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点十二分,回到站上。
顾衡上楼。罗弦坐在桌边,两只光脚踩在椅子横撑上。饼干盒摆在他面前,没动过。
顾衡把盒子拿起来,摇了一下。
哗啦。响了九声。
他把盒子倒扣在桌上。
扣子滚出来,散在桌面上。他一颗一颗往回拢,拢成一堆,数。
七颗白的,一颗铜的。
八颗。
他把八颗拢回盒里,拧上盖,又摇。
九声。
顾衡把盒子搁在桌上,手没拿开。
八颗扣子,九声响。多出来的那一声没有东西。
它在路上。罗弦说。
什么在路上。
那一声。罗弦看着盒子,扣子在盒子里,人在外头。响的那个,还在路上。
顾衡没说话。
他昨天下午收了七颗白扣,一颗一颗都是活人从自己身上揪下来的。第八颗是铜的,从哪儿来的他不知道。第九声,什么都没有。
他站在桌前,把这几天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划掉一个名字,家里多一个假的,真的那个被推出去死。这是李长顺。
那没被划掉的呢。
李长顺家里那个假的,是从他妈脑子里取的样子。取的时候要一样东西——他妈记得的顺子什么样,它就成什么样。
那它取的是谁的。
顾衡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
取的是活人的。
死人身上没得可取了,死人已经定住了。活着的人身上才有东西,记一句取一句,记一段取一段。它一边取,一边把取走的那块换成别的。
顾衡把左手摊开,摆在灯底下看。
指根底下那一道四点一,压着肉,边上泛白。昨天早上还是二点九。
他自己身上也有东西在被取。取一次,加一点二。
火在活人身上。不在灯上,不在水里,不在册子上。
顾衡转过身。
许照微。
带上本子。走。
去哪儿。
去昨天那七家。顾衡说,挨个。
出门前他伸手摸了一下兜。
潮火柴还在,半盒。他抽出来数,还剩十一根。昨天傍晚在沟底用掉一根,划着了,井口上头就应了一声。
那张纸上写着:灯都灭了的时候,用得上。
灯没灭的时候划不着,灯灭了才划得着。划一次,叫一次。
顾衡把火柴塞回去。
火这个东西,他一直当是从那边借来的。借爹的,借九八年那票的,借死人的。
现在他改了主意。
死人身上借不出东西。死人定住了。能从里头掏东西的,只有还喘气的。
车上顾衡把规矩说了。
到了以后我不进屋也行,你别叫名字。人家问,你说复查。
还问中午吃什么吗。
顾衡说,这一次,问一件我不知道答案的。
许照微看着他。
我不问我知道的。顾衡说,我知道的,它从我这儿就能取走。我问一件我不知道的,它取不着。
许照微把手摊开看了一下。掌心那一道一点二还在,没退。
我这个呢。
没退就好。
要不要我也想一句。
顾衡看了她一眼。
他说,现在就想。想好了别说。
许照微把本子抱在怀里,眼睛看着车窗外。
过了一会儿她把本子翻开,笔在纸上点了两个点。
两点四十七分,第二户。
还是那个媳妇开的门,孩子抱在怀里,孩子今天穿了件红褂子。
那人在桌边坐着,桌上摆着一碗凉粥,没动。
顾衡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。
昨天中午吃的什么。
那人抬头。
面条。
顾衡站在那儿没动。
什么卤。
茄子卤。那人说,浇得多。
他媳妇在旁边接了一句:他昨儿中午在摊子上吃的,回来还跟我说那家的卤咸。
顾衡的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,又蹭了一下。
昨天这个人说的是玉米面粥。工地熬的,稠得能立筷子,中午那锅糊了底。
今天是面条。茄子卤。
顾衡昨天中午吃的正是面条,素的,在道口摊子上,一个人吃的。
这人现在嘴里出来的,跟昨天那个假货嘴里出来的是一句。
他被改了。改的不是脸,不是手,是里面那点东西。改的时候照谁的样子改的——照顾衡脑子里那碗面。
顾衡说。
那人把手摊开。掌根平的,什么也没有。
你媳妇姓什么。
那人愣了一下。
姓孙。
他媳妇笑了一声:问这个干啥。
顾衡转过身,往门外走了两步,又站住。
姓孙。这一件他不知道。他昨天没问过,今天也没听谁说过。这一件要是也是假的,它得从别的地方取,不能从他这儿取。
这人还是本人。
只是被搬走了一块。
顾衡走回屋里。
他在桌边蹲下,跟那人平着。
我给你一样东西。他说。
什么。
一句话。
那人看着他。
你自己想一句。顾衡说,想什么都行,越长越好,越绕越好。想好了记在心里。
记它干啥。
不许说出口。顾衡说,不许告诉我,不许告诉家里人,不许写在纸上,不许念出声。谁问你都不说。
那我要它干什么。
将来有人问你,你想的那句是什么。顾衡说,你说出来,说对了,就是你。
那人张了张嘴。
我想好了。
别说。
我就说一句——
顾衡抬起手,手掌竖在两人中间。
那人把嘴闭上了。喉结动了一下。
他点了下头。
屋里那孩子在他妈怀里蹬了一下腿。媳妇说:你们俩说啥呢。
没什么。顾衡说。
还有一条。顾衡说,夜里谁叫你,都别应。
叫我的名字呢。
名字也别应。顾衡说,别说那个字。别的说什么都行,骂人也行。
那人点头。他媳妇在旁边听着,问了一句:这话邪性。
照做就是了。顾衡说。
出门的时候他站在楼道里,把手放下来。手心是湿的。
三点四十一分,第三户。
那人记得昨天中午吃的是馒头,两顿都记得,还说下午那锅粥糊了底。顾衡问了他爸叫什么,那人答了。顾衡不认得他爸,这一件他也取不着。
我要记它干啥。
将来有人问你。顾衡说,问你昨天中午吃的什么,谁都能答上来。问你那句话是什么,只有你自己答得上来。
那人想了想。
那我要是死了呢。
死了就不用答了。顾衡说。
那人笑了一声,笑完自己又不笑了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扣子还在他身上。顾衡没让他再揪一颗。
路过巷子尽头那户,顾衡让车停下。
院里那棵枣树还在,矮桌还在。矮桌边上坐着一个人,端着碗,正在吃。
面条。
顾衡隔着院墙看了两眼。那人吃得慢,一根一根往嘴里送,送得稳,不洒。
他媳妇昨天站在门口说的那句还在顾衡耳朵里:他打小就不吃面,一吃就烧心,吐过两回。
现在这一位吃得很稳。
顾衡让车走了。
他说,昨判非者,今日进食。进食之物:面。
许照微写完,抬头。
它昨天还不会喝水的。
今天会吃了。顾衡说。
第四户是个老太太,一个人住。顾衡说完了规矩,老太太摇头。
我记不住。
那就记一句你天天说的。
我天天说的多了。
挑一句。顾衡说,挑一句你一醒过来就要说的。
老太太想了一会儿。她把手里那块抹布在膝盖上抹平,抹了两遍。
想好了。
别说。
她把嘴抿上了。
第五户,第六户,走得快。一个在院里修自行车,满手胶水味,补胎的胶水,呛。那人听完就问:要是忘了呢。顾衡说忘了就没了。那人说那我天天念一遍。顾衡说不许念,念出来就不是你的了。那人把胶水罐子拧上,拧了三圈,拧太紧了,又往回松了半圈。
我要是说了呢。
说了就不是你的了。顾衡说,你说一遍,它就照着念一遍。念完那句就归它了,你再想一句,它再念一遍。
那人蹲在地上,两只手都是黑的。
那我这一辈子就剩这一句了。
够用。顾衡说。
第六户那人说:你们到底在查什么啊。
查多少人还活着。顾衡说。
从第六户出来,天正往黑里走。
巷口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亮的时候是一排一起亮的,没有先后。
顾衡站在车边上,抬了一下头。
他没数。
上回数到十三,再上回数到七,数到最后都是往一处想。他把手插进兜里,摸到那半盒火柴,摸了一下,又松开。
七点过六分,天黑下来了。
第七户在顶层,五楼。
顾衡爬上去,敲门。
没人开。
他敲第二遍。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,是个老太太。
找那孩子啊。
下午出去了。老太太说,三点多吧。我在楼梯上碰见他,他往下走,我说你干啥去,他说有人叫他。
顾衡站在楼梯口。
他说谁叫的。
没说。老太太把门缝又关小了一点,他走得急,鞋都没换。
顾衡下楼,绕到楼后头。
五楼那户的窗户黑着。
他上楼,从窗户外头往里看——屋里没人。桌子还在,桌上一只搪瓷缸子,缸子边上摆着一双鞋。
布鞋。摆得齐,两只并着,脚尖都朝外撇。
人没了,鞋留下了。
顾衡站在楼梯口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撑了一会儿。
他昨天给这孩子埋的东西,一句也没埋上。
顾衡把本子掏出来,翻开。
他捏着笔,笔尖落到纸上,停住。
写第七户,人不在——这七个字一落,就是往册子上递一个。不写,明天他就记不清这户是哪一个。
他把笔挪到页边空白的地方,点了一下。
一个点,指甲盖那么大。像笔尖点了一下,没写下去。
他把本子合上。
车停在院门口的时候,韩慎行从楼上下来。
区里的名录下来了。
什么时候。
傍晚。韩慎行说,各所报的并到一块儿,重新编了号,录进去了。
顾衡站在车边。
录了多少。
五千三百四十二。韩慎行说,一个不落。
顾衡把手撑在车顶上。
还有一样。韩慎行说,区里说,明天上午统一办一件事——把前头注销的那些,再核一遍,核完了统一销号。
销什么号。
户口。
顾衡站在那儿没动。
院墙外头有人在收摊,铁架子一根一根往地上戳。
几点。
明早八点半。
回到站上,七点四十一分。
楼上那盏灯亮着。罗弦坐在原处。
顾衡把盒子拿起来。他没急着摇。他先把它倒扣在桌上。
扣子滚出来。
他一颗一颗拢。
白的。
一颗,两颗,三颗,四颗,五颗,六颗。
六颗白的。
第七颗不在。
顾衡把那六颗摆成一排,摆得很齐。他在第七个位置前面留了一指宽的空隙,摆完了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把铜的那颗挑出来,放在一边。
他把六颗白的拢回盒里。
拧上盖。
摇。
哗啦。
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。
六声响完,停了。
停了半秒。
盒子里又响了一声。
顾衡把盒子贴在桌上,两只手压着。
楼下有人在拖铁架子,铁管子一根一根往地上戳。
他把那颗铜扣拿起来,放在桌面上,摆在那六颗白扣的前头。
铜的,四个眼,边上有一道被钳子夹过的印。
昨天傍黑他在沟底抖过那件蓝布衣裳。抖的时候这颗硌过他的手心。抖完他把衣服搭在沟壁上,转了个身,衣服就没了。
顾衡把铜扣按在桌上,按了一下。
他下楼。
看门老头在传达室里,正拿一只铝锅煮面,锅盖没盖严,白汽从缝里挤出来。
下午有人来过吗。
来过。老头说,一个男的,四十来岁,穿件蓝布衣裳。
顾衡站在门口。
他说什么。
问你在不在。
你怎么说的。
老头拿筷子搅锅里的面。搅了两圈。
我说在。
顾衡没动。
我忘了。老头说,你上回说过,不许应这个字。我煮着面,手底下忙着,嘴就先出去了。
他往哪边走了。
往堤上。老头说。
顾衡点头。他站在门口没进去。
明早八点半,区里统一销号。销的是户口,销的是那十九个,还有前头那一批。销完,家里坐着的那位就成了名正言顺的,真的那一个连个户头都没有。
他把这一条在心里过了一遍,按住了。
晚上别接电话。他说,谁打来都别接。
上回你说过了。
再说一遍。
老头把筷子架在锅沿上。
他问完就走了。走的时候我还问了一句,问他找你啥事。他说没事,就是来看看你还在不在。
顾衡站在传达室门口。
灶上的水开了,顶着锅盖一下一下地跳。
他穿的什么颜色。
蓝的。老头说,旧了,洗得发白。右边袖口那儿,撕开了一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