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点四十一分。
天亮了,河面上那层水气在往回收。塔上的光还亮着。
顾衡拉开车门。钥匙在他兜里,发动机是熄的。
两辆车的大灯都亮着。
他退到车头前面,站了半分钟。灯不是长亮。亮三下,停,再亮三下。两辆车一样,隔着八米,闪起来的时候,堤路上那一截一寸一寸地白。
他掏出钥匙按遥控。灯没灭。
他掀开引擎盖,摸到电瓶,把粗线卸了,搁在边上。头一辆灭。第二辆也卸了。
塔还亮着。
他掏出本子,就着天光写:
记。五点四十六。本组两车,电瓶线已断,大灯自亮。闪法:三下,停,三下。与前记叫法同。断线即灭。
写完他把两个字看了一遍,没划。
五点五十二分。
他往水边去。
罗弦光着脚站在湿沙上。鞋还在白线上摆着,两只并齐,鞋头朝河。摆了一夜,没人动过。
顾衡蹲下把鞋拿起来。鞋里是干的。他把鞋底翻过来看,没有泥。
穿上。
罗弦看他,没动。他把脚往沙里按了按。
不冷。
穿上。
进屋先脱鞋。罗弦说,你本子里写的字,我看得见。
顾衡把鞋搁在他脚边。
你怎么看得见。
就跟看得见我自己的手一样。罗弦把手抬起来,两根指头动了动,又放下,昨天晚上那一声不是我应的。是它拿我的嘴应的。
哪一声。
数到四的时候。他说,它说,四。我应了。你没听见。
六点零二分。
派出所那辆车停在白线外,后头跟了一辆皮卡。皮卡上下来个抄表的,四十来岁,腋下夹一本台账,手里捏一支铅笔。
民警先下车,把帽子往上推了推。
电业局的问。他说,你得给个说法。
抄表的不往河里看。他仰着头看塔,看了好一会儿。
那塔,我销过户。
什么时候。
九六年十二月。航标撤了,线摘了,表箱也拆了。他把台账翻到中间一页,指着一栏空格,这一栏到这儿就断了。前头是表号,后头没有。
顾衡凑过去。那一栏上头三个字:航标塔。一行数字,旁边盖了个圆章。往下全是空的。
他把这一条抄进本子。
塔上那盏,跟我这边没干系。抄表的说,我这边没给它送过电。
那它亮的是什么。
抄表的把台账合上,想了想。
我不知道。我就是说,它不归我这儿管。
顾衡在本子上写:塔之照明,经查,非本区供电。九六年十二月销户。塔亮在先,灯熄在后。
写完他抬头。
故障单。民警递过来一张纸,四点十六到五点零三,你签。
单子上写着:片区失电,作业中止。底下是值班人。
顾衡拿起笔,在值班人那儿写了个。写完停住,笔尖抬起来,又落下去,把后头那个字划了一道,只留一个姓。
民警看着那道划痕。
你不写名字。
写全了,顾衡说,这单子就不叫故障单了。
民警没再问。他把单子折起来塞进兜里,跟抄表的一起上车走了。皮卡倒出去的时候轮子压在白线上,白灰起了一片。
六点十七分。
班长领着人来了。他手里提一兜包子,还冒热气,一人两个。工人蹲成一圈,就着一袋豆浆吃。水面上飘过来一点葱味。
班长站在配电箱旁边,掏出钥匙。
白天开灯,把线理顺。他说,昨天耽误一宿,今天得赶。
今天不许开灯。
班长的手停在锁上。
顾工。他把包子袋换了个手提着,这儿是工地。天黑之前得把模板立起来,不然上头问下来,我扛不住。
你立模板。别开灯。
看不见怎么立。
看得见。顾衡说,天亮了。
那晚上呢。
天黑之前撤人。
班长看着他,脸上那点笑没了。他没吵,把钥匙往兜里一塞,蹲下去跟工人一起啃包子。
顾衡自己把配电箱打开。
锁是开的。箱门一拉,里头那个总闸合着。箱子靠下那面铁皮上有一片灰白,湿的,抹开过一样。
他拿手背碰了一下。凉。
他掏出本子:配电箱内壁有附着物,湿。形同点火者掌心、井盖背面。闸位:合。谁合的未定。
他把闸拉下来。板房那边的灯管暗了一下。
记。六点二十。本段配电闸已断,钥匙我方收。开灯须经我。
班长啃完包子站起来,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你这叫什么规矩。
临时的。
临时的规矩谁批。
我批。顾衡说。
班长看了他两秒,转身走了。胶鞋踩着碎石,一路响到堤外去。
六点三十五分。
堤顶上那三个人不在了。布兜还挂在栏杆上,口扎着,绳上是个死结。
顾衡把它取下来。他先用手拽。拽不开。他又拿牙咬那个结,也咬不开。最后他从兜里摸出那把小刀,把绳子割了。
布兜里两样东西。
半盒火柴。火柴头是黑的,发潮。他抽出一根,往盒侧那层磷皮上划。划了三下,没着。他把火柴举到光底下看,火柴头上一层白毛。
还有一张纸,折成四折。纸上是钢笔字:
日头落前,把灯灭了。还亮着的,算应。
他把纸翻过来。背面还有一行:
火柴留着。灯都灭了的时候,用得上。
顾衡把纸折回去,捏在手里,走到堤下,把许照微叫过来。
今天日落几点。
许照微把本子翻到后面几页。那一页上抄着这一段几天的日出日落。
十九点十二。
顾衡把这几个字写进本子:期限,今日十九时十二分。落前灭灯。还亮算应。所留火柴一盒,潮,划不着。
七点零四分。
太阳出来了,堤面上开始热。工人立模板,敲铁的声音一下一下。谁都没开灯。
顾衡绕着本段走了一圈,数灯。
板房两盏。料堆一盏小太阳。涵洞口两盏临时灯。配电室一盏。路口一盏。这些他能断。堤顶那一排路灯不归他管,河对岸那几十栋楼的窗更不归他管。塔也不归他管。
他站到堤顶往两头看。堤路一直走,走到看不见。路灯立着一排,白天不亮。
他拿指头在空中点着数。点到第八根,手停住。
他数不清。
八点二十。
罗弦在堤上走。他不肯穿鞋,光脚踩着碎石和水泥块,走一路,脚底板没破,也没见他一脚踩偏。顾衡跟在后头看了他一段,把他叫住。
脚给我看。
罗弦抬脚。脚底一层灰,脚趾缝里都是沙。没有血口子。
不疼。
石头不扎你。
不扎。罗弦说,从昨天晚上起就不扎。
顾衡把这一条记下:该员自昨夜起,光足行碎石,无伤,无避让。与正常不符。
九点四十分。
他把对讲机给韩慎行。
你站远点,站到堤外那棵树底下。我叫你叫,你就叫两声,罗弦,罗弦。
叫这个干什么。
你叫。
韩慎行抱着对讲机走到树下。他把对讲机举到嘴上,叫了两声。
罗弦站在堤上,离他一百来步。他没动。
再叫。
又叫了五声。罗弦没动,也没回头。
顾衡把对讲机接回来。
十点零三分。
他带罗弦站到堤心,站白线上。他让许照微退到五十步外,记时辰。
顾衡从兜里掏出手电筒,扭到最暗那一档,往自己另一只手上照。
亮三下,停,停满五秒,再亮三下。
罗弦的嘴动了。
顾衡没停手。他换个方向,把手电对着堤外那片空地,人背过去,让罗弦看不见光落在哪儿。
亮三下,停,再亮三下。
顾衡把手电关了。
他把这件事写在本子上:
记。十点零七。叫名(对讲机,八声),不应。叫位(亮三下,停,再三下),应。应者不论距离、不论方向、不论看不看得见光,仅论光之动作。第二应后,该员右手掌根仍无痕。
他把仍无痕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。
他转身问罗弦。
刚才应的是什么。
有人叫。
谁叫。
不知道。罗弦说,就跟我自己的名字一样。
你自己叫什么。
罗弦想了一会儿。
临七。
顾衡把这三个字写上去。
十点二十六分。
他把料堆底下那个小太阳的插头拔了,又去涵洞口拔了两盏临时灯。配电室的门锁上,钥匙挂到自己腰上。一上午,他把这段能断的都断了。
十一点四十分,他坐回车里,把那块电池从兜里拿出来。
机器。
他装进去,开机。
机器里还是那一段。三下。停。三下。
罗弦在车外,隔着车门,应了一声。
顾衡当场把电池抠出来,塞回兜里。他坐着没动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他抱着这台机器走了一天一夜,吃东西也揣着,睡觉也枕着。
他往本子上写:本组持机一台。开机即叫。昨夜以来自我方叫出者,不止三次。数目未记。
写完他把笔帽拧上,拧了两遍。
十二点整。
他把本子摊在引擎盖上,把上午这些条目归成三件:
一、断灯。本段已断。
二、断叫。机器、手电、对讲机、手机,全不用。
三、断塔。塔不归我管。塔的线断在沟里。
他在旁边写:配线沟。二加零八九,第七段。
十四点十分。
一个穿短袖的女人从堤那头过来,手里捏个本子,胳膊上晒红了一片。她是河对岸小区的。
昨天夜里我们那片停电。她说,四点一刻到五点,一片楼全黑。物业让我来问,是不是你们这边弄的。
走的是你们自己的线。
线是自己的。她把本子翻开,我们那片跟你们不一条线,也不一个所管。
顾衡看着她本子上那三个数字:四点十六,五点零三。
四十七分钟。他说。
没事。他说,你们写线路故障。
女人还想问,班长在那边喊收工,她就走了。
顾衡把这条添上:对岸停电,与本片区同起同止,不同线不同所。范围不按线走。
十七点四十分。
日头斜下去,堤上的影子拉长了。工人撤了。班长走的时候没跟他说话,把配电箱那把备用钥匙扔在引擎盖上。
一声。
顾衡把钥匙收进兜里。
他叫上韩慎行和吴硕,带上扁铲和撬棍,往二加零八九那边走。罗弦跟在后面,光着脚,谁劝都不穿鞋。
十八点二十。
那个手孔盖在堤坡底下,半人见方,水泥的,边上封着一圈黑膏。膏上有两道旧撬痕,一深一浅。
顾衡拿扁铲顺着浅的那道缝往下切。切了十分钟,膏子起壳。三个人合力把盖子抬起来,挪到一边。
下面是一口方井。井壁上有铁梯,锈了,四级下去到沟。
他拿手电往下照。
沟是干的。沟壁上架着一排旧线,有的断了垂下来,有的还扎在瓷瓶上。沟底一层落灰,灰上有脚印,不止一个人的。
十八点五十一分。
他算了一遍时间。日落十九点十二,还差二十一分钟。
你们三个上去。他说,站堤上,谁也别开灯,手机也别开。
你呢。韩慎行问。
我下去看看。
我下。吴硕说。
你不满。顾衡说。
吴硕没听懂。韩慎行听懂了,拉了他一把。
顾衡把手电交给韩慎行,只留下兜里那盒潮火柴。
我不带光下去。他说,在下头,光就是叫。
他抓住铁梯,下了两级。头顶上,天还没黑透,泛着青。堤上三双脚站着,一双光脚。
塔还亮着。
他往下踩第三级。
灯灭了。
不是他这一段。是远远近近,一齐来的。路口那盏信号灯,堤顶那一排路灯,板房,河对岸那几十栋楼的窗,同一秒里全暗下去,暗透了,又亮回来,亮了半口气,全灭。
他两辆车的灯早断了线,本来就是黑的。
塔那道光也没了。
黑得他能听见自己手指头抠铁梯的声音。
上头有人往下走了一步。光脚踩在井盖上,沙沙的。
罗弦叫了他一声。
用的是他自己的嗓子。
顾衡。
他嘴里那个字先出去了,比他的手快。
应完他才想起来:昨天半夜,是他自己把名字写上去的。
韩慎行手里的手电在上头亮了。一道白光直直地落进井里。
光到沟底。
沟底立着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