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点四十七分,楼下电话响。
这回是韩慎行接的。他没上楼,站在楼梯口喊了一声。
顾衡下去。听筒里是所里值班的。
昨天找回来的那二十一个,有一户不对。
哪一户。
你自己听。
听筒换了个人。那头很静,电视开着,广告的声音一句接一句。
顾衡了一声。
半秒钟。那边也了一声。
顾衡把到嘴边那句咽回去。他换了一句。
我是顾衡。
半秒。
我是顾衡。
不是自己的声音从话筒里漏回来那种。是另一个人,慢半拍,把他的话整句整句照抄。连他刚才换气的那个停顿都在。
顾衡把电话挂了。
他站在楼梯口,听筒还攥在手里。
八月初那台机子,延迟是八秒。后来四秒。后来一秒。
现在半秒。
往下是零。零以后是什么,他不知道。
他让许照微拿纸记。记的时候不许写名字,不许写地名。
八。四。一。半秒。
四个数码成一列,中间不画线。许照微写完抬头看他。
往下是什么。
不知道。顾衡说,往下那一格你别先填上。
二十一个的地址。他上楼说,
许照微打电话。她在电话里只说编号,不说地名,说完了等那头回。
十九个在城北。她说,同一片。隔开不到两条街。
剩两个呢。
一个在城南,一个没报住址。
顾衡把本子合上。
去城北。
车上四个人。规矩照旧:不叫名,报号。
老头留在站上。他昨天在电话里说过一个字,顾衡不让他出门,也不让他再接电话,只让他看着那台收音机,有动静就敲暖气管。
出城的时候过了两个路口。早点摊的油锅支在路边,油烟贴着车窗走。一个摊子上支着铝锅,锅盖没盖严,白汽从缝里挤出来。有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喝豆腐脑,塑料勺刮着碗底,一下一下。
收音机报时,女声说现在是北京时间六点整。
许照微在后座上问了一句:到了那儿我说什么。
什么都不说。顾衡说,人家问你,你报号。问两遍你就报两遍号。
号算不算名字。
顾衡没答。
他也不确定。号是他昨夜现编的,跟那个不是一路。可他手上现在只有号,用不用都是它。
顾衡开车。他左手搭在方向盘上,指根底下那道二点九压着塑料,硌得慌。
七点二十六分,城北。
那一片是老小区,六层的红砖楼,楼前一排杨树。第一户在三楼。
开门的是个老太太,眼睛肿着。
他回来了。她说,回来了就不说话。
昨儿下午自个儿开的门。老太太说,鞋都没换,进来就坐下了。我问他饿不饿,他不吭声。
喝水呢。
一口没喝。老太太说,昨天到现在,一口没喝,也没上厕所。
那人坐在沙发上。衬衫扣到最上头一颗,裤子有熨过的折,脚上是家里拖鞋,摆得齐。
顾衡低头看那两只鞋。
左右两只,前掌磨偏的方向是一样的,都往外侧歪。一双鞋穿不出这样的磨法。
顾衡在他对面坐下。
你叫什么。
那人看着他。嘴唇动了一下,隔了半秒。
你叫什么。他说。然后才说出一个名字。
那人说的是三个字。
老太太在旁边急着替他补,报的是她儿子的名字。
两个不是一个。
顾衡没吭声。他把那人自己报的那三个字记在心里——那是名单上另一行的名字。
顾衡把钢尺拿出来。
那人把手摊开。两只手都干净,掌根那一处平的,什么也没有。
你昨天在哪儿。
你昨天在哪儿。停了半秒。
在亲戚家。
顾衡站起来,走到窗边,又走回来。
他在车里说过一句话。那时候这人不在这儿,隔着两条街。
左转。顾衡说。
那人坐在沙发上,没看他。
半秒。
左转。
顾衡站在屋子当中没动。屋里那台电视还在放广告,一个女人在说洗衣粉。
他手上有了一个结论,这个结论没法往下传。
写进本子,写了就成,等于替它记一笔。往上报,报一次就要登记一次,登记一次就是一批人。他现在只能一张嘴一张嘴地交代,交代到谁算谁。
不是人。
昨天找回来的那二十一个,是它吐出来的复印件。名字对得上,人对不上。找到的越多,街上站着的这些东西越多,家里人还当是回来了。
出门的时候老太太追出来问了一句,问她儿子是不是还得去医院看看。
顾衡在楼梯上说:别让他接电话。
什么。
谁打来都别让他接。顾衡说,也别问他名字。
八点零九分,城北老配电室。
院墙是水泥板,铁门上锈成一片,锁是老式的那种挂锁,锁身上有电业局的钢印。
韩慎行下去看了一圈,回来找这片社区,找了个骑三轮的老头过来。老头拿一根铁棍别了两下,锁鼻子断了。
这院子八几年就闲了。老头说,机器早停了,就剩个壳。里头的表都拆走卖铁了。
他收了韩慎行递过去的一根烟,夹在耳朵上,骑着三轮走了。
院子里荒着,草从水泥缝里顶出来。
三个人往里走。罗弦站在屋门口,两只脚踩在门槛外头的水泥上,没跨进去。
你为什么不进去。
罗弦看着屋里。
那屋里挂着我的号。
顾衡没追问。
屋里一股铁腥气,掺着变压器那种味道,热的。
靠墙一排旧柜子,玻璃表盘里指针都停在零。中间一台机器比别的都旧,铁壳,上头一排旋钮,边上挂着一只听筒,听筒线缠在挂钩上。
墙上钉着一张纸,塑封的,边角翘起来。
调度规程。
底下四条,一行一条:
发令。复诵。执行。汇报。
第二条那一行底下,有人用铅笔写了三个小字。
不许改。
顾衡站在那张纸前头,看了很久。
八月十六那天他问过一句错话,把工具箱说成绿漆。那边照着错话答了,一个字没纠正。
他一直当那东西不会分辨。
复诵不许改。它照抄他的错话,不是它听不出来,是规矩不许它改。
许照微在旁边站着。这四个字……
别念。顾衡说。
她把嘴闭上了。
墙另一边挂着值班表,木板做的,格子是画的。八月那一栏,一格一天。
顾衡从上往下看。
十七日那一格,夜班,写着三个字。
顾承川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三个字。墨是旧的,笔画往右下压,压出一个尖。
这个写法他熟。他自己的字就是这么落笔的。
你认得。罗弦在门口说。
认得。
罗弦没再问。
十八日那一格是空的。格里有一个铅笔点,指甲盖那么大,像笔尖点了一下,没写下去。
顾衡看着那个点。
铁壳上有一块铭牌,绿漆掉了大半,字是凸出来的:载波调度机。下头一行小字:一九八三年。
柜子边上摞着一沓纸,红格,装订线断了一半。顾衡抽出一本翻。
倒闸操作票。
一票四栏:发令时间、复诵人、操作人、汇报时间。
他一页一页往回翻。越往前翻纸越脆。
一九九八年八月十七日那一票,发令时间栏里有字,被人填满了。复诵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:顾承川。操作人一栏是空的。汇报时间一栏也是空的。
值班表最底下还有一行,写着本所一九九八年十二月撤销,后头跟着人员去向四个字,每人一格。
顾衡从这一头看到那一头。调、退、转、病退,一格一个字,都填了。
顾承川那一格空着。
发过令,复过诵。没人执行,也没人汇报。
那一票就这么挂着,挂了二十八年。
顾衡把这一页捏着,没撕。
他把那一沓票合上,放回原处。
四栏。发令、复诵、执行、汇报。
他外婆那本手记也是四栏,只写月日,结果那一栏永远写着。他小时候翻过,一直当是老人记流水账的写法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这几天他干的事,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:本子上记一条,外面就改一处。他一直当那是自己写出来的。
也可能是他在复诵。有人先发了令,他跟着念了一遍,念完外头就照着办了。
他把这一条按下,先不想。
他退开两步,站在屋子当中。
都出去。他说。
你要干嘛。韩慎行问。
在外头等着。门开着,你们能看见我。
三个人退出去,站在院子里的太阳底下。罗弦在最后,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
顾衡站在那台老机器跟前。
他先把挂钩上那只听筒取下来,搁在地上,线还连着。然后他回头把门推到底,让门开着。
院子里的日头照进来一块,斜着落在水泥地上。
他喊了一声。
半秒。屋子里有回声。慢半拍,拖着一个尾音,是他的调子。
他再喊。
巡一。
回声慢了一点。他数不清慢多少,数不出来。
他把手抬到眼前。手是稳的。
半秒和四分之一秒,他分不出来。分不出来,就等于没有。
第三次,他刚把嘴张开。
声音先出来了。
那不是他的嗓子。是八月十六夜里他听过一把的嗓子,低,字咬得硬,尾音往里收。
那把嗓子喊的是两个字:
顾衡。
喊完,屋里静下来。
静了半秒。那把嗓子又开口,说了一个字。
应。
顾衡站在原地。后槽牙咬上了,舌头抵着上颚,嘴没动。
他觉得自己的喉咙动了一下。也可能没动。
又静了半秒。
那把嗓子再没说话。屋子里只剩柜子里什么东西在嗒、嗒地走。
顾衡抬头往门口看。
罗弦站在太阳底下,隔着门槛看着他。
我应了没有。
罗弦没立刻答。他往前挪了半步,脚底下踩着门槛外的水泥。
应了。
应的什么。
顾衡把手抬起来。左手,指根底下那一道,他今晨量的是二点九。
他走出门,蹲在院子里的太阳底下,让许照微拿钢尺压上去。
四点一。
他说,不许写名字。
右手也量。顾衡说。
许照微把他的右手翻过来,钢尺压在掌根上。
空的。昨天傍晚那一道四点七消失以后,一直没回来。
顾衡说,右手掌根,无。
许照微写:八时二十二分。本员于城北配电室,被叫名一次。应。左手指根新增,四点一。右手掌根无。
写完她的笔停住。
再有一回,罗弦说,就过了那个数。
顾衡没接。他把左手揣进兜里,站着。
日头已经上来了。院墙外头是城北的早市,喇叭在放处理价,自行车铃一阵一阵。
顾衡往院门口走。
他走了三步。
身后,整条街的动静——喇叭、铃、讨价还价、锅铲敲铁锅——齐齐顿了一下,慢半拍,跟着他的第三步落下去。
顾衡停下。
那些声音跟着停了。半秒以后,它们一块儿响起来,跟他的脚步对上了。
他站在原地没动,那些声音也就停着。
许照微的脸白了。韩慎行把手按在腰上,又拿下来。
顾衡接着往前走。声浪跟着他,一步不落,慢半拍。
上车之前顾衡站住,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杨树。
给所里回一个。他说,昨天找回来的那二十一个,先别注销,人也先别让家属接走。
以什么名义。
就说复查。顾衡说,一个字也别多说。
韩慎行掏手机,走到一边去拨。他打完回来,站在车门边没上车。
他们问我,复查什么。
你怎么说的。
我说我也不清楚。韩慎行说,我说这话是顾工让带的。
他把手机揣回去,站在车门边。
他们说,昨儿夜里就注销了十九个。剩下的两个还没联系上家属。
顾衡点了下头。晚了十九个。
上了车。他把钥匙插进去,拧。
发动机响起来。收音机跟着亮,沙沙两声,然后出来一句话。
是他刚才站在屋里说的最后一句。
我应了没有。
收音机里那句话说完了,比他说出口的时候早半秒。
顾衡把钥匙拧回去。
熄火。
车里四个人都没说话。
许照微。顾衡说。
她应了一声,自己抬手在嘴上按了一下。
从现在起你盯着我的嘴。顾衡说,我要是张嘴,你先报号。
你张嘴要说什么,我不知道。
不管我说什么。顾衡说,你先报号。报完再说别的。
许照微在后座上点了下头。
罗弦坐在后座,两只光脚踩在脚垫上。
它比你说得早了。罗弦说。
顾衡两只手搁在方向盘上,没回头。
挡风玻璃外头,早市那一片人还在动,嘴一张一张,声音从外头传进来,慢半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