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八点五十三。
顾衡站在岚江大学旧图书馆西楼门口,先看了一眼自己的黑色日志。
2031年8月17日。
顾衡。
同行:韩慎行。
来访目的:查“借影”、LJ-V-031、黑衣女人。
都在。
他把本子合上。
昨晚睡了三个多小时。严格说,躺了三个多小时。真正睡着多久不知道,凌晨四点十七分他醒过一次,摸黑确认了自己的名字,又去厨房倒水。杯子拿到手里才发现里面已经有半杯。
这事没被他记进“记忆缺失”。
半夜人没醒透,干点这种事很正常。
现在他对“正常”两个字也开始谨慎了。
韩慎行在旁边看他。
“确认完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走。”
旧图书馆西楼比顾衡想的还旧。
玻璃门换过,里面的地砖没换。白底带灰点,边角被鞋磨得发亮。大厅里有台新闸机,旁边贴着一张A4纸:
系统维护,访客请登记。
纸下面还画了个箭头,指向一张更旧的木桌。
顾衡看了两秒。
“大学也走纸质路线?”
值班老师头都没抬。
“系统昨天升级。”
韩慎行报预约。
“九点,民俗档案馆。”
老师敲键盘。
“姓名。”
“韩慎行。”
有。
“同行?”
“顾衡。”
也有。
“联系人呢?”
老师又敲。
停了。
“没有联系人。”
韩慎行:“昨晚是你们馆里的人约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师说,“备注里写了‘三楼西侧,自行上楼’。但联系人栏空的。”
顾衡想起昨晚那张纸。
也是空白。
老师大概见怪不怪,从抽屉里摸出一张临时访客证。
“找许老师的话,直接上去。”
韩慎行抬眼。
“许老师?”
“许照微。”
名字终于有了。
顾衡没说什么,先在日志里写了一遍。
许照微。
写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多余。
刚知道的人名而已。
他没划掉。
三楼没有电梯。
楼梯窗开着,外面树上蝉叫得很吵。拐到二层时,有个学生抱着一摞地方志往下跑,差点撞到韩慎行,嘴里还在说“老师对不起”。
韩慎行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顾衡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在学校里看起来更像抓违纪的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
“像了。”
三楼西侧只有一条走廊。
尽头挂着块木牌。
民俗档案馆。
不是电子屏。
字是手写的,黑墨,最后那个“馆”有一点晕。
门开着。
里面先传出来的是纸页翻动声。
顾衡进去时,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高柜前,正踮脚往最上层塞档案盒。
二十七八。
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随手扎着,后面掉了两缕。灰蓝衬衫袖口卷到手肘,右手戴着薄棉手套,左手没戴。
她试了两次,盒子没塞进去。
第三次直接拿膝盖顶了下柜门。
咚。
挺响。
韩慎行脚步停了半拍。
女人回头。
“看什么?”
声音比顾衡预想的年轻。
韩慎行:“许照微?”
“嗯。”
她把档案盒横过来,终于塞进去了。
“门口那张椅子别坐,昨天掉了个螺丝。”
顾衡看过去。
木椅好好的。
许照微补一句:“看着没事,坐下就知道什么叫延迟结算。”
顾衡把手收回来。
他刚才正准备拉椅子。
“谢谢。”
“别客气。上周已经结算过一个研究生。”
她摘掉右手手套,顺手塞进左边口袋。
口袋里鼓着半包苏打饼干。
顾衡注意到她桌上有台电脑。
屏幕亮着。
旁边却摆了三排纸卡片。
每张都密密麻麻写字,有的还夹着干草叶、红纸碎片和旧车票。
韩慎行亮证。
“昨晚是你打的电话?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不报姓名?”
许照微看他一眼。
“报了你们也未必留得住。”
顾衡抬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预约系统经常丢我的名字。”
“只丢你的?”
“目前观察,是。”
“原因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她说得很顺。
顾衡莫名听出了点熟悉感。
“你没查过?”
“查过。信息中心查了三年,结论从账号缓存到权限冲突轮了一遍。每次修好,过几天再丢。”
“人员系统呢?”
“有我。”
“门禁?”
“有时候有。”
“工资?”
“这个最稳定。”
许照微拉开抽屉,拿了支铅笔。
“所以我暂时没有辞职的动力。”
韩慎行看顾衡。
“你俩可以晚点交流系统不认人的心得。”
顾衡没接。
许照微倒看了他一眼。
不是打量脸。
先看他胸前,又看了一下身后。
顾衡知道她在找什么。
摄像头里经常没有他。
但这里没有摄像头。
“你就是顾衡?”
“嗯。”
“照片里那个?”
“哪一张?”
“1998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昨晚你们说了‘黑衣女人、1998、玻璃反光’。能把这三个词一起送过来的,最近只有一份档案。”
她伸手。
“照片。”
韩慎行没直接给。
“先说‘借影’。”
许照微手停在半空。
“你们官方都这么谈合作?”
“习惯。”
“那挺费朋友。”
她收回手,转身从桌下抽出一个牛皮纸盒。
盒盖上写着:
借影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。
非正式分类,勿录入主题词库。
顾衡盯住最后那句。
“为什么不能录入?”
“不是不能。”
许照微坐下,把铅笔横在指间。
“是录进去以后,容易找不到。”
“数据库问题?”
“你是不是一听见‘找不到’就想修数据库?”
“职业习惯。”
“那你这几天应该挺忙。”
顾衡没反驳。
许照微翻开纸盒。
“先说清楚。‘借影’不是一个统一民俗,也不是古人给你们这个现象下的科学定义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档案馆工作用的旧称。”
“谁定的?”
“没人定。”
顾衡皱眉。
许照微看见了。
“你这个表情很像刚发现产品没需求文档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民俗就这样。先有几十年、几百年的口述,再有研究者试着归类。没有总设计师,也不会给你发版本说明。”
韩慎行:“说重点。”
“重点就是,别把名字当机制。”
顾衡抬眼。
这句话他认。
许照微继续。
“我们这里把一类照片、镜子、门窗反光里的额外人影,暂时放进‘借影’。共同点不多,只有三个。”
她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,拍摄时,现场的人通常没注意到。”
第二根。
“第二,有些影像只对部分观察者存在。”
第三根。
“第三,影像里的‘多出来的人’,经常不看镜头。”
顾衡手指在日志封面上停了一下。
“看什么?”
许照微没答。
“照片给我。”
这次韩慎行给了。
先是LJ-V-031的拍立得复写。
许照微拿到手,没有马上说话。
她把照片放在窗边自然光下,转了两个角度。
“我看不见她。”
顾衡看她。
“你知道里面有女人。”
“别人记过。”
“你自己看不见?”
“看不见。”
她说得很平。
“妨碍我查资料吗?”
“不妨碍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她把照片推回来。
顾衡忽然觉得这人挺麻烦。
她自己看不见,却照样查。
也不急着证明谁眼花、谁才对。
跟他路上随便脑补出来的“民俗研究员”,不是一回事。
韩慎行拿出1998年的照片。
许照微这次看见了。
视线先停在沈童。
再移到玻璃里的顾衡。
最后才看门外黑衣女人。
她把照片转了半圈。
“原件?”
“是。”
“负片?”
“对应负片缺失。”
“数字翻拍?”
“黑衣区域不稳定。”
“拍立得能保留。”
许照微嗯了一声。
“符合一部分。”
顾衡:“一部分?”
“借影档案里没有‘未出生的人出现在旧照片’这一条。”
“那部分我知道。”
“你看起来不像知道。”
顾衡抬眼。
许照微已经低头去翻纸盒。
“你看照片边缘的时间,比看中间那张脸还久。你自己都没决定信不信。”
顾衡没说话。
韩慎行也没说。
许照微从盒里抽出一张2011年的访谈抄本。
“北河旧宅。”
正是LJ-V-031来源。
访谈对象是个八十四岁的老人。
原始录音带编号写在右上角。
下面还有一行红笔:
音带后17分钟损坏,以下据现场手记补录。
顾衡看到“17”,眼皮跳了一下。
他没出声。
许照微把纸转给他。
记录里没有“黑衣女人”。
老人说的是另一句话。
——照相的时候,门边要是多了影,别先认是谁。
下一行。
——先看它望哪儿。
顾衡往下。
——望人,别叫名。
——望门,别开。
——望灯……
后半句被水洇掉了。
只剩一个“火”字的下半截。
顾衡盯了几秒。
“这就叫资料?”
“对。”
“不可复现,单人口述,缺失一半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们拿这个当结论?”
许照微终于抬头。
“谁说当结论了?”
顾衡没接上。
她用铅笔点了点那张纸。
“你们工程师做现场记录,条件不够的时候写‘疑似’、‘待验证’。老人没学过这套词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他们写禁忌。”
她往后靠了一点。
椅子腿吱了一声。
“‘别叫名’可能错。‘别开门’也可能错。甚至整段都可能是老人记混了。”
“那有什么价值?”
“有人死过。”
许照微说得很轻。
“很多禁忌,是死人替活人试出来的答案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走廊外有人拖着书车过去。
轮子缺油,吱呀吱呀,听着很烦。
顾衡又看那张纸。
“答案也可能是错的。”
“当然。”
“那和迷信有什么区别?”
许照微把半包苏打饼干从口袋里拿出来。
包装已经压碎。
她挑了半天,找出一块勉强完整的。
“区别是,我没让你信。”
咔。
饼干断了。
一半掉桌上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,直接捡起来吃了。
“我让你查。”
顾衡看着她。
几秒后,他点头。
“这句可以。”
“谢谢顾工审核通过。”
韩慎行瞥了顾衡一眼。
“你名声传得挺快。”
“我也刚知道。”
许照微把2011访谈抄本收回去。
“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这份抄本不是完整档。”
她拉开最下面的铁抽屉。
里面没有档案盒。
只有一摞用棉绳捆住的手写本。
“完整那段没有录音,没有复印件,也没进数据库。”
顾衡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原访谈对象当时不让记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?”
许照微看他。
“我听过。”
“你2011年才七岁。”
“不是听她说。”
“那是谁?”
许照微手指压住棉绳。
两秒。
“我外婆。”
顾衡这次没马上追问。
他看不出这句话后面还压着什么。
只注意到她刚才一直在指间打转的铅笔,停了。
许照微很快又把手松开。
“这部分只能口述。”
“不能记录?”
“你可以记。”
“那为什么你们自己不记?”
“记了会丢。”
顾衡看向她。
“数字?”
“纸也会。”
这次韩慎行都抬了下眼。
许照微把那摞手写本重新推回去。
“别现在问。你们先告诉我,1998那张照片里,黑衣女人看的是谁。”
顾衡:“我。”
“确定?”
“从身体朝向看,是玻璃里的我。”
“LJ-V-031呢?”
“她看门。”
“那就不是同一种情况。”
“但可能是同一个人。”
“可能。”
许照微把他的词原样还回来。
顾衡居然有点想笑。
没笑出来。
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索引卡,写了两行。
黑衣女人。
顾衡。
然后在两者中间画了一条线。
顾衡皱眉。
“证据不够。”
“我没写等号。”
“线也容易误导。”
“那你擦。”
她把橡皮推过来。
顾衡真拿起来。
擦到一半,停了。
许照微看着他。
“怎么不擦了?”
“先留。”
“理由?”
“待验证。”
许照微点头。
“行。”
她把索引卡压进一本旧档案。
动作很随意。
顾衡却注意到卡片露出来一角。
上面没有日期,没有馆藏编号。
只有两个名字。
黑衣女人。
顾衡。
九点四十七分。
窗外的蝉忽然停了一阵。
许照微抬头看时间。
“我十点有课。”
韩慎行:“你不是档案馆研究员?”
“研究员也得给学生补学分。”
“那明天继续?”
“下午吧。”
她站起来,把1998照片还给韩慎行。
然后像想起什么,又看向顾衡。
“对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们昨晚说,我的预约在系统里又没名字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纠结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许照微拿起桌上手机,解锁。
屏幕上是学校OA。
她点开自己的个人主页。
姓名:许照微。
工号:空白。
部门:空白。
岗位:空白。
只有头像位置是一块灰色。
她把手机递过来。
“今天还算好的。”
顾衡看着屏幕。
“什么叫还算好?”
“至少主页在。”
她把手机收回去。
“有时候连这个都没有。”
顾衡没说话。
许照微已经走到门口。
“顾衡。”
“嗯。”
她回头。
“下次有人告诉你某条禁忌,别急着笑。”
“我没笑。”
“你脸上有。”
“那是质疑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差很多。”
许照微看了他两秒。
“那就质疑。”
她推开门。
“但先把死人留下来的实验记录看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