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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8章 迟到的尸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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熄灯之后,请勿借火

作者:风来借火 | 分类:军事 | 字数:58.4万字

第108章 迟到的尸检

书名:熄灯之后,请勿借火 作者:风来借火 字数:4.0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3 18:25:25

十二点二十六分,电话。

许照微接的,喊他下楼。所里值班的报:河湾打捞,上午十点又上来一具。登记的时候没有证件,按推断身份填的,名字对上了昨儿夜里注销的那一栏。

第三个。

李长顺。

顾衡握着听筒,没说话。

昨夜在堤上,这人蹲在涵洞边抽烟,被巡三拦下来。顾衡问了两句,放他走。他站起来拍屁股上的土,走了两步还回头看了一眼,手里捏着那瓶没拧开过的水。

家属呢。

来过了。值班的说,不认。

为什么不认。

说是人已经回家了。

顾衡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。

现在在哪儿。

二院东头那排平房。

几点火化。

要先出报告。那头说,乔法医两点交报告,交了就能走程序。

顾衡看了眼墙上的钟。十二点二十六。

一个半钟头。

许照微。

带上钢尺、手电、取样袋。

记不记。

顾衡说,不许写名字。这具你写无名一

罗弦。

你留在站上。顾衡说,二楼桌上有个饼干盒,你守着。谁也不许掀盖,你也别掀。

里头是什么。

是七个人。顾衡说。

罗弦站在楼梯口没动。他过了一下才点头。

车上顾衡把那张注销名单摊在膝盖上。

第三个名字底下是住址,住址后头是注销时间:八月十七日二十三时四十一分。

昨夜十一点四十一,李长顺从册子上被划掉。

凌晨三点半,他还在堤上蹲着抽烟。

划掉以后,人还活着,人还在堤上。

顾衡用手指压住那一行,一直压到纸起毛。

注销是往外推。他说。

什么。许照微在后座问。

划掉一个名字,家里就多一个。多的那一个是它吐的。顾衡说,划掉的这个,就没人管了。没人管,就是往外推。

许照微没说话。

她过了一会儿说:那现在册子上还挂着的五千多个呢。

挂着,就还在里头压着。顾衡说,压着不算好,可压着还在。划掉就是推出去。

推出去干什么。

顾衡没答。

他昨夜在堤上放李长顺走的时候,说了两句。第一句是问他家住哪儿,第二句是让他早点回去。

他没说第三句。

昨夜他给别人的都交代过——不许应,不许说,夜里别开门。轮到李长顺,他漏了。那会儿天快亮了,涵洞口那边有人喊,他急着往那边去。

漏一句,人没了。

顾衡把名单折起来,塞进兜里。

他左手搭在方向盘上,指根底下那一道四点一硌着塑料。

一点二七分,二院东头。

那排平房是老房子,红砖,墙上爬着管子,门口停着一辆运尸车。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,压着别的味道,压不住,两样搅在一块儿。

走廊顶上一盏灯,镇流器在嗡。

法医姓乔,三十出头,戴着手套,袖口卷到肘弯。他把托盘里的镊子摆了三次,摆成跟托盘边平行,才抬头。

你是顾工。

我看看。

门口那张桌上摊着一本打捞登记簿,硬壳,边角磨圆了。顾衡站着翻了两页。

上头一页有汇总,一行一行码着:一月,二。三月,一。五月,三。底下结了个总数。

十三。

八月十六那天,通报上写的也是十三具。

顾衡的手指在那两个数上停了一下,又挪开。数一样的不少,连了就是往一处想,一想就收不住。他抬手把那一页翻了过去。

小乔在里间喊了一声:进来吧。

看可以。小乔说,别碰。你要量什么,我给你翻。

已经洗过了。

昨夜捞上来,今早洗的。小乔说,程序就是这样。

洗的时候冲指甲了吗。

小乔停了一下。

手是冲过的。指甲缝……他拿镊子拨了一下,你自己看。

顾衡低头。

那是一只右手。皮肤泡得发白,掌纹涨开,纹路里嵌着灰。

指甲缝里有东西。不是泥,是白的,一层,塞在指甲和肉之间那道缝里。

顾衡把手电递给许照微,让她打光。他自己拿镊子,一点一点往外刮。

刮出来一小撮,落在取样袋里,白粉末。

堤上撒的那种白灰。昨天凌晨进场前他让人沿白线撒了两遍,撒完还用脚蹭过一遍,说别撒太厚,看得出就行。

这东西不在河里。这东西在堤上。

顾衡把取样袋封上,捏在手里。

他说。

什么。

气管里有没有水。

小乔看了他一眼。

你要是问这个——他把托盘往前推了推,没有。

一点没有。

一点没有。小乔说,我干了十一年,溺亡的我见得多。气管里得有泡沫,肺得涨,得有水,肺膜底下得有出血点。

这具呢。

这具干干净净。小乔说,肺是干的。

那报告怎么写。

报告我写溺亡。

顾衡抬起头。

为什么。

捞上来的时候是从水里捞的,体表有浸泡征象,家属不认领,没有旁证。小乔说,我不写溺亡写什么。写死因不明,这一具就卡在我这儿,卡到年底。

你到底是干嘛的。小乔问。

河堤上干活的。

我哥也在堤上干过。小乔说,九几年那阵,巡堤,一宿一宿地走。后来不干了,说他夜里听见有人叫他名字。

顾衡抬起头。

后来呢。

后来他去南方了。小乔说,走的时候跟我说,堤上的活不能干太久。

他把这话讲得很平,讲完就去摆托盘里的镊子,摆了三次。

你信不信你写的。

小乔把手套脱了一只,又戴上。

顾工,我不信不管用。

顾衡站在台子边上没动。

他伸手要拿钢尺,摸出来的是那颗铜扣。铜的,凉的,硌手心。他捏了一下才想起来,把铜扣揣回去,又摸了一遍才摸出钢尺。

翻手。他说。

小乔把那只右手翻过来。

掌根外侧,一道。

从虎口底下起,斜着往外走,走到一半断住。

顾衡让许照微量。

一点二。

顾衡说,无名一。右掌根外侧,一点二。与……

他说到这儿停住了。

与今早城北那位同数。那是许照微自己写落款的时候多的那一道,也是罗弦手上消失过的那一道。

不许连。他说。

许照微把笔收住。

记:数同。不许连。

顾衡绕到另一边,看左手。

左手掌根是平的。

最后一顿吃的什么。他问。

小乔摇头。

晚了。

什么意思。

胃内容物今早九点就取样送走了。小乔说,你要早两个钟头,我还能给你挤出来看看,是粥是面,吃下去几个钟头,看得出来。

顾衡站在那儿。

他今天中午才把这一条立起来——问一件只有本人知道的事,答得上来的是人。

现在这人躺在这儿,问不出来了。

晚了两个钟头。

送哪儿了。

市里。

还能不能要回来。

能要,走手续。小乔说,七八天。

七八天以后,这份报告早走了程序,人也早烧了。

顾衡把钢尺合上。

袖子。顾衡说。

小乔把右袖撩起来。

小臂是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可袖口那一圈是撕开的,不是磨破的。撕口边上毛着,一绺一绺,撕的时候使的是一股闷劲。

顾衡拿手电照那个口子。

泡了一夜的布,撕口反倒比别处挺。也就是说,撕的时候这人还没下水。

左袖呢。

小乔把左袖撩起来。完好,扣子扣着。

顾衡说,无名一。右袖口撕开,撕口毛边,未泡涨。左袖完好。

许照微写完,笔尖在纸上顿住。

跟……

跟什么也别写。顾衡说。

他说。

小乔把被子往下掀了一截。

两只脚底有泥,是河泥,黑的,嵌在脚纹里。脚趾缝里也有。

可两只脚的前掌,磨偏的方向不一样。一只往外侧歪,一只往里。

顾衡看着那两只脚。

磨偏不一样。真的脚才磨得出来。

走廊外头有人说话。小乔出去看了一眼,回来的时候后头跟着个老太太。

李长顺的妈。今早顾衡在她家见过,头发白了一半,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。

她站在门口,往台子上看了一眼。

不是。她说。

您看清楚。小乔说。

不用看清楚。老太太说,俺家顺子昨天回来了,在家坐着呢。他右手背上有一道口子,前天在工地上划的,这个人手背上没有。

顾衡站在台子另一边。

他把那只右手翻过来,手背朝上。

皮肤泡白了,看不太清。他拿手电斜着打光。

那道口子在那里。斜的,一寸来长,两边翘着,是刚结痂不久就泡了水。

在这儿。顾衡说。

老太太往前挪了两步。

她盯着那只手,看了很久。走廊里那盏灯嗡嗡地响,运尸车在外头发动了一下,又熄了火。

那也不是他。她说。

您再看一眼。

不用看。老太太把抹布在手里绞了一下,你们弄错了,你们自己弄清楚。

她转身走了。走到走廊尽头,她扶着墙站了一下,接着走。

顾衡没追。

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水池边,拧开水龙头。

水是凉的。他把手伸到底下搓,搓了三遍,指缝里那点白还是没下去,塞在指甲根那儿,一圈白的。

水池底下漏水,滴在一只塑料桶里,一滴一滴。

他把手甩了甩,甩在池沿上,甩出几个水印子。

他站在台子边上,两只手撑在台沿上,撑了一会儿。

小乔在旁边等着。等了一下,他说:顾工。

我不催你。小乔说,两点交。你要是有别的说法,我现在改。你要是没有,我就按溺亡报。

有没有法子不报溺亡。

小乔说,死因不明。这一具就留在这儿,留到有人认领,或者留到公告期满。

留多久。

六十天。

六十天。抽屉里躺着,一天不落。

顾衡算了一下。这具手上有白灰,手背上有口子。还有一样——今早他在李长顺家递出去的那瓶水,那人托着没喝,出门的时候他又拿了回来,现在还在车上,没开封。

这具是真的李长顺。

家里坐着的是假的,而亲妈不认真的。它取的不是李长顺的样子,取的是她脑子里那个顺子的样子,取到连手背上那道口子都给取岔了。

顾衡说,死因不明。

小乔把报告抽回去,换了一张。

一点四十六,顾衡的手机响。

韩慎行。

所里问,这一具到底归谁。

归无名尸。

他们说,无名尸要公告,公告要登报,登报要钱,还要等六十天。韩慎行说,六十天里这具占着人家一个抽屉,人家不干。

那就让他们不干。

顾工。

我说了算到两点。顾衡说,两点以后我不说了算。

他把手机揣回去。走廊里那盏灯嗡嗡地响。

两点差一刻,报告写完。

小乔把辨认书推过来。

签个字。

顾衡看那张纸。上头两栏:辨认人,与被辨认人关系。

第二栏空着——他跟李长顺没有关系。

第一栏要他签自己的名字。

这一栏能不能空着。顾衡问。

空着出不了报告。小乔说,出不了报告,这具就真成了没名没姓的,六十天以后一把火,连个记录都不留全。

顾衡的手停在半空。

他今早在本子上写过两个字,写完铁盒里就多了一颗扣子。这几天他每落一笔,外头就改一处。

这一栏签下去,是往一张官方的表上签。表的那一头连着什么,他不知道。

我不签。他说。

小乔愣住。

不签这个走不了。

让别人签。

别人没见过他昨夜在堤上。小乔说,只有你认得出。

顾衡没接。

他把那张纸往前推了一寸,推回去。

我再看看。

他低头。

辨认人那一栏,填好了。

三个字。

顾衡。

墨比别处新,黑得发亮,末笔往右下压出去一个尖,压出一个小小的钩。

这个写法他熟。他自己就是这么落笔的。

他伸手摸了摸。

干的。

他没有签。

顾衡抬起头,看小乔。

小乔也在看那一栏。他把手套摘了一只,用腕子蹭了一下鼻子。

刚才还没有。他说。

我知道。

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一直压着。顶上那盏灯的镇流器在嗡,嗡得人牙根发酸。

顾衡往外走。

走到院子里,他拉开车门,从后座把那瓶水拿下来。没开封,瓶盖上还是今早他拧松的那一圈。

他把它放在平房门口的窗台上,挨着墙。

回身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里间。白布盖着,只有脚露在外头。

他站了一会儿,回去了。

顾衡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。

隔壁那排冰柜,最底下那一格,地响了一声。

抽屉自己滑出来一截。

空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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