为什么等七天?”
“下一箱。”
顾衡看她。
“你们档案馆也搞连载?”
“前人留下来的,我没办法给你一口气大结局。”
“七天和什么有关?”
“有一类叫七日灯。”
“灯?”
“明天再说。”
“你十分钟后盘点,不能明天也拿来当借口。”
许照微抬手看表。
“还有六分钟。”
顾衡低头继续看那块纸。
档案室顶灯偏黄,顾衡一开始以为自己看串了色。再盯一秒,红纸边缘那一点还是不对。
橙。
很小。
顾衡眼睛没动,呼吸先慢了半拍。
不是颜料。
那一点悬在门神残片右侧,离纸面大概一厘米。
跟他在余火样本旁边见过的东西很像。
许照微正在收照片。
“怎么了?”
顾衡没立刻回答。
他已经对韩慎行承认自己能看见那些橙色点。
可许照微不知道。
示波器那句“不要让他们知道,你看得见”又冒出来。
对象不明。
他当时自己写的。
顾衡盯着那一点橙色。
“这块纸,有没有做过失联事件处那边的检测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2011年收的。你们那边还没成立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没人觉得一块破门神值得跨部门送检。”
“现在值得了。”
许照微看了他两秒。
“你看见东西了?”
顾衡没有马上点头。
她也没催。
外面传来钥匙串碰门框的声音。
盘点老师已经来了。
顾衡把黑色日志翻开。
14:54。
北河旧宅门神残片。
疑似存在余火样可见点。
仅本人观察到。
写完,他把本子转过去。
许照微先看那行字。
再看顾衡。
“仅本人?”
“嗯。”
“在哪?”
顾衡指了位置。
许照微顺着看。
什么都没有。
她没说“我看不见”。
只从抽屉拿出一张新的索引卡,写下时间、位置和顾衡姓名。
然后在右上角画了一道斜杠。
单一观察者。
待验证。
顾衡看着那道斜杠。
“你不觉得我眼花?”
“你刚才不是花了半小时告诉我,不能因为观察者少就删数据?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“意思到了。”
她把门神残片重新盖好。
盒盖落下前,顾衡又看见那点橙色亮了一下。
这次更靠近纸面。
像贴上去了。
许照微已经扣上盒子。
“明天带去你们那儿测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先说好。”
“什么?”
她把钥匙插回铁柜。
“别拿打火机烧。”
顾衡看她。
“我没那么手欠。”
许照微把柜门锁上。
“韩队上午电话里,对你的评价不是这样。”
顾衡沉默两秒。
“他话挺多。”
“熟人局嘛。”
门外钥匙碰到门框,叮一声。
盘点老师又敲了两下。
“照微,时间到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
许照微抱起档案盒。
盒子里,那张旧门神安安静静。
顾衡却还记得背后的那句铅笔字。
少了一张,别补。
以及没写完的那半句。
……替门认……
他低头,在日志页边上补了四个字。
先测门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