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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1章 废戏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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熄灯之后,请勿借火

作者:风来借火 | 分类:军事 | 字数:58.4万字

第111章 废戏院

书名:熄灯之后,请勿借火 作者:风来借火 字数:3.9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3 18:25:25

十一点零九分,所里的电话。

顾衡上楼接的。值班的报:这一批新报失联的,十二个。

最后在哪儿看见的。

填了。那头说,九个填的是一处。

还有三个呢。

两个空着。那头说,一个填的是北河堤。

哪儿。

东风剧场。

顾衡握着听筒没说话。

东风剧场在城西老街上。十一年前封的。封的时候贴过封条,后来窗户让人砸了,再后来前脸那块水泥牌子掉了一半,掉下来的那半拉还躺在台阶上。

那地方封了十一年。

所以才报上来。那头说,家里人说晚上出去看戏。问看的什么戏。

什么戏。

《熄灯之后》。那头说,九个家里都这么说。问谁演的,说不上来。问几点开演,也说不上来。

顾衡把听筒往耳朵上压紧。

报上去了没有。

报了。

经办人那一栏呢。

空着。那头说,上头说了,先空着,明儿早上补签。

顾衡站在电话边。

空着就得找人填。填谁谁担。这话他今晚听过一遍。

给我留着。他说,那十二个,别往区里报。

已经报了。

挂了。

顾衡下楼。

罗弦坐在桌边,六颗白扣摆成一排,铜扣摆在前头。

东风剧场。顾衡说,你去过吗。

没有。

今晚去。

罗弦把两只光脚从椅子横撑上放下来。

我不进。

为什么。

那地方全是号。罗弦说,一座一号。我进去了,坐哪儿都不是。

顾衡站在桌边看了他一会儿。

守后门。他说,谁出来你别拦,谁进去你也别拦。别应声,别说话。有人叫你名字,你当没听见。

我不说。

车还是打不着。老头把两辆自行车都推出来,链条都是干的。

许照微抱着本子坐在后座。

顾衡在车把上把规矩说了。

第一,不许叫名字。叫我也别叫,叫谁都别叫。

第二。

第二,谁应你,你别搭腔。它叫你,你报号,报你自己的号。

第三。

别看他们的脸。顾衡说,看一眼就记住了,记住了,它就能从你这儿取。

许照微把本子往怀里收了收。

第四,手电别闪。一直亮着,别开关。

我知道。她说,三下,停,三下。

第五。顾衡说,有椅子你也别坐。

许照微在车座上挪了一下。

剧场跟这事儿有什么关系。

座位。顾衡说。

什么座位。

一座一号。顾衡说,一个座位一个号,一个号一个人。它一直在叫位号,我一直当那是配线沟的回路号。回路是七路,座号也可能是七排七座。

那边是灯。

两本账。顾衡说,灯那一本,我划一根火柴翻得动。座这一本——

他没往下说。

老街口有个夜宵摊还没收。铁锅架在推车上,油在灯底下冒一点青烟。摊主拿铲子敲锅沿,敲了两下,没人来。

骑到老街口,顾衡下来推车。

灯开始灭。

从路口那一盏起。他往前走一步,灭一盏。推了三十来米,身后那条街黑了一半。

许照微在他前头走。她走过去,灯不灭。

顾衡停下来,让她走远一点,自己贴着墙根走。灯还是灭。

他走到哪儿灭到哪儿,跟堤上一样。

别回头看。他说。

十一点四十九分,到东风剧场。

顾衡先绕着走了一圈。

三个门。正门是卷帘门,西侧一道木门,后头一道铁门。窗户都在一人高往上,玻璃全没了,用木板钉死。

正门旁边是售票窗口。窗口封着木板,木板上贴着一张纸。

新的。白纸,四角抹着糨糊,糨糊还没干透。

上头一行字:今晚演出。

下一行:熄灯之后。

再下一行:开演以熄灯为号。

没有时间。没有票价。没有班社名。

前脸那块水泥牌子掉了一半,剩下东风剧三个字,最后一个字缺了。台阶上躺着掉下来那半拉。卷帘门拉着,拉到底。

门底下的缝里透出光。

顾衡蹲下,把脸贴到地上往里看。

一条光带。光带里有鞋。

很多双鞋。脚尖都朝一个方向,朝台。

他站起来,绕到侧面。

有一道小门,木头的,漆掉光了。门没锁,一推就开。

门里头是后台。黑的,有一股老木头和霉灰的味道,压着一点油漆味。

顾衡划火柴。

着了。

后台墙上一排小灯,靠门那一盏灭了。

许照微在他后头。

灭了。

顾衡没应。他举着火柴往门后头照。

墙上钉着一张纸,塑封的,边角翘起来——跟城北配电室那张一个做法。

后台须知。

一、后台不许叫真名,只叫行当。

二、台上叫,台下不许搭腔。

三、对号入座,不得串座。

四、开演以熄灯为号。

五、缺角由后台自配。

第六条被撕掉了,撕口是毛边,只剩半个字,看不出是什么。

火柴烧到指头。顾衡甩了两下甩灭。

他说。

记了。许照微说,五条。第六条撕了。

这跟城北那一张一个做法。她说。

那边写的是发令复诵。这边写的是——

这边是行话。顾衡说。

顾衡又划一根。

第二盏灭。

后台更黑了。他摸到幕布,从缝里往外看。

台下坐满了人。

一动不动。不出声。一台戏没开演,台下连咳嗽都没有,连椅子响都没有。只有镇流器在头顶上嗡。

座位是老式木头椅子,翻板的,椅背上钉着号牌,白底红字。

顾衡借着台上那点余光往前看。

一排,两排,三排。他数到十三排,停住。

每排几个座他没数。

第七排,从他这边数过去第七个号牌是白的。牌子在,上头没字。号没了。

台上没布景,没桌没椅,就一片空台。台口摆着一只凳子,空的,孤零零一只。

所有人都一个姿势:脚尖朝台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心朝上。

穿的都是家里的衣裳。有人套着棉袄,有人趿拉着拖鞋,有个后脑勺上还别着发卷。都是出门没走远的样子。

手心朝上,摊着,等着往上头放东西。

顾衡把幕布捏紧了一点。

别看脸。他说。

我没看。

你看了就记住了。

记住了怎么样。

记住了它就能从你这儿取。顾衡说,它取的不是那个人,是你脑子里那个人的样子。取岔了,你也分不出来。

幕布后头是一条窄走道,堆着布景片子。靠墙摞着几只戏箱,木头的,箱盖上贴着旧戏单,纸脆得一碰就掉渣。他借许照微那点手电光看,字看不清,只看清一个年份:九八。

再往里是一排服装架。

顾衡摸过去。

架子上挂着衣裳。旧的,灰的,一件挨一件。有件小的,袖子才到他手肘。有件女式的,领口别着一枚曲别针。他一件一件摸过去,摸到第五件,手指顿了一下。

蓝布。洗得发白。

他顺着袖子往下摸。左袖是整的。右袖口那儿,撕开了一块,撕口是毛边。

昨天傍黑他在沟底抖过这一件。抖完搭在沟壁上,转了个身,衣裳没了。

顾衡把衣裳从架子上摘下来,抖了一下。

空的。袖子是空的,衣裳是空的。

他把它挂回去,挂回原来那个位置。

走道尽头,靠着布景片子站着一个人。

年轻的,光着脚,只穿一双袜子。

那人正要往前走。

顾衡两步跨过去,一把攥住他后脖领子,往回拽。

那人挣了一下。

叫我了。

谁叫的。

台上。

叫的什么。

叫我的名。叫了三遍。头一遍我没听清,第二遍听清了,第三遍我就起来了。

顾衡把他按在布景片子上。

你应了没有。

没有。那人说,我正要去。我妈叫我回去吃饭,我寻思跟她说一声。

你妈姓什么。

那人愣住。

你妈姓什么。

姓刘。那人说,问我这个干啥。

顾衡没松手。

他腾出一只手,从兜里摸出那瓶水,塞进那人怀里。

路上喝。

那人接过去,攥着。

姓刘。这一件他不知道,昨夜也没问过,谁也没说过。这一件要是假的,它得从别处取,不能从他这儿取。

是本人。还没应,还没入座。

你走。

往哪儿走。

往后门。顾衡说,出去,一直往东,别停。路上谁叫你都别应。有人给你东西你也别接。

你姓什么我别问。顾衡说,你也别告诉我。

那你凭什么知道找的是我。

我找的不是你。顾衡说,我找的是还没应的那一个。

那人张了张嘴。

我想说一句——

别说。

顾衡把他推给许照微。

带出去。走后门。别走前台。

许照微把本子夹在腋下,拽着那人往回走。走过顾衡身边的时候她小声说了一句:

顾衡绕到后门口。

罗弦站在门外,两只光脚踩在土地上。

出去几个。

一个。罗弦说,往东去了。

还有别人出来吗。

没有。罗弦说,我在这儿站了二十来分钟。一个也没出来。

顾衡点了下头,回后台。

他把左手摊开。

许照微把手电举起来,一直亮着,不闪。

指根底下那一道还在,压着肉,边上泛白。比刚才宽了。

顾衡把钢尺掏出来,压上去。

五点三。

许照微看着那个数,没说话。

顾衡说,五点三。

她写完抬头。

上一个数是四点一。

过了。顾衡说。

四点一加一点二,是五点三。还是一点二。取一回加一回,这个数没变过。

过了四七那个数。罗弦昨天说过,再有一回就过了。今天过了。过了以后什么也没发生。他还是站在这儿,手还是这只手。

顾衡回到幕布那儿,从缝里往外看。

第七排几个座。

许照微不在。他等她回来。

等了两分钟,脚步声从走道那头过来。

多少。顾衡问。

十三排,一排十一个。一百四十三。许照微说,空一个,坐了一百四十二。

顾衡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别记。他说。

第七排十一个座。她说,坐了十个。空一个。

顾衡站在幕布后头。

空的那一个,是刚被拽出去那人的位置。

再看。

许照微没动。

我让你再看一眼。

她把眼睛贴到缝上。

过了一会儿她说:十一个。

什么十一个。

坐了十一个。她说,满了。

顾衡没说话。

人拽出来了,位上还坐着。位不空。

他往后退了一步,退到后台门边上。

门边钉着一张纸,白的,新的,四角都有图钉。

今晚戏码:熄灯之后。

下头一列:出场。

头六个位置上写的是行当:老生。青衣。花脸。丑。武生。旦。

第七个位置。

前六个写的是行当,不是名字。

第七个位置写的是名字。

顾衡。

按规矩不列名。这儿写了名字。写了名字就是要被叫,被叫了才要上场。他有名有姓,写在这儿,就是要他上场。

他伸手蹭了一下。

指头上有墨。没干。

他把手举到眼前看。指腹上一层黑,蹭开了一点,那个字的最后一笔被他蹭掉一小块。

墨是湿的。

后台那个方向,镇流器还在嗡。

顾衡从幕布缝里往台上看。

台上那排灯,四盏,还亮着。

他划了两根,灭了两盏。兜里剩三根。

三根,四盏。差一根。

台口那只空凳子还在,孤零零一只。

凳面上摆着一样东西。

顾衡把幕布掀开一点,往前凑。

一根火柴。红头。跟他兜里那三根一个牌子,一个盒,一样长。

台口离幕布还有两步。他没过去。

台下,第七排正中间那一位抬起了手。手掌朝上,朝他这个方向,招了一下。

穿旧蓝布衣裳,右边袖口撕开一块。

顾衡站在幕布后头没动。

熄了灯,戏就开演。不熄,他就得在这儿摸黑找,一个一个往外拽。拽一个,位上补一个,座次一个不少。

这一晚上他拽出去一个。台下还坐着一百四十二。

灯那一本他划一根火柴翻一页。座这一本他翻不动。他有的只是这三根,和一个一个往外拽的手。

开演以熄灯为号。熄灯的是他。

他把那张戏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没撕,也没动。四颗图钉还在原处。

他把火柴盒在手里攥了一下。盒子是热的。

他把盒子塞回兜里。

台上那四盏灯,还亮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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