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点零一分。
镇流器那点嗡声停了。
不是坏了那种一点点弱下去,是一下就没了。后台里那层底噪没有了,耳朵反倒更堵,像有人往耳道里塞了一团棉花。
台上那排灯,四盏。
灭了一盏。
顾衡没划火柴。他两只手都在外头,一只捏着幕布边,一只垂着。火柴盒在兜里,没动过。
几点。
零点零一分。许照微说。
台下有动静。
不是说话。是衣裳蹭木头。一片,齐得吓人。一百多只手同时翻过来,原先摊着等东西的手心朝上,这会儿翻成手心朝下,按在膝盖上。
翻完,没有第二下。
顾衡站在黑里,把手也翻了一下,掌心朝下,按在自己大腿上。
这个动作他熟。检修的时候,合闸是往下去的,断开是往上抬的。手心朝上是等着往上头放东西,手心朝下是按住了。
台下这一百多个,同时按下去了。
按下去就是合上了。合上的是哪一条,他昨儿傍黑自己摘过,线还绕成团揣在他兜里过。可台上第七位那个号,叫的就是临七。
灯那一本,他划一根火柴翻得动。座这一本,走的不是那条线。
顾衡把脸贴到幕布缝上。
台下还是满的。一排挨一排,一个空位也找不出来。
他说,零点零一分。台上一盏灭。我没划。
许照微写。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
台下呢。
翻手了。她说,一起翻的。
顾衡在黑里站着。
开演以熄灯为号。熄灯的是他。这句话他一个钟头前在心里过过一遍。
现在灯自己灭了一盏。他没划。
那就是说,号不是他给的。时候到了,它自己来。
离天亮还有五个钟头。台上剩三盏。三盏灭完,戏就开演,台下这一百多个他就一个也拽不出来了。
他把幕布松开一点。
你划一根。
许照微愣了一下。
顾衡说,往台上照。
她接过火柴,划了。
火苗起来,黄的一小团,把她手指头照得透亮。
台上那三盏,一盏没灭。
火苗烧到她指头,她甩了两下甩灭。空气里多了点硫磺味,呛了一下。
再划一根。顾衡说,照台口那只凳子。
她照了。
凳面是空的。那根红头火柴不在凳子上了。
顾衡自己从兜里抽一根,划。
中间那盏灭了。台上剩两盏。
他说,一个盒子里的火柴。她划,不灭。我划,灭。
许照微写完抬头。
熄灯的是你。
熄灯的是我。顾衡说,刚才那一盏不是。
那是谁。
时候。
她没再问。她把手电往台上举了举,一直亮着,不闪。
顾衡把兜里剩下的摸出来。两根,加上盒里那一根,三根。他一起递过去。
你拿着。
给我干什么。
我伸手就能够着,你拿着我就够不着。顾衡说,我要划,得跟你要。你别给。
许照微看着他。
你要是伸手抢呢。
你别给。
她把三根火柴攥进掌心,把手背到身后去。
出去一趟。顾衡说,后门口,跟罗弦说一句:别应,别进,谁叫都别搭腔。说完就回来。
许照微把本子夹在腋下,摸着走道出去了。
后台剩他一个。头顶上那排小灯全灭着,木头和霉灰那股味压在鼻子底下,镇流器不嗡了,静得能听见自己咽唾沫。
他站在原地没动,也没出声。
两分钟。
脚步声回来。
说了。许照微说,他说知道了。
他人在哪儿。
蹲在门外头,脚踩在土里。她说,他让我带一句话回来。
什么话。
外头墙根底下站着几个,不进来,也不走。许照微说,他数了,六个。
顾衡把这个数在心里搁下。六个。台上叫的也是六个行当。
他没应吧。
没应。她说,我问了,他摇头。
顾衡又说了一句。
你想一句话。
什么话。
随便什么。想好了搁在心里。顾衡说,不许告诉我,不许写,不许念出声。往后有人问你想的那句是什么,答对了的就是你。
许照微把手背得更往后一点。
你要是想不起来自己想的是什么呢。
那就谁也救不了。顾衡说。
顾衡退回幕布后头。
台上空着。没有人。
可有个声音。
那声音从哪儿来他说不上。不在台上那两盏灯底下,也不在台下哪一处。它在这片黑里,哪儿都不沾。
老生。
台下第七排靠边一个站起来。
那人从两排椅背中间那条过道走出来,上台,站到台口偏左。
顾衡盯住他刚才那一格。
人站起来,位子空着。
空了三秒。
那格上有人了。坐得端端正正,两手放膝盖上,手心朝上。穿的跟刚上去那位一样。
顾衡后槽牙咬了一下。
青衣。
第二个站起来,走上去。位子上补一个。
花脸。
第三个。补上来的那位先放左手,再放右手,中间隔了一下。
顾衡蹲下去,从幕布底下的缝里往第一排看。他只看脚,不看脸。
走上去那位脚上是一双布鞋,鞋带散着,一根拖在鞋帮外头。
位子上刚补上来那位,脚下也是那双布鞋。鞋带系着,系的是个死扣,两个头都掖进去了。
一个出门连鞋带都懒得系的人,上去一趟,下来把死扣都掖好了。
顾衡把这一条记住了。昨儿在老街那几户,它还不会喝水。今儿在台上,它会了,还学会了一个先左后右。
第四个往台上走的时候,顾衡从幕布后头出来了。
他贴着侧墙往前摸,摸到台口。台板比后台地面高出一截,边上是木头棱子,他手心按上去,一层灰。
第四个正从过道往这边来,走得不快,也不慢。
顾衡蹲在台口边上,伸出手去够。
够着了。他攥住的是一把空。
那人从他手边上走过去了,一步跨上台。鞋底在台板上蹭了一下,蹭出一声短响。
顾衡的手停在半空,攥着,攥的是台口那点浮灰。
他站起来往回走,走错了一步,撞在布景片子上,片子晃了晃,没倒。
回到幕布后头,他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两把。
上了那道台阶就拦不住。要拦,得在人还没站起来、还没应的时候拦。这一条昨夜在走道尽头就验过一遍,刚才在台口又验了一遍。
武生。
六个上去了。台上站了一排,六个人,都面朝台下。
每上去一个,座上补一个。台下还是满的。
顾衡把本子掏出来,笔尖落到纸上。
第七位三个字先出来了。
后头他停住了。
往下该写的是不许应。这一条他要写给谁看?写给许照微看,她得念出来才知道;念出来,台下就听见了。写在本子上,本子认笔不认人,他已经领教过一回。
他把笔提起来,那三个字后头空着一小截白。
合上。他说。
顾衡数了排数,十三排。他没数座。数到排就停住了。
下一个是第七个。
顾衡从幕布后头出来,两步跨到门边那张纸跟前。
那两个字还在。墨比先前干了一点,指头蹭上去还带得下一点。
他伸手,把那两个字抹了。
抹成一个黑团。指腹上一层黑,积在指纹里。他在裤子上蹭了两下,蹭不掉。
回幕布后头。
台上那个声音叫第七个。
叫的不是名字。
临七。
顾衡在黑里站着没动。
临七。配线沟第七路。昨儿傍黑他自己在沟底摘的,线从闸箱上拔下来绕成一团揣走了,回头交给了韩慎行。摘了就不叫。这一条他在堤上验过,在站门口验过,在城北那间屋子里验过。
台上又叫了一遍。
临七。
没人应。
第三遍。
临七。
还是没有。
顾衡这才觉出自己一直没喘气。他吐了一口,喉咙里干得发疼。
台下,第七排正中间,那位穿旧蓝布衣裳的站起来了。
站起来,转过身,面朝台口。
顾衡一步跨出去,手伸到一半,停在半空。
隔着两排椅背,隔着一百多个人。就算够得着,人也已经应了。
那位从过道走上去,站到第六个旁边。
前六个一齐往两边挪了半步,把他让到正中间。
进后台这一个钟头,台上的人一个也没动过,台下的人也一个没动过。这是头一回看见他们自己挪窝。没有谁喊口令,没有谁点头,六个一齐挪的,脚底下一点声都没有。
空台,没桌没椅,七个人站成了一个戏班的站法。
台上又灭了一盏。剩一盏。
顾衡退回门边,把那张纸对着还没灭的那盏灯举起来。
第七个位置上,黑团还在。黑团旁边多出两个字。
临七。
墨比别处新。末笔往右下压出一个尖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。
干的。
顾衡把本子掏出来,翻到落款那一页。
他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写完低头看。
纸上不是那两个字。
是。
笔尖还压在纸面上。他把笔帽拿起来扣,扣了两次才扣上。
那一页他没撕。他把右上角折下来一块,折过去,压平。折了别人就看不见那一栏。
上一回他这么折的时候,折的是旧例上那两个字。折过去没给谁看,也没挡住什么。
他说。
许照微把手电举过来。
左手摊开。指根底下那一道,五点三,没了。
不是淡了,是没有了。掌纹沟里那点灰白也干净了,跟洗过一样。
她把钢尺压上去量。量完没报数。
顾衡说,零点零九。左手无。
许照微写完。
上一个数是五点三。
空了。顾衡说。
填满的人应不动。这是在堤上那一夜罗弦说的。他满过,昨儿夜里到了四点一,今儿过了四七,五点三。现在空了。
空了就能应了。
这一句他没说出口。
顾衡往台上看。
旧例上那一行他记得:熄灯者一位,不列名。列名则被叫。
他一直当自己是那一位。他划一根灭一盏,他走到哪儿灭到哪儿,堤上十三盏跟着他的脚走。可刚才台上报的时候,应的是台上第七位那一位——穿蓝布衣裳,右袖口撕开一块,沟底那件衣裳的主人。他身上没有名字,戏单上从来不写他。
不列名的那一位,才是熄灯的。
他顾衡有名有姓,写在落款上,写在名册上,写在别人的辨认书上。名字落一处,它就叫一处。
抹掉呢。他刚才在戏单上抹过一回,抹成个黑团,黑团旁边长出两个字。这一手他用过了,不管用。
顾衡把本子合上,塞回怀里。
台上最后一盏灭了。
灭之前那一下,灯丝先红了一红,红得发暗,然后才没有。
全黑。
台上七个人站的那一片台板响了一下,是灰被踩起来的动静。老木头的味道从台口漫过来,混着一点灯罩烤热的漆味。
顾衡眼前那点光没有了,黑得没有深浅。后门那边传来一声响,很闷,像是有人在外头把什么放下了。罗弦没进来。
台上七个人一齐开口。
说的不是戏词。
熄灯之后,请勿借火。
七个声音叠在一处,一个字不差,分不出谁先谁后。
台下又是一片翻手的声音。这回比头一回更齐。
黑里有人抓住他袖子。
顾工。
顾衡没应。
许照微凑到他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。
罗弦在外头。他没应。
顾衡点了一下头。黑里点头她也看不见,他就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。
台上那七个人还在开口。这一回说的不是那八个字了,是报号。
老生。青衣。花脸。丑。武生。旦。
第七个报的不是行当。
临七。
台下没有人应。
停了一下。那声音改了口。
顾衡。
他腾出手往兜里摸。
火柴盒是凉的。一个钟头前他攥着的时候是热的,这会儿凉透了。
他用指头把盒盖捏开,往里摸。
一根。两根。三根。
还有一根。
指头肚上那一截是圆的,红头,磷皮上没有划痕。他划过的那三根,磷皮上都留着一道白印子。
台口那只凳子上的那一根,在他兜里。
四根。台上七个人。台下一百四十三。
顾衡在心里过了一遍:台上叫了六个行当,墙根底下站着六个,方才补位补了六个。
三个六。他前几天在本子上写过不许连,自己先连了。
他把盒子攥紧。四根隔着纸盒硌手。
台上灯已经全灭了,再划一根,灭什么,他不知道。
台上有个人转过身,面朝他这边。看不见脸。
台下那片翻手的声音还没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