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点二十六分,电话。
许照微接的,喊他下楼。所里值班的报:河湾打捞,上午十点又上来一具。登记的时候没有证件,按推断身份填的,名字对上了昨儿夜里注销的那一栏。
第三个。
李长顺。
顾衡握着听筒,没说话。
昨夜在堤上,这人蹲在涵洞边抽烟,被巡三拦下来。顾衡问了两句,放他走。他站起来拍屁股上的土,走了两步还回头看了一眼,手里捏着那瓶没拧开过的水。
家属呢。
来过了。值班的说,不认。
为什么不认。
说是人已经回家了。
顾衡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。
现在在哪儿。
二院东头那排平房。
几点火化。
要先出报告。那头说,乔法医两点交报告,交了就能走程序。
顾衡看了眼墙上的钟。十二点二十六。
一个半钟头。
许照微。
带上钢尺、手电、取样袋。
记不记。
顾衡说,不许写名字。这具你写无名一
罗弦。
你留在站上。顾衡说,二楼桌上有个饼干盒,你守着。谁也不许掀盖,你也别掀。
里头是什么。
是七个人。顾衡说。
罗弦站在楼梯口没动。他过了一下才点头。
车上顾衡把那张注销名单摊在膝盖上。
第三个名字底下是住址,住址后头是注销时间:八月十七日二十三时四十一分。
昨夜十一点四十一,李长顺从册子上被划掉。
凌晨三点半,他还在堤上蹲着抽烟。
划掉以后,人还活着,人还在堤上。
顾衡用手指压住那一行,一直压到纸起毛。
注销是往外推。他说。
什么。许照微在后座问。
划掉一个名字,家里就多一个。多的那一个是它吐的。顾衡说,划掉的这个,就没人管了。没人管,就是往外推。
许照微没说话。
她过了一会儿说:那现在册子上还挂着的五千多个呢。
挂着,就还在里头压着。顾衡说,压着不算好,可压着还在。划掉就是推出去。
推出去干什么。
顾衡没答。
他昨夜在堤上放李长顺走的时候,说了两句。第一句是问他家住哪儿,第二句是让他早点回去。
他没说第三句。
昨夜他给别人的都交代过——不许应,不许说,夜里别开门。轮到李长顺,他漏了。那会儿天快亮了,涵洞口那边有人喊,他急着往那边去。
漏一句,人没了。
顾衡把名单折起来,塞进兜里。
他左手搭在方向盘上,指根底下那一道四点一硌着塑料。
一点二七分,二院东头。
那排平房是老房子,红砖,墙上爬着管子,门口停着一辆运尸车。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,压着别的味道,压不住,两样搅在一块儿。
走廊顶上一盏灯,镇流器在嗡。
法医姓乔,三十出头,戴着手套,袖口卷到肘弯。他把托盘里的镊子摆了三次,摆成跟托盘边平行,才抬头。
你是顾工。
我看看。
门口那张桌上摊着一本打捞登记簿,硬壳,边角磨圆了。顾衡站着翻了两页。
上头一页有汇总,一行一行码着:一月,二。三月,一。五月,三。底下结了个总数。
十三。
八月十六那天,通报上写的也是十三具。
顾衡的手指在那两个数上停了一下,又挪开。数一样的不少,连了就是往一处想,一想就收不住。他抬手把那一页翻了过去。
小乔在里间喊了一声:进来吧。
看可以。小乔说,别碰。你要量什么,我给你翻。
已经洗过了。
昨夜捞上来,今早洗的。小乔说,程序就是这样。
洗的时候冲指甲了吗。
小乔停了一下。
手是冲过的。指甲缝……他拿镊子拨了一下,你自己看。
顾衡低头。
那是一只右手。皮肤泡得发白,掌纹涨开,纹路里嵌着灰。
指甲缝里有东西。不是泥,是白的,一层,塞在指甲和肉之间那道缝里。
顾衡把手电递给许照微,让她打光。他自己拿镊子,一点一点往外刮。
刮出来一小撮,落在取样袋里,白粉末。
堤上撒的那种白灰。昨天凌晨进场前他让人沿白线撒了两遍,撒完还用脚蹭过一遍,说别撒太厚,看得出就行。
这东西不在河里。这东西在堤上。
顾衡把取样袋封上,捏在手里。
他说。
什么。
气管里有没有水。
小乔看了他一眼。
你要是问这个——他把托盘往前推了推,没有。
一点没有。
一点没有。小乔说,我干了十一年,溺亡的我见得多。气管里得有泡沫,肺得涨,得有水,肺膜底下得有出血点。
这具呢。
这具干干净净。小乔说,肺是干的。
那报告怎么写。
报告我写溺亡。
顾衡抬起头。
为什么。
捞上来的时候是从水里捞的,体表有浸泡征象,家属不认领,没有旁证。小乔说,我不写溺亡写什么。写死因不明,这一具就卡在我这儿,卡到年底。
你到底是干嘛的。小乔问。
河堤上干活的。
我哥也在堤上干过。小乔说,九几年那阵,巡堤,一宿一宿地走。后来不干了,说他夜里听见有人叫他名字。
顾衡抬起头。
后来呢。
后来他去南方了。小乔说,走的时候跟我说,堤上的活不能干太久。
他把这话讲得很平,讲完就去摆托盘里的镊子,摆了三次。
你信不信你写的。
小乔把手套脱了一只,又戴上。
顾工,我不信不管用。
顾衡站在台子边上没动。
他伸手要拿钢尺,摸出来的是那颗铜扣。铜的,凉的,硌手心。他捏了一下才想起来,把铜扣揣回去,又摸了一遍才摸出钢尺。
翻手。他说。
小乔把那只右手翻过来。
掌根外侧,一道。
从虎口底下起,斜着往外走,走到一半断住。
顾衡让许照微量。
一点二。
顾衡说,无名一。右掌根外侧,一点二。与……
他说到这儿停住了。
与今早城北那位同数。那是许照微自己写落款的时候多的那一道,也是罗弦手上消失过的那一道。
不许连。他说。
许照微把笔收住。
记:数同。不许连。
顾衡绕到另一边,看左手。
左手掌根是平的。
最后一顿吃的什么。他问。
小乔摇头。
晚了。
什么意思。
胃内容物今早九点就取样送走了。小乔说,你要早两个钟头,我还能给你挤出来看看,是粥是面,吃下去几个钟头,看得出来。
顾衡站在那儿。
他今天中午才把这一条立起来——问一件只有本人知道的事,答得上来的是人。
现在这人躺在这儿,问不出来了。
晚了两个钟头。
送哪儿了。
市里。
还能不能要回来。
能要,走手续。小乔说,七八天。
七八天以后,这份报告早走了程序,人也早烧了。
顾衡把钢尺合上。
袖子。顾衡说。
小乔把右袖撩起来。
小臂是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可袖口那一圈是撕开的,不是磨破的。撕口边上毛着,一绺一绺,撕的时候使的是一股闷劲。
顾衡拿手电照那个口子。
泡了一夜的布,撕口反倒比别处挺。也就是说,撕的时候这人还没下水。
左袖呢。
小乔把左袖撩起来。完好,扣子扣着。
顾衡说,无名一。右袖口撕开,撕口毛边,未泡涨。左袖完好。
许照微写完,笔尖在纸上顿住。
跟……
跟什么也别写。顾衡说。
他说。
小乔把被子往下掀了一截。
两只脚底有泥,是河泥,黑的,嵌在脚纹里。脚趾缝里也有。
可两只脚的前掌,磨偏的方向不一样。一只往外侧歪,一只往里。
顾衡看着那两只脚。
磨偏不一样。真的脚才磨得出来。
走廊外头有人说话。小乔出去看了一眼,回来的时候后头跟着个老太太。
李长顺的妈。今早顾衡在她家见过,头发白了一半,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。
她站在门口,往台子上看了一眼。
不是。她说。
您看清楚。小乔说。
不用看清楚。老太太说,俺家顺子昨天回来了,在家坐着呢。他右手背上有一道口子,前天在工地上划的,这个人手背上没有。
顾衡站在台子另一边。
他把那只右手翻过来,手背朝上。
皮肤泡白了,看不太清。他拿手电斜着打光。
那道口子在那里。斜的,一寸来长,两边翘着,是刚结痂不久就泡了水。
在这儿。顾衡说。
老太太往前挪了两步。
她盯着那只手,看了很久。走廊里那盏灯嗡嗡地响,运尸车在外头发动了一下,又熄了火。
那也不是他。她说。
您再看一眼。
不用看。老太太把抹布在手里绞了一下,你们弄错了,你们自己弄清楚。
她转身走了。走到走廊尽头,她扶着墙站了一下,接着走。
顾衡没追。
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水池边,拧开水龙头。
水是凉的。他把手伸到底下搓,搓了三遍,指缝里那点白还是没下去,塞在指甲根那儿,一圈白的。
水池底下漏水,滴在一只塑料桶里,一滴一滴。
他把手甩了甩,甩在池沿上,甩出几个水印子。
他站在台子边上,两只手撑在台沿上,撑了一会儿。
小乔在旁边等着。等了一下,他说:顾工。
我不催你。小乔说,两点交。你要是有别的说法,我现在改。你要是没有,我就按溺亡报。
有没有法子不报溺亡。
小乔说,死因不明。这一具就留在这儿,留到有人认领,或者留到公告期满。
留多久。
六十天。
六十天。抽屉里躺着,一天不落。
顾衡算了一下。这具手上有白灰,手背上有口子。还有一样——今早他在李长顺家递出去的那瓶水,那人托着没喝,出门的时候他又拿了回来,现在还在车上,没开封。
这具是真的李长顺。
家里坐着的是假的,而亲妈不认真的。它取的不是李长顺的样子,取的是她脑子里那个顺子的样子,取到连手背上那道口子都给取岔了。
顾衡说,死因不明。
小乔把报告抽回去,换了一张。
一点四十六,顾衡的手机响。
韩慎行。
所里问,这一具到底归谁。
归无名尸。
他们说,无名尸要公告,公告要登报,登报要钱,还要等六十天。韩慎行说,六十天里这具占着人家一个抽屉,人家不干。
那就让他们不干。
顾工。
我说了算到两点。顾衡说,两点以后我不说了算。
他把手机揣回去。走廊里那盏灯嗡嗡地响。
两点差一刻,报告写完。
小乔把辨认书推过来。
签个字。
顾衡看那张纸。上头两栏:辨认人,与被辨认人关系。
第二栏空着——他跟李长顺没有关系。
第一栏要他签自己的名字。
这一栏能不能空着。顾衡问。
空着出不了报告。小乔说,出不了报告,这具就真成了没名没姓的,六十天以后一把火,连个记录都不留全。
顾衡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今早在本子上写过两个字,写完铁盒里就多了一颗扣子。这几天他每落一笔,外头就改一处。
这一栏签下去,是往一张官方的表上签。表的那一头连着什么,他不知道。
我不签。他说。
小乔愣住。
不签这个走不了。
让别人签。
别人没见过他昨夜在堤上。小乔说,只有你认得出。
顾衡没接。
他把那张纸往前推了一寸,推回去。
我再看看。
他低头。
辨认人那一栏,填好了。
三个字。
顾衡。
墨比别处新,黑得发亮,末笔往右下压出去一个尖,压出一个小小的钩。
这个写法他熟。他自己就是这么落笔的。
他伸手摸了摸。
干的。
他没有签。
顾衡抬起头,看小乔。
小乔也在看那一栏。他把手套摘了一只,用腕子蹭了一下鼻子。
刚才还没有。他说。
我知道。
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一直压着。顶上那盏灯的镇流器在嗡,嗡得人牙根发酸。
顾衡往外走。
走到院子里,他拉开车门,从后座把那瓶水拿下来。没开封,瓶盖上还是今早他拧松的那一圈。
他把它放在平房门口的窗台上,挨着墙。
回身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里间。白布盖着,只有脚露在外头。
他站了一会儿,回去了。
顾衡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。
隔壁那排冰柜,最底下那一格,地响了一声。
抽屉自己滑出来一截。
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