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点五十二分,顾衡下楼开车。
钥匙拧到底。仪表盘没亮,顶灯没亮。拧第二把,连继电器那一声都没有。
他推门下来,绕到车头,把引擎盖掀起来。
电瓶在。桩头是紧的,他昨天下午亲手接的,接完还用扳手敲了两下。他拿手电照着看,桩头上一层灰,没动过。
他把手电挪到灯碗上。灯碗里那圈反光碗是干的。
不是车的事。
顾衡把盖子放下,抬头。
站门口那一排路灯,七盏,全黑。
他扭头看院墙外头。外头那条街亮着。早点铺卷帘门底下透出一条黄,对面楼上有电视的蓝,一格一格的。
只有站里这一排黑着。
顾衡把手伸进兜里。
火柴盒在。他抽出来掀开盖,把火柴梗倒在掌心,数。
十根。
昨天傍黑在沟底划掉一根,剩十一。下午在车里他还数过,十一。
他又数了一遍。
十根。
许照微抱着本子站在车那头。
要不要我也数一遍。
顾衡把十根梗并齐,塞回去。盒子合上以前他看了磷皮那一面一眼。
上头有一道新划痕,白的,边上挂着一点没掉干净的黄。
划痕是新的,茬口还没发暗。
他今天没划过。
站里有电吗。顾衡问。
许照微说,楼上那盏亮着。
顾衡往传达室走。
老头蹲在门口刷锅,铝锅底在水泥地上蹭,一圈一圈。
门口那排灯,几点黑的。
老头把锅放下,扶着门框站起来。
啥时候黑的。
就刚才。
刚才是什么时候。
我煮面那会儿。老头说,锅开着,我抬头,还亮着呢。
后来呢。
后来我刷锅。老头说,刷完一抬头,黑了。
中间隔多久。
老头想了想。
一锅面的工夫。
顾衡走回那一排灯底下。
杆子是水泥的,杆根一圈锈。他蹲下,用手电照检修口。铁门扣着,搭扣上有一层灰,灰被人抹开了一道,抹开的那一道里还没落新灰。
他换了一根杆子看。第二根,第三根,一样。
不是跳闸。站里楼上有电,传达室也有电。烧灯泡不会七盏一块儿烧。
他站起来,往堤那头看。
堤那头也是黑的,黑到看不见头。
顾衡上楼。
罗弦坐在桌边。六颗白扣摆成一排,摆得很齐,第七个位置空着一指宽。铜扣摆在那六颗前头,饼干盒压在铜扣上。
没掀。罗弦说。
顾衡把包放下,从里头抽出那沓抄件。
旧例那一页是折过来的,折痕压得死,边上起了毛。
他把折角翻开。
带队人三个字后头,跟着两个字。
熄灯。
再往下,一行小字,字号小一号,笔尖细:
熄灯者一位。不列名。
再往下:列名则被叫。
再往下:点灯者众,熄灯者一。
顾衡把这一页推过去一点,让灯照着。
纸边上有一道指印,旧了,发黄,不是他的。
许照微凑过来。
带队人,是熄灯的那个。
点灯的是那七个。顾衡说,带队的不点灯。带队的是熄灯的。
众一
七个对一个。顾衡说,点灯的可以多,熄灯的只能有一个。
他把操作票抄件摊在旁边,又把外婆手记那张抄件抽出来,两张并着摆。
发令。复诵。执行。汇报。
九八年八月十七那一票:发令栏填满,复诵人栏三个字——顾承川。执行栏空。汇报栏空。
外婆手记那四栏他看过不止一次:月日,名目,经过,结果。结果那一栏永远是两个字。
等填。
顾衡把手指按在上。
这四步他想了不止一天。
发令,是它发的,轮不到他。
复诵,是接的人跟着念一遍,念完不许改——那三个字他记着,一直记着。
执行,是动手那一步。
汇报,得动了手才有得报。
九八年那一票,执行栏空着,汇报栏也就只能空着。挂了二十八年。
外婆手记结果栏那两个字,等填,等到她搁笔那天也没填上。
那是汇报栏。她在等一个执行。
顾衡把手指从纸上挪开。
可灯是熄了的。抄件边上那两行批注他还记着:灯先亮。有人下沟。
有人动了手,没在票上留名。
熄灯的人不列名。罗弦说。
顾衡抬头。
你怎么知道。
我不知道。罗弦说,我听着像。
顾衡没接。
他看着纸上那一行:熄灯者一位。不列名。列名则被叫。
楼下那一排,还有堤上那一排,灯是跟着他灭的。他要是那一位,那一位不能列名。
他有名有姓,写在三处:自己本子的落款,名册,还有昨天下午那张辨认书的辨认人一栏。
他把抄件折回去,折痕还是压原来那一道。
八点二十六分,下楼打电话。拨的是所里。
经办那一栏,谁签。
户籍口。韩慎行说,各所报上去,经办人签个字,汇总到区里。
能不能不签。
不签就报不上去。
报不上去呢。
压着。
压多久。
压到你签。韩慎行停了一下,要么就让别人替你签。
顾衡握着听筒。
上回那张辨认书,我也没签。他说,上头那栏还是有字。
那不是我写的。
是你的字。韩慎行说,你说不是,谁认。
你到底要干什么。
让那一栏空着。顾衡说。
空着不行。
为什么不行。
上头问起来,空着就得找人填。韩慎行说,填谁,谁担。
顾衡没说话。
填。这个字他夜里在堤上听过一回——没人应,它自己配一个,也叫填。
今晚所里有人吗。
都上堤了,摸排。
几点回。
说不好。
挂了。八点三十一分。
顾衡站在电话边,把这一条在心里过了一遍:经办人不签,就报不上去,就压着。压着跟他昨天干的是一回事——挂着不算好,可挂着还在。
离明早八点半,还有十二个钟头差一分。
上楼前他站住了。
罗弦。
顾衡没接这个字。他看着桌上那个盒子。
谁来都不许掀。他说,谁来问你,你不应。问你要扣子,不给。
要是我应了呢。
你应过的。顾衡说,你比我清楚。
罗弦把两只光脚从椅子横撑上放下来,踩在地上。
我没有号了。他说,你给我摘了。
号摘了,人还在。顾衡说,人还在就能被叫。
罗弦没说话。他把那六颗白扣往前推了半寸,推到离铜扣一指宽的地方,又停住。
车打不着。老头把自行车推出来,链条干,脚蹬子一转,咯吱一声。
顾衡骑车,许照微坐在后座,本子抱在怀里。
土路让白天晒了一天,这会儿还烫,热气从地缝里往上返,扑到小腿肚上。河那边有水草烂了的味道,一股一股,骑一段撞上一回。虫子往脸上扑,撞在眼镜片上,啪一声。
九点零四分,到堤上。
顾衡把车支在坡底,往上走。
路灯十三盏,从南头排到北头。镇流器在杆头里头嗡,嗡得牙根发酸。
他站在南头往北看。
从南往北数,第七盏不亮。打北头往南数,也是第七。正中间那一盏。
其余十二盏亮着。
他看着北头第一盏。
那盏灭了。
隔了两三秒,第二盏灭了。
一盏接一盏,往南灭,朝他这边过来。灭的时候没声音,就是那一块地皮上忽然少了一块黄。虫子叫得反而更响了。
顾衡往前走了三步。
灭到他前头第三盏,停了。
他又走两步。那两盏也灭了。
顾衡站住。
前头还有六盏亮着。他不动,那六盏就亮着。他站了半分钟,它们也亮了半分钟。
他抬脚往前迈一步。
第一盏灭了。
顾衡站在原地,转过身。
你往前走五步。他对许照微说。
许照微往前走。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。
堤上的灯一盏没灭。她站在那几盏底下,影子拖在地上,拖得老长。
回来。
她走回来。走到他身边,那几盏还是亮的。
顾衡又往前迈了一步。
第二盏灭了。
他站在那盏底下,退回去,再往前迈。
第三盏灭了。
他站在原地,闭了一下眼,把那句话在心里从头到尾说了一遍:别灭,往后退三盏,退回去。
说完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第四盏灭了。
它在跟着你。许照微说。
跟着我身上的东西。顾衡说。
顾衡把火柴盒掏出来,抽一根,在磷皮上划。
着了。
火苗起来的同一秒,他前头第三盏灭了。不是最近的那一盏,是再往前那一盏。
顾衡举着火柴没动。火苗烧到指头,他甩了两下甩灭,梗扔在地上。
他说。
许照微翻开本子。
记。划一次,灭一盏。灭的是次一位,不是最近一位。
她写完抬头。
上一回在井口,划一次,叫一次。
上一回临七还在。顾衡说,摘了以后,不叫了,改灭灯。
位号。顾衡说,灭一盏,摘一个位。
许照微看着他。
能摘多少。
划一根摘一个。顾衡说,盒里还剩九根。
她明白了。
顾衡又划一根。前头那盏灭了。
再一根。再灭一盏。
他站在那儿看前头剩下的那两盏。
灯这一本,他手里这把火翻得动。户口那一本,五千三百四十二个,翻不动。
那两根白划了。剩七根。
顾衡把火柴塞回兜里。
熄灯者一位。一次只能有一个。
灯跟着他灭,那一位就是他。
那一位不列名才能干活。他这个已经列在三处的,迟早要被叫到。
叫到就得应。他左手那道四点一,再来一回就过那个数。
他把这一条按住,没往本子上写,也没说。
往回走。到坡底,顾衡站住了。
他想给自己也留一句。
跟那六个人一样:自己想一句,不说出口,不写,不念。将来有人问,问你想的那句是什么,答上来就是你。
他扶着车把站了一会儿。
想出来了。
然后他把手从车把上拿下来,又放回去。
那句刚在脑子里成形,脑子里就有一处跟着亮了一下——跟火苗起来那一下,是同一个方向。
它从问的人脑子里取。
问的人是他自己。
顾衡把车扶正。
他给那六个人埋了六句,一句也不知道是什么,所以它取不走。他自己这一句,他还没说出口,它已经会念了。
许照微也藏了一句。他不知道她藏的是什么,刚才在堤上他甚至没敢问。将来有一天,她要拿那句话来问他,问他那句是什么。
他答不上来。
顾衡推着车往前走。车链条干,推一步响一声。
十点四十一分,回站。
车推进院门,传达室的灯亮着。
楼上电话铃响。响了三下,停了,又响三下。
顾衡跑上楼。电话已经挂了。
老头站在楼梯口,手里拿着听筒,没搁回去。
区里。
说什么。
说明儿那桩提前了。老头说,今晚上就办。各所现在报,经办人那一栏先空着,明儿早上补签。
顾衡站在楼梯上。
你怎么说的。
老头把听筒换了一只手。
我说在。
顾衡没动。
我又说了。老头说,我这手接电话接惯了,拿起来先应一声,脑子还没转过来,嘴先出去了。
顾衡下楼,把听筒从他手里拿过来,搁回去。
听筒还是温的。
上楼。顾衡把包放下,掏火柴盒,倒在桌上,数。
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。
五根。
他站在桌边没动。
十根,划了三根——头一根是验的,后两根是试的。该剩七根。
他把五根拢起来,又数一遍。
五根。
顾衡把两只裤兜都翻出来。
右边兜里,除了一串钥匙,有一根火柴梗。
烧过的。半截黑,磷皮那头烧成了炭,梗还是整的。红头,跟盒里那五根一个牌子,一个盒。
他捏着它翻过来看。
他今天划的三根:一根甩灭了扔在堤上,两根烧完攥在手里,扔在哪儿他记得。
这一根不是。
他把那根梗摆在桌上,摆在六颗白扣旁边。
顾衡坐下来,翻开本子,翻到最后一页。
落款那儿有自己的名字。
顾衡。
墨比别处深一层,末笔往右下压出一个尖。
他捏着笔,笔尖落到名字上头,停住。
划掉,是注销。注销是什么,昨天下午他在二院东头那间平房里看过。李长顺八月十七夜里十一点四十一被划掉,人今早在河湾捞上来,肺是干的。
不划,这名字还在册子上。在册子上就是被叫过的,叫到就得应。
他把笔往下压了一点。
墨洇开一个点,指甲盖大。
他没写下去。
窗外,堤上那一排灯。
灭掉的那几盏还没亮回来。
从南往北数,第七盏那儿也是黑的。那一盏早就不亮了。
顾衡把本子合上,没合到底,留了一指宽的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