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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9章 火在活人身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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熄灯之后,请勿借火

作者:风来借火 | 分类:军事 | 字数:58.4万字

第109章 火在活人身上

书名:熄灯之后,请勿借火 作者:风来借火 字数:4.1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3 18:25:25

两点十二分,回到站上。

顾衡上楼。罗弦坐在桌边,两只光脚踩在椅子横撑上。饼干盒摆在他面前,没动过。

顾衡把盒子拿起来,摇了一下。

哗啦。响了九声。

他把盒子倒扣在桌上。

扣子滚出来,散在桌面上。他一颗一颗往回拢,拢成一堆,数。

七颗白的,一颗铜的。

八颗。

他把八颗拢回盒里,拧上盖,又摇。

九声。

顾衡把盒子搁在桌上,手没拿开。

八颗扣子,九声响。多出来的那一声没有东西。

它在路上。罗弦说。

什么在路上。

那一声。罗弦看着盒子,扣子在盒子里,人在外头。响的那个,还在路上。

顾衡没说话。

他昨天下午收了七颗白扣,一颗一颗都是活人从自己身上揪下来的。第八颗是铜的,从哪儿来的他不知道。第九声,什么都没有。

他站在桌前,把这几天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划掉一个名字,家里多一个假的,真的那个被推出去死。这是李长顺。

那没被划掉的呢。

李长顺家里那个假的,是从他妈脑子里取的样子。取的时候要一样东西——他妈记得的顺子什么样,它就成什么样。

那它取的是谁的。

顾衡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

取的是活人的。

死人身上没得可取了,死人已经定住了。活着的人身上才有东西,记一句取一句,记一段取一段。它一边取,一边把取走的那块换成别的。

顾衡把左手摊开,摆在灯底下看。

指根底下那一道四点一,压着肉,边上泛白。昨天早上还是二点九。

他自己身上也有东西在被取。取一次,加一点二。

火在活人身上。不在灯上,不在水里,不在册子上。

顾衡转过身。

许照微。

带上本子。走。

去哪儿。

去昨天那七家。顾衡说,挨个。

出门前他伸手摸了一下兜。

潮火柴还在,半盒。他抽出来数,还剩十一根。昨天傍晚在沟底用掉一根,划着了,井口上头就应了一声。

那张纸上写着:灯都灭了的时候,用得上。

灯没灭的时候划不着,灯灭了才划得着。划一次,叫一次。

顾衡把火柴塞回去。

火这个东西,他一直当是从那边借来的。借爹的,借九八年那票的,借死人的。

现在他改了主意。

死人身上借不出东西。死人定住了。能从里头掏东西的,只有还喘气的。

车上顾衡把规矩说了。

到了以后我不进屋也行,你别叫名字。人家问,你说复查。

还问中午吃什么吗。

顾衡说,这一次,问一件我不知道答案的。

许照微看着他。

我不问我知道的。顾衡说,我知道的,它从我这儿就能取走。我问一件我不知道的,它取不着。

许照微把手摊开看了一下。掌心那一道一点二还在,没退。

我这个呢。

没退就好。

要不要我也想一句。

顾衡看了她一眼。

他说,现在就想。想好了别说。

许照微把本子抱在怀里,眼睛看着车窗外。

过了一会儿她把本子翻开,笔在纸上点了两个点。

两点四十七分,第二户。

还是那个媳妇开的门,孩子抱在怀里,孩子今天穿了件红褂子。

那人在桌边坐着,桌上摆着一碗凉粥,没动。

顾衡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。

昨天中午吃的什么。

那人抬头。

面条。

顾衡站在那儿没动。

什么卤。

茄子卤。那人说,浇得多。

他媳妇在旁边接了一句:他昨儿中午在摊子上吃的,回来还跟我说那家的卤咸。

顾衡的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,又蹭了一下。

昨天这个人说的是玉米面粥。工地熬的,稠得能立筷子,中午那锅糊了底。

今天是面条。茄子卤。

顾衡昨天中午吃的正是面条,素的,在道口摊子上,一个人吃的。

这人现在嘴里出来的,跟昨天那个假货嘴里出来的是一句。

他被改了。改的不是脸,不是手,是里面那点东西。改的时候照谁的样子改的——照顾衡脑子里那碗面。

顾衡说。

那人把手摊开。掌根平的,什么也没有。

你媳妇姓什么。

那人愣了一下。

姓孙。

他媳妇笑了一声:问这个干啥。

顾衡转过身,往门外走了两步,又站住。

姓孙。这一件他不知道。他昨天没问过,今天也没听谁说过。这一件要是也是假的,它得从别的地方取,不能从他这儿取。

这人还是本人。

只是被搬走了一块。

顾衡走回屋里。

他在桌边蹲下,跟那人平着。

我给你一样东西。他说。

什么。

一句话。

那人看着他。

你自己想一句。顾衡说,想什么都行,越长越好,越绕越好。想好了记在心里。

记它干啥。

不许说出口。顾衡说,不许告诉我,不许告诉家里人,不许写在纸上,不许念出声。谁问你都不说。

那我要它干什么。

将来有人问你,你想的那句是什么。顾衡说,你说出来,说对了,就是你。

那人张了张嘴。

我想好了。

别说。

我就说一句——

顾衡抬起手,手掌竖在两人中间。

那人把嘴闭上了。喉结动了一下。

他点了下头。

屋里那孩子在他妈怀里蹬了一下腿。媳妇说:你们俩说啥呢。

没什么。顾衡说。

还有一条。顾衡说,夜里谁叫你,都别应。

叫我的名字呢。

名字也别应。顾衡说,别说那个字。别的说什么都行,骂人也行。

那人点头。他媳妇在旁边听着,问了一句:这话邪性。

照做就是了。顾衡说。

出门的时候他站在楼道里,把手放下来。手心是湿的。

三点四十一分,第三户。

那人记得昨天中午吃的是馒头,两顿都记得,还说下午那锅粥糊了底。顾衡问了他爸叫什么,那人答了。顾衡不认得他爸,这一件他也取不着。

我要记它干啥。

将来有人问你。顾衡说,问你昨天中午吃的什么,谁都能答上来。问你那句话是什么,只有你自己答得上来。

那人想了想。

那我要是死了呢。

死了就不用答了。顾衡说。

那人笑了一声,笑完自己又不笑了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
扣子还在他身上。顾衡没让他再揪一颗。

路过巷子尽头那户,顾衡让车停下。

院里那棵枣树还在,矮桌还在。矮桌边上坐着一个人,端着碗,正在吃。

面条。

顾衡隔着院墙看了两眼。那人吃得慢,一根一根往嘴里送,送得稳,不洒。

他媳妇昨天站在门口说的那句还在顾衡耳朵里:他打小就不吃面,一吃就烧心,吐过两回。

现在这一位吃得很稳。

顾衡让车走了。

他说,昨判非者,今日进食。进食之物:面。

许照微写完,抬头。

它昨天还不会喝水的。

今天会吃了。顾衡说。

第四户是个老太太,一个人住。顾衡说完了规矩,老太太摇头。

我记不住。

那就记一句你天天说的。

我天天说的多了。

挑一句。顾衡说,挑一句你一醒过来就要说的。

老太太想了一会儿。她把手里那块抹布在膝盖上抹平,抹了两遍。

想好了。

别说。

她把嘴抿上了。

第五户,第六户,走得快。一个在院里修自行车,满手胶水味,补胎的胶水,呛。那人听完就问:要是忘了呢。顾衡说忘了就没了。那人说那我天天念一遍。顾衡说不许念,念出来就不是你的了。那人把胶水罐子拧上,拧了三圈,拧太紧了,又往回松了半圈。

我要是说了呢。

说了就不是你的了。顾衡说,你说一遍,它就照着念一遍。念完那句就归它了,你再想一句,它再念一遍。

那人蹲在地上,两只手都是黑的。

那我这一辈子就剩这一句了。

够用。顾衡说。

第六户那人说:你们到底在查什么啊。

查多少人还活着。顾衡说。

从第六户出来,天正往黑里走。

巷口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亮的时候是一排一起亮的,没有先后。

顾衡站在车边上,抬了一下头。

他没数。

上回数到十三,再上回数到七,数到最后都是往一处想。他把手插进兜里,摸到那半盒火柴,摸了一下,又松开。

七点过六分,天黑下来了。

第七户在顶层,五楼。

顾衡爬上去,敲门。

没人开。

他敲第二遍。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,是个老太太。

找那孩子啊。

下午出去了。老太太说,三点多吧。我在楼梯上碰见他,他往下走,我说你干啥去,他说有人叫他。

顾衡站在楼梯口。

他说谁叫的。

没说。老太太把门缝又关小了一点,他走得急,鞋都没换。

顾衡下楼,绕到楼后头。

五楼那户的窗户黑着。

他上楼,从窗户外头往里看——屋里没人。桌子还在,桌上一只搪瓷缸子,缸子边上摆着一双鞋。

布鞋。摆得齐,两只并着,脚尖都朝外撇。

人没了,鞋留下了。

顾衡站在楼梯口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撑了一会儿。

他昨天给这孩子埋的东西,一句也没埋上。

顾衡把本子掏出来,翻开。

他捏着笔,笔尖落到纸上,停住。

写第七户,人不在——这七个字一落,就是往册子上递一个。不写,明天他就记不清这户是哪一个。

他把笔挪到页边空白的地方,点了一下。

一个点,指甲盖那么大。像笔尖点了一下,没写下去。

他把本子合上。

车停在院门口的时候,韩慎行从楼上下来。

区里的名录下来了。

什么时候。

傍晚。韩慎行说,各所报的并到一块儿,重新编了号,录进去了。

顾衡站在车边。

录了多少。

五千三百四十二。韩慎行说,一个不落。

顾衡把手撑在车顶上。

还有一样。韩慎行说,区里说,明天上午统一办一件事——把前头注销的那些,再核一遍,核完了统一销号。

销什么号。

户口。

顾衡站在那儿没动。

院墙外头有人在收摊,铁架子一根一根往地上戳。

几点。

明早八点半。

回到站上,七点四十一分。

楼上那盏灯亮着。罗弦坐在原处。

顾衡把盒子拿起来。他没急着摇。他先把它倒扣在桌上。

扣子滚出来。

他一颗一颗拢。

白的。

一颗,两颗,三颗,四颗,五颗,六颗。

六颗白的。

第七颗不在。

顾衡把那六颗摆成一排,摆得很齐。他在第七个位置前面留了一指宽的空隙,摆完了,看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把铜的那颗挑出来,放在一边。

他把六颗白的拢回盒里。

拧上盖。

摇。

哗啦。

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。

六声响完,停了。

停了半秒。

盒子里又响了一声。

顾衡把盒子贴在桌上,两只手压着。

楼下有人在拖铁架子,铁管子一根一根往地上戳。

他把那颗铜扣拿起来,放在桌面上,摆在那六颗白扣的前头。

铜的,四个眼,边上有一道被钳子夹过的印。

昨天傍黑他在沟底抖过那件蓝布衣裳。抖的时候这颗硌过他的手心。抖完他把衣服搭在沟壁上,转了个身,衣服就没了。

顾衡把铜扣按在桌上,按了一下。

他下楼。

看门老头在传达室里,正拿一只铝锅煮面,锅盖没盖严,白汽从缝里挤出来。

下午有人来过吗。

来过。老头说,一个男的,四十来岁,穿件蓝布衣裳。

顾衡站在门口。

他说什么。

问你在不在。

你怎么说的。

老头拿筷子搅锅里的面。搅了两圈。

我说在。

顾衡没动。

我忘了。老头说,你上回说过,不许应这个字。我煮着面,手底下忙着,嘴就先出去了。

他往哪边走了。

往堤上。老头说。

顾衡点头。他站在门口没进去。

明早八点半,区里统一销号。销的是户口,销的是那十九个,还有前头那一批。销完,家里坐着的那位就成了名正言顺的,真的那一个连个户头都没有。

他把这一条在心里过了一遍,按住了。

晚上别接电话。他说,谁打来都别接。

上回你说过了。

再说一遍。

老头把筷子架在锅沿上。

他问完就走了。走的时候我还问了一句,问他找你啥事。他说没事,就是来看看你还在不在。

顾衡站在传达室门口。

灶上的水开了,顶着锅盖一下一下地跳。

他穿的什么颜色。

蓝的。老头说,旧了,洗得发白。右边袖口那儿,撕开了一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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