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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7章 活人名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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熄灯之后,请勿借火

作者:风来借火 | 分类:军事 | 字数:58.4万字

第107章 活人名单

书名:熄灯之后,请勿借火 作者:风来借火 字数:4.2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3 18:25:25

八点三十一分,传真机响。

纸从机器里出来一张,卷着边。韩慎行撕下来递给他。

所里发的。他说,昨儿夜里注销的那十九个。

顾衡接过来。十九行,一行一个名字,前头编号,后头住址。

第三个他认得。

李长顺。

昨夜在堤上,这人蹲在涵洞边抽烟,被巡三拦下来。顾衡问过他两句话。放他走的时候,他手上缠着胶布,顾衡从车里拿了一瓶水,替他把瓶盖拧松了。

现在这个名字在注销那一栏里。

注销是什么意思。许照微问。

顾衡把纸折了一道。

意思是家里坐着的那个,不是他。

许照微没接话。她把手里那支笔掉了个头,又掉回来。

顾衡上楼。他站在桌前,把那张纸铺开,用手指压住第三行。

注销了,就是从册子上划掉了。划掉不等于回来。后半夜的那二十一个,家里都多了一个人,那些是它吐出来的。真人还挂在里头,一个也没放出来。

注销一栏十九个。也就是说,十九户人家里坐着个假货,真人还压着。

剩两个没联系上家属。

顾衡把纸翻过来,看背面。背面是空的。

他要一份别的名单。

一份还活着的人的名单。

问题是这份名单不能上纸。写上去一个名字,等于叫一次名,等于往册子里再递一个。他要保的人,一个字也不能落到纸上。

许照微。

你记。我说,你记。不许写名字,不许写地名,不许写号。

那记什么。

记怎么分。顾衡说。

九点零二,出车。

路过道口小卖部,顾衡下去买了两箱矿泉水,三十六块,又拿了一沓纸杯,四块。开票的时候那人问开不开单位的,顾衡说不开。他自己掏的。

车上三个人。罗弦坐在后座,光脚踩着脚垫。许照微抱着那两箱水。

到了人家问你。顾衡说,你说复查。问复查什么,你说不清楚。

那人家不让进门呢。

那就别进。

第一户,李长顺家,城北那片,六层红砖楼的一层。

开门的是个老太太,头发白了一半,手里攥着抹布。她说她儿子昨天傍黑回来的,进来就不说话,坐在床沿上,鞋也没脱。

屋里一股煤气味,灶上坐着壶。

那人坐在床沿。衬衫挺括,裤子有折,脚上是家里的布鞋。

顾衡在他对面蹲下。

他先没说话。他从箱子里拿一瓶水,放在自己脚边,当着那人的面拧开盖,喝了一口,把瓶子搁回地上。

然后他拿第二瓶,拧开,递过去。

那人接了。手托着瓶身,举在胸前,不动。

顾衡等着。

屋里那壶在响,水快开了。老太太在灶边站着看。

那人一直托着那瓶水,托到顾衡把第三瓶拧开放在旁边。他还是没喝。

顾衡说。

那人没动。老太太替他把鞋脱了。

顾衡拿起来看。

两只鞋底,前掌磨偏的方向一样,都往外侧歪。

今早城北第一户,他见过一模一样的磨法。

顾衡把鞋搁回地上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走回来。

老太太在旁边问:他是不是得去医院看看。

看也行。顾衡说,有两条您记住。

您说。

别让他接电话。顾衡说,谁打来都别让他接。也别问他叫什么。

老太太张了张嘴。她大概是想问为什么,问了一半,改成点头。

出门的时候顾衡把那瓶没喝的水拿上了。

车上许照微记:九点十九。第一户。水,不饮。鞋底前掌磨偏,左右同向。判:非。

判什么非。她问。

判不是。顾衡说。

第二户,隔着两条街。

开门的是个媳妇,怀里抱着孩子。

那人在桌边坐着,正拿筷子扒饭,一碗粥,凉的。

顾衡照旧。他自己先喝一口,再递一瓶过去。

那人接了,仰脖子喝了半瓶,放下,抹了一把嘴。

顾衡看鞋。两只前掌,一只往外侧歪,一只往里,不一样。

你昨天中午吃的什么。

那人抬头。

玉米面粥。他说,工地上熬的,稠得能立筷子。

他没停,接着说:中午那锅糊了底,下午那顿是馒头。

他媳妇在旁边笑了一声:就他话多。

顾衡站在屋子当中没动。

这一句玉米面粥,不是从他这儿出去的。他昨天中午吃的是面,在道口那家摊子上,一个人,谁也没看见,他也没跟谁说过。

那人答的是粥。

顾衡说。

那人把手摊开。掌根平的。

从你身上揪一颗扣子。顾衡说,揪不下来就算了。

那人低头揪衬衫第二颗,揪了两下,线断了,扣子掉在手心里。他递给顾衡。

顾衡接了。扣子是白的,四个眼,眼边上还带着断线头。

他把扣子揣进兜里。

后来他找传达室老头要了个饼干铁盒。盒子原来装钉子和别针,他倒干净了,翻过来磕了两下,确认是空的。

第一颗扣子进去,晃一下,响一声。

清脆,一声就停。

顾衡说,活人,一。

许照微写的时候笔停了一下:活人这两个字,我写不写。

顾衡说,写在本子上,别写在纸上贴出去。

后面三户,走得快。

一户开门就骂,说人已经回来了,还查什么。顾衡站在门口递水,那人隔着门接了,喝了两口,顾衡隔着门问他昨天中午吃的什么,他说在厂里吃的,白菜粉条。他老婆在里头补了一句厂里食堂那天的确是粉条。

扣子第二颗。

车上许照微把本子摊在膝盖上。

所里那本上还有五千三百四十二个。她说,验到哪天。

顾衡没答。

一天验十户,一户十分钟,一天一百户。五千三百四十二,五十天。五十天里它一天不停。

不验完。他说。

那验谁。

验堤上那十四个。顾衡说,昨天在堤上,同一个时辰同一段堤,一个也没被报过。他们没被落过笔,现在还是干净的。

可这十四个人的名字,我不能写。他补了一句,你也不能。

许照微把笔帽拧上了。

那我记什么。

记扣子数。顾衡说,别的你记在脑子里。记不住就别记。

他自己已经有一点点记不住了。第三颗扣子是从一件蓝衬衣上揪的,第四颗是从一件灰的。第五颗、第六颗他只记得是两个女人,一个胖些,一个手上有冻疮。

一户没人开门。顾衡在门口站了一分钟,把一瓶水放在窗台上,走了。

一户开了门,人不在,说是上厕所去了。等的时候那家的小子从里屋出来,伸手就去拿桌上那瓶水,被他妈拍了一下手背。小子缩回去,站在旁边看顾衡。

顾衡拿瓶子喝水的时候先抿了一口再仰脖子。那小子也端起自己那只搪瓷缸子,先抿一口,再仰脖子。慢半拍。

顾衡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

那小子的妈说:孩子学你呢。

学得快。顾衡说。

里头抽水的声音响了,冲了两次。那人出来,鞋底磨偏左右同向。顾衡没坐,站了十秒就走。

扣子还是两颗。

后面两户顺路。第三颗,从一件蓝衬衣上揪的。第四颗,从一件灰的。

第五颗,第六颗。都是活人。

第七颗在一个小伙子手上。

那小伙子站在门口,不喝水,说早上刚喝过。顾衡让他脱鞋。

两只前掌,都往外侧歪。

顾衡盯着那两只鞋看了几秒。他心里已经把这一户划到另一头去了。

你打小就这样。那小伙子说。

什么。

我这脚。他把两只脚并起来,脚尖朝外撇着,我妈说我生下来就这样,两只都往外翻。医院看过,说骨头的事。

他妈从里屋出来,撩起裤脚给他看,又把孩子的脚按在水泥地上——地上有一层灰,脚一踩,两个印子,都是外八。

顾衡没说话。

他把自己鞋也脱了。

他踩在旁边那块湿地上,抬脚。

两个印子,脚尖都往外。

他自己的也是。

顾衡蹲下去把鞋穿回来,系带的时候手指头抖了一下,扣错了两个眼,又解开重系。

他刚才差点把人推出去。

这户人家住在五楼,顶层,夜里要是门从外头锁上,喊都喊不出去。

您家夜里把门反锁。顾衡说,谁叫门都别开。叫他,也别应。

应什么。

别说在。顾衡说,别的说什么都行。

罗弦在楼道口站着,一直没进屋。

那屋里没有我的号。他说,这户我能进。

他进去,站在门里头,两只光脚踩在水泥地上。等顾衡出来,他才跟出来。

扣子第七颗。白的,四个眼。

顾衡蹲在楼道口,把盒子摇了一下。

七声响。哗啦一声,七下,完。

他把盒子揣进外套里兜,贴着肋骨。

上车以后他没说话。开了一段,他说了一句。

鞋不作数。

那还认什么。

认他自己知道的事。顾衡说,它只会照着念。念的是我脑子里有的,不是他自己的。问一件只有他本人知道的事,答得上来的是人。

许照微在后座上记。

十一点四十七分,最后一户。

那户人家在巷子尽头,院里有棵枣树,树底下摆着一张矮桌。

那人坐在矮桌边上,四十来岁,脸上有汗。

顾衡进来的时候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。这是他的毛病,蹭完他自己都没觉出来。

他坐下。

隔了一下,那人也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。

一样的动作,一样的次数,慢半拍。

顾衡看着那两只手。

他把左手从膝盖上拿开,揣进兜里。

他拧开一瓶水,自己喝了一口。

那人也接了一瓶,喝了。喝完站起来,进屋,上厕所,抽水响了一次,出来,坐下。

你昨天中午吃的什么。

那人看着他。

面条。

顾衡的手指在自己膝盖上停住。

昨天中午他在道口摊子上吃的是面。一个人吃的,谁也没看见,他也没往外说过一个字。

那人又说:浇的茄子卤。

顾衡今天中午还没吃。他昨天那碗是素的。

他不吃面。

说话的是那人的媳妇,站在屋门口,手里还拿着锅铲。

他打小就不吃面。一吃就烧心,吐过两回。她说,您问他这个干嘛。

顾衡站起来。

他把凳子挪回原处,挪得跟原来一样齐。

复查。他说,过两天还来。

复查什么啊。那媳妇把锅铲往锅沿上磕了一下,人都回来了,你们一趟一趟的。

那人坐着没动。他伸手揪自己衬衫上的扣子,揪下来一颗,放在桌上。

顾衡没拿。

出门的时候他听见那颗扣子在木桌上落了一声。

回到站上,十二点过六分。

韩慎行在楼梯口站着。

所里催三回了。他说,十二点前把找回来的汇总报上去。

不报。

顾工。

报上去,就是再登记一遍。顾衡说,登记一遍,又是一批。

韩慎行把手机攥在手里,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

那我说什么。

说还在核。

韩慎行上楼去了。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
他们说,这事到中午是死线。过了中午,区里自己汇总。

区里汇总,怎么汇总。

把各所报上去的名单并一块儿,重新编一遍号,录入。

顾衡抬起头。

重新编一遍号,录一次。

那就是再落一次笔。五千三百多个,一个不落,全都再进去一遍。

顾工。

我知道。顾衡说。

他坐在桌前,把铁盒搁在桌角。

盒子上得有个记号。不然明天别人掀开盖,只看见一盒子扣子,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。

他撕了一条胶布,压在盒盖上。本来要在胶布上写。

他没写。

胶布贴在那儿,白的,空的。

然后他打开本子。

他停了一下。

这半页写下去了,外头就会改一处。昨夜他写第六盏不亮,数到第五口气,那盏灯就灭了。

可这一回他得写。

他写了两个字。

活人。

写完,笔尖在纸上顿了顿,没有往下多长。

他把本子合上,扣在桌角。

桌上那个铁盒,他自己响了一声。

顾衡的手停在半空。

他没碰盒子。

他把盒子拿起来,掀开盖。

里头的扣子他数过七遍,七颗。白的,四眼,都带着断线头。

现在有八颗。

多出来的那颗躺在底下,铜的,四个眼,边上有一道被钳子夹过的印,铜面上起了一层绿。

顾衡把盒子斜过来,让窗外的光落进去。

他把那颗铜扣捏出来,放在掌心。

昨天傍黑他在沟底抖过那件旧蓝布工作服。抖的时候,这颗扣子硌过他的手心一下。那件衣服后来不见了,浮灰是平的,脚印一格也没有。

他把七颗白的倒在桌上,数了两遍。七颗。

把铜扣也放进去。八颗。

拧上盖。

他摇了一下。

哗啦。

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、八。

八声响完,停了。

停了半秒。

盒子里又响了一声。

顾衡抬头。

楼梯口没有人。

暖气管在墙角立着,从一楼通上来。它响了三下,停了停,又响三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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