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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3章 空台有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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熄灯之后,请勿借火

作者:风来借火 | 分类:军事 | 字数:58.4万字

第113章 空台有戏

书名:熄灯之后,请勿借火 作者:风来借火 字数:3.9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3 18:25:25

零点十二分。

黑里,台上报号报到第七个。

前六个报的是行当。

第七个报的是他。

顾衡。

顾衡把舌尖压在上牙后头,咬住。牙关使的劲太大,腮帮子发酸。

那一声还是响了。

不是从台上。是从他这一边。他分不清是从自己喉咙里出来的,还是从身后,还是从台下第七排。许照微的手扣在他袖子上,她手心是湿的。

台上不再叫了。

静了大概五六秒。

台下有声音。一个人,报号。

一排一。

台上七个人里有一个跟着念。

一排一。

慢半拍。慢的那半拍跟他在河堤上量过的一模一样:八秒、四秒、一秒、半秒。

一排二。

一排二。

一排十一座,报完换下一排。一个接一个,不抢,也不拖。台下这一百多个,就这么一个一个把号报出来。

顾衡站在幕布后头,后背上的汗往下走,走到腰带那儿停住。

这就是戏。

没有布景,没有锣鼓,没有一句词。台上七个人干的是同一件事:把台下报出来的号,一个一个再念一遍。

他这几天记一条,外头改一处。他一直当那是写。

现在他听出来了——他不是在写,他是在跟着念。有人先发了令。

他压着嗓子说。

许照微凑过来。手电的光只剩一小团黄,照出去不到一米就没了,她按了三下开关,还是那样。不敢闪,闪三下就是叫。

记什么。

台下发令。顾衡说,台上复诵。

她写。笔尖抖了一下,划出一道尾巴。

再记一条。顾衡说,复诵之迟,半拍。与前同。

记了。她说,这个数我怎么写。

照写。顾衡说,隔一行,别跟上一个数挨着。

她在本子上空了一行,另起一行写。

复诵完呢。

执行。顾衡说,执行完,汇报。汇报那一栏落在册子上,就是注销。

许照微停了笔。

那咱们现在在第几步。

第二步。

她把本子往怀里收了收。

台上一夜上七个。顾衡说,下来六个。

许照微没接话。

堤上那七个人,进七出六。顾衡说,跟这儿一样。台上七个位,一夜填七回,只空出一回。

空出的那一回呢。

压在册子上。顾衡说,不结,也不划。

那七个下了台呢。

明晚再上七个。顾衡说,上七个,下来六个,空一个,空的那一个得配。配完再来。

一夜一夜往下走。

一夜一夜往下走。他说,缺角就一回一回地配。

顾衡在黑里算。

发令停不了。台下一百多个,那是发令的那一头,他一个人堵不住。

复诵能停。台上只有七个。

怎么停?不许叫名,不许搭腔,不许应。他张一回嘴就是叫一回。他一开口,那半拍就接上他了。

顾衡转过身,冲许照微那边说了一句。

我要出去一趟。

去哪儿。

台下。顾衡说,你守在这儿,别动,别叫。我要是一分半钟没回来,你也别进来找,也别喊。

那你回来的时候呢。

我回来也不叫你。顾衡说,我自己摸。

还有一条。他说,我嘴里要是自己出来一个字——

他停了一下。

出来你就报号。报你自己的号,报三遍,别停。报完再拽我。

拽哪儿。

别拽手。顾衡说,拽后脖领子。

第五条他记得:缺角由后台自配。

借火会那位中年人说过:没人应,它自己配。

缺角。第七排从他这边数过去第七个,号牌是白的,上头没有字。那一个号一直空着。

缺了角,它自己配。配谁它说了算。

那他就先配一个。

顾衡转身往后台摸。

服装架在走道那头,他伸手数过去。第一件,第二件——摸到第五件,手停住了。

蓝布。洗得发白,袖口那一块是毛边。

他把它从衣架上摘下来,搭在小臂上。空的袖子垂下去,扫过他手背,凉。

抖了一下,还是空的。袖子里没有胳膊,衣裳里没有人。

他抱着它往台口走。

台板比地面高出一截。他摸到那道木头棱子,翻下去,脚落在过道的水泥上。

一进台下,气味就变了。后台是木头和霉灰,这儿是头油、痱子粉、衣裳放久了的味道,压着一层人身上的热气。

他贴着第一排椅背往里摸。

椅背是木头的,翻板凉。第三排有人膝盖往外支着,顶了他大腿一下,那人没动,也没出声。

第四排,他踩到一只脚。

脚是凉的。穿的是袜子,没穿鞋。踩上去那一下,脚没缩,人也没吭声。

顾衡把脚抬起来,往外挪了半步,继续摸。

第五排,他手撑到一个肩膀。肩膀是硬的,人坐着,一点没晃。

他数排数。数到第七排,停住。

往左,一个座一个座摸过去。一号,二号,三号。摸到第七个,摸到的是空木头。

号牌在这儿。指头摸上去,牌面是光的,上头没有字。

他顺着牌面上下摸了两遍,摸到边上一个钉子眼,钉子还在,牌子没掉。

第七路。第七盏。第七排第七个。巡七。四个七,四个地方,一个号。

他一直把这四个当四件事办,昨儿傍黑在沟底摘的是头一件。摘完第二件、第三件照旧。

顾衡把那件衣裳抖开,铺在座上。

手背在椅面边上蹭了一下,蹭在一根翘起来的木刺上。

疼是后来的。先是一凉,隔了一下才烧起来。他把手缩回来,在裤子上抹了一把,抹完接着抖衣裳。

袖子垂到翻板外头,垂着,空的。他把领子往上提了提,让它看着像搭着的样子。

手在椅背上又按了一下,按到一层灰。

他往回退。退两步,撞上一只膝盖,这回他绕开了。

回到台口,摸到那道棱子,翻上去。

幕布后头,许照微还在。

你干什么去了。她小声说。

配一个角。

拿什么配的。

一件空的衣裳。

许照微没听懂,或者说听懂了不想接。她把手电往台口那边举了举,光照不出去。

远处有摩托过去,油门拧得很大,声音过来的时候被墙挡掉一半,过去以后耳朵里还留着一点。夜宵摊那边有铁锅磕车架的响,一下,两下,然后没了。

台上还在报号。

报得比头里快了一点。一排十一座,报完换排,中间不留空。

报到第七排了。

七排一。

七排一。

七排二。

七排二。

顾衡站在黑里,两只手垂着。那三根火柴在许照微那儿,左边兜里还有一根。

七排六。

七排六。

下一个该七排七。

台上那个声音报出来的不是七排七。

临七。

顾衡后槽牙咬上了。

台上第七位复诵。

临七。

复诵完,没有下一句。

静了三秒。

七排八。

跳过去了。

报号接着往下走,一排一排,往第十三排去。

顾衡这才吐气。吐出来那一口是热的,喉咙里干得发疼。

位上没补人。这一轮,没有活人被填进去。

他赢了一回。

赢的这一回,花的是那件衣裳。沟底抖过的那一件,袖口撕开的那一件,戏箱上贴着九八年戏单的那一箱里挂出来的那一件。他把唯一能攥住的东西,搭在了一张空椅子上。

他说,零点二十九。缺角由我方先配,配的是空衣。已过。

许照微写完,笔尖在纸上顿住。

下一回拿什么配。

顾衡没答。

台上那七个人站着不动。

台下报号的声音走到第十排了。

顾衡听着听着,觉出有点不对。

他不敢看脸,也不敢数座,可他听得出节奏。前头一排十一声,一个个清清楚楚。到第九排,有一个号报了两遍——同一个人,报了两遍同一个号。

到第十排,有一个号报的是上一排的号。

到第十一排,顾衡听见了一把嗓子。

那把嗓子他听过。八月十六半夜在铁皮屋外头听过一回,昨天在配电室门口听过第二回。敲桌三下停一下那种叫法,就是从这把嗓子里出来的。

这把嗓子报的是一个号,报完就停了,没有第二句。

顾衡站着没动。

台下坐着的人里,有一个用的是他爹的嗓子。也可能是照着他脑子里那个样子取的,取岔了,取成了他爹。

这两样他分不出来。

顾衡把这一条在心里搁下,没说话。台下已经不是一百四十三个本人了,或者早就不是了。这一条他现在验不了,验就是看脸。

台上还在复诵。

顾衡听着听着,伸出手指数。

头一个,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,第五个,第六个。

数到第六个,后头没有了。

第七个不跟着念了。台下报一个号,台上只有六个声音跟着走,慢半拍,齐得跟一个嗓子发出来的似的。

七个位,六个声。

它不改。城北那面墙上写着:不许改。

顾衡把手伸进左边兜里,摸到那第四根火柴。

指头肚上那一截是圆的,红头,磷皮上没有划痕。

台上第七位那个方向,传来一声很轻的响。

不是脚步。是布料落在木头上的动静,软的,闷的,一下就完。

顾衡转过头去。

黑里看不见。他扶着幕布边往台口摸,摸到那道棱子,翻上台。

他伸手往前摸。

摸到布。

他一把攥住,往回带。

抖了一下。

空的。袖子是空的,衣裳里什么也没有。

他把衣裳攥在手里,另一只手顺着台板往前摸,摸过一尺,两尺。摸到的是木头,是灰,是一只翻起来的椅子腿。

台板上没有人。

第七位那个人不在了。

顾衡蹲在台板上,手里攥着那件蓝布衣裳。他把它举到鼻子跟前闻,闻不到什么,只有灰。

他不知道是自己把那一位换下来了,还是那一位从头到尾就是这么一件衣裳挂在那儿。

这两样他分不出来。

台下还在报号。报到第十三排了,比头里快得多。

顾衡滑下台板,回到幕布后头。

几点。

零点三十七。

他算了一下。一排十一座,十三排,一百四十三个。报完就是执行。

外婆那本手记,四栏,结果栏永远空着,底下两个字:等填。他小时候翻过,问过一回,她说不急。

她等的就是这一栏。九八年那一张操作票上,汇报栏也是空的,空了二十八年。

这两处空的是同一栏。

离天亮还有四个半钟头。

一夜出六个。五千三百四十二,要八百九十个夜。两年半。

他在心里把这个数按下去,没说出来。说了许照微就得记,记了就落在本子上,本子认笔不认人。

你那句话还在吗。

许照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。

别告诉我。

我没打算说。她说,我要是说了,你就知道了,它也就知道了。

顾衡把手从她袖子上挪开。

刚才那一声。顾衡说,我叫第三遍的时候,那一声。

许照微没接。

是你吗。

不是。她说,我两只手都在你袖子上。

你听见是从哪儿来的了吗。

听见了。她说,我分不出来。

顾衡往后门那边喊了一声。

喊的不是名字。

罗弦。

外头有动静。罗弦没应,他答的是号。

顾衡站住了。

六。巡六。罗弦自己的号。他不答名字,答号。

你听见刚才那一声了吗。

听见了。罗弦隔着门说,不是我。

那你听见是从哪儿来的。

门那边停了一下。

从你那边。罗弦说。

台上叫的是他。应的不知道是谁。应的那一个,就得上场。

顾衡把左手摊开,自己摸了一遍。空的,干净的,什么也没有。

手背上多了一道。斜的,从虎口底下往外走,走到一半断住。摸上去是热的,湿的,是血。

这一道是木头划的,不是它给的。它给的那些是凉的,不疼,摸上去跟别的皮一样。

他把手指并起来,攥了一下。疼。

疼就好。

台下报号报到第十三排,报到第七个。

那一个没报出来。

停住了。

前头一百四十二个都报完了。最后一个停在那儿,等着。

顾衡站在幕布后头,手里攥着第四根火柴。

台上七个人,一个也不出声。

台下那一个号,还没报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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