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点十一分。
那条影子走到水边,停住,立起来,朝他抬了一下手。
顾衡没抬手。哨子含在嘴里,没吹。
影子下了水。没有声音,水面上连个圈都没有。
然后板房的灯灭了。
一秒钟里的事。板房、料堆上那盏小太阳、堤顶一排路灯,还有河那头小区里的窗,从上往下,一格一格灭掉。像有人拉了总闸,又从最远的那一头往回收头。
顾衡把手从兜里抽出来。
班长腰上的对讲机响了一下,又没了。那点响动断在半空里,没人接。
黑下来的那一片,只剩两处还亮:他这两辆车的车灯,和塔。
塔上那道光是贴着水皮转的,一圈,又一圈。全黑以后它看着比刚才更稳,也更凉。
顾衡先把手伸进裤兜,摸到那块电池。
今晚机器不开。他把电池往兜底按了按,没拿出来。
他掏出本子,借着车灯记时辰。笔在纸上走的那个声音,在黑里显得很大。
车里,罗弦的手贴在车窗上。玻璃里那层雾让他的指头抹开一小块。
顾哥。
绳松了。我自己往回收了一点。罗弦说,我不想下去。
别下去。
四点十六分。
韩慎行从堤顶上跑下来。他踩着白线跑,没偏。
全黑了。
黑到哪儿。
看不到边。他说,河对岸的楼全黑。刚才还有三格窗,这会儿一格都没了。
顾衡往塔那边看。光转过来,扫过他的脸,扫过料堆,扫过七个模板,扫到堤路那一条上。
车灯照出来的白线是白的。塔的光照到白线上,白线就没了。
把灯压低。顾衡说,压到白线头上,别往水上打。
刚才说的是往水上打。
顾衡说,现在这地方只有我们两盏灯。它那盏,谁看谁就是路。我们这盏,只照线。
韩慎行去开车灯。顾衡叫住他。
你开一辆,去涵洞口。停在洞口正对着,别下车。剩下这辆留这儿。
那里面就没灯了。
这辆照线。顾衡说,洞口那辆照人。人出来先看见光,别看见塔。
韩慎行往那辆车走,走两步又回头。
你呢。
我在线上。
你站那儿,塔的光转一圈就到你脸上。
那正好。顾衡说,它照我,别人就不用看它。
四点二十三分。
他往堤顶上看了一眼。三个人还在。布兜搁在栏杆上,口扎着。看河面那位站着,没坐,脸冲着水。
料堆那边亮了一点黄。
一个工人蹲在料堆底下,手里捏着打火机,火苗很小,他拿另一只手护着,往嘴上那根烟凑。
顾衡跑过去。
他跑到跟前,一巴掌把火拍掉。打火机掉在地上,弹了两下,盖子开了,滚进碎石里。
谁让你点的。
那人抬头。帽子底下那张脸是湿的,看不出是汗还是水。
抽根烟。他说,黑成这样,心里没底。
手摊开。
那人把手摊开。掌心里一层灰白,湿的,没干。不是刚才那点火熏出来的。
顾衡说,四点二十四。外单位人员一,点火前掌心已有灰白附着物,湿。成因未定。该员点火时,我方到场,火起约九十秒。
他写完,把打火机从碎石里摸出来,塞进自己兜里。
他冲着料堆那边喊,声音尽量放平:从现在起,不许点火,不许开手机,不许照手电。手里有火的都交出来。要看东西,看白线,看车灯。
班长在那边应了。
这是为什么。有人问。
灯底下眼睛亮。顾衡说,你们不想眼睛亮。
四点三十一分。
中年人从堤顶上下来了,走到车灯外头站住,本子举在胸前。他写字的时候人往左偏,偏到光能照上纸,才落笔。
写完他把本子转过来:
三次了。这一回它记得住。
前两次是哪两次,我知道。顾衡说。
中年人往下写:
前两回它自己写。这一回没人写了。你要写,就写你自己的名字在落款那儿。
顾衡看着两个字。
我不写名字。
中年人把本子合上了,退回堤顶。
四点三十九分。
对讲机里开始有声音。
不是人说话。是一个一个的数,男的,平的,数完一个隔一样长的空。
料堆底下没人吭声。
有两个工人往白线上挪,脚底下的白灰让他们踩乱了一道。
往线上站。顾衡说,站齐,看脚下,别看别处。
许照微蹲在车灯边上,本子垫在膝盖上,每报一个数她就写一格。她写得慢,一格一格往下压。
车里,绳子在座椅轨道上蹭了一下。
顾衡回头看了一眼。罗弦坐在那儿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绳子绕着腰,活扣搭在腿边。
他没有喊。
数到五的时候,队尾有个人扭头往塔那边看了一眼。
顾衡走过去了。
那人四十多,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,从停电到现在一句话没说过。他看着塔,喉结上下走了一趟。
看我。
那人没动。
看我的鞋。顾衡往后退两步,站到车灯正前面,白光打在他脚面上,我这两只鞋在白线上。你看着它。
那人的眼睛从塔那边挪回来,落在他的鞋上。
对讲机里静了。
四点五十六分。
涵洞口在料堆后头,砖砌的方涵,进去的时候架过两块模板。洞里本来有两盏临时灯,电一停,全灭。里头的人撤出来了。
头一个不肯出来。班长在洞口喊了两声,里头有人应,说再等等,说脚底下摸不着台阶。韩慎行把车往前挪了半米,大灯怼住洞口,光从水面上反进去,照见那两级台阶。那人这才动。
第一个出来的是班长手底下那个小工,腰上挂安全绳,帽灯早关了。他先把两只手伸出洞口,扶着两边,低头出来。裤腿湿到膝盖,鞋里灌着水,一步一个响。
第二个出来的时候,头上那盏帽灯亮着。
那点白光在洞口一晃,把水面上那道从车灯反上去的光压下去一块。顾衡跑过去,一巴掌拍在他帽檐上,灯灭了。
谁开的。
里头看不见。那人说。
出来更看不见。顾衡把帽灯从他头上摘下来,捏在手里,往前站,站白线。
里头的人跟着往外走。一个接一个,谁也没说话。灌了水的裤腿、绳子头、胶鞋,一样一样从洞口里拖出来。
顾衡没数人。他盯着白线上那些影子。
出来的人都走白线,走到料堆前头蹲下,摘下帽子喘气。喘气是活的,一下一下,喷出来的白气在车灯里能看见。
车灯在他们脚后头,影子往东拉,拉得很长。
六个影子。
第七个出来,白线上多出一条影子。落在队尾,比谁都长,一直拖到水边。
顾衡的手伸进兜里,摸住那块电池。
电池是凉的。
那条长影子没往料堆走。它站在水边,不动。
蹲下的那个人摘下帽子。谁也没往水边看。
七个。班长在洞口那边喊了一声,声音是劈的,一个不少。
五点零一分。
那条长影子往水里走。一步,一步,没有水响。
顾衡站着没动。哨子还在嘴里,他没有吹,也没有追。他把它盯到看不见,才把眼睛收回来。
对讲机里那点电流声也停了。
五点零三分。
电回来了。
板房的灯先亮,料堆上的小太阳接着亮,堤顶那排路灯从近到远一排排亮过去,河对岸的楼,窗一格一格亮起来。
塔上的光还在。
顾衡低头看表。
熄灯四点十六,复电五点零三。
四十七分钟。
他把本子摊在引擎盖上。手指头冻得不太听话,头两个字写得发飘。
记。五点零七。本片区全黑一次。起:四时十六。终:五时零三。计四十七分。
写完他往下添:
旧例对照(抄件):一九九八年八月十七日,全线失电,四十七分。二〇一七年九月二日,同。今夜为第三次,数同。
他把笔搁下。
许照微把那份抄件翻到那一页。纸是她抄的,一张裁开的纸,横着抄了三十几行。她拿指甲在头两行的数字上点了点,两个四十七都是她自己的字。
那一页边上还有一行小字,是原本上的批注,抄件照着抄过来了:
灯先亮。有人下沟。
再往后翻,二〇一七年那一次旁边,同样的位置,也是这一行,笔画潦草得多,最后一笔拖出去,拖得很长。
三次一样。她说。
三次里塔都亮着。顾衡说,塔亮在前,熄灯在后。前后隔二十四分钟。
他把这一条写上去:塔亮先于熄灯,间隔同。三次同样本。
落款呢。林柯问。
顾衡看着那份抄件最后一页。
一九九六年到二〇〇一年,每一回失电,右下角都有同一个人的签字,一笔一划,往右下压。抄到二〇〇一年那页,下面的格子是空的。后面二十年,没人再往里写。
抄件到二〇〇一年就断了。他说。
那今晚这一次谁记。林柯问。
顾衡把笔拿起来。
我记。
他在自己本子上另起一行,写:记录人,我方,顾衡。写完他把这几个字看了一遍,没有划掉。
抄件上那两回的落款是同一个人。
头一回他记的。第二回也是他记的。第三回轮到另一个。
他把这一条也添上去:落款人变更。前任:陈树平。后任:我方,顾衡。交接未办。
五点一十二分。
顾衡拉开车门。
罗弦还坐在座上,绳子绕着腰,活扣搭在腿边,跟刚才一个位置。
罗弦把右手摊开。顾衡打亮手电,把那只手翻到光底下,钢尺压上去。
掌根外头那一条,找不着了。
昨天夜里量的一点二,那道从虎口底下起、斜着往外走又断住的痕,没了。不是淡了,是没有了。掌纹沟里的灰白也没了,擦干净了一样。
顾衡把他的左手也翻过来看。干净。
他又把钢尺压在右手上量了一遍。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他说,五点十二。该员右手掌根外侧一点二,消失。消失时点未定。昨夜至今晨,该员未离车,未碰水。落地去向:未明。
罗弦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它不要了。他说。
谁不要了。
罗弦没答。他把手收回去,放在膝盖上,两个掌心朝上摊着。
五点一十九分。
民警从白线那头走过来,帽子还按得很低。他站到车灯底下,自己先把右手摊开。
顾衡拿尺子量。
一点六。跟前天一模一样。
这回没麻。民警说。他说话的时候把手背在身后,两只手指头在背后互相搓。
电业局的人会来问。顾衡说,你就写片区故障,四点十六到五点零三。
我写故障,就得有人签字。
签你的。
民警看了他一眼,把帽子往上推了推,又按回去。
记。五点二十。该员全程未点火,未见新增。
七个工人的手,一个一个摊过一遍。掌心有茧,有泥,有两个起了泡。那个点火的掌心还湿着一层灰白,别处没有。往塔看过一眼的那个,两只手都是干净的。
谁的手上都没有线。
七个。班长又说了一遍,像要自己信,一个不少。少一个我给你把命押上。
不用押。顾衡说,你带人去吃饭。今天白天这段别下水。
停电也说不过去。班长说,上头得问。
你就写:片区失电,作业中止。
班长看着他,看了两秒,点点头,领人走了。胶鞋踩在碎石上,声音一路远下去。
五点二十七分,吴硕从二加零八九回来了。他把车停在白线外面,下车就往前跑,鞋底一层泥。
板子还在墙上。
出栏。
吴硕说,那个六还在,没人擦,也没干。板子下沿泡了水。
别的。
吴硕停了一下。
进那一栏,那个七旁边,多了一个小点。指甲盖那么大。不深,像谁拿笔尖点了一下,没写下去。
顾衡没接话。他把这一句写进本子,写完把笔帽拧上。
五点三十四分。
顾衡往堤顶上看。三个人不在了。
布兜还挂在栏杆上,口扎着,绳打了个死结,没解。
五点四十分。
他往车那边走。
车门开着。座位上空着。
尼龙绳盘成一圈放在座上,盘得整整齐齐。他拿起来看了一眼,活扣是解开的。
他绕到车头那边。
罗弦站在水边。鞋脱了,摆在白线上,两只并齐,鞋头朝着河。
他光着脚,脚底下是刚退下去的一层湿沙。
顾衡把鞋提起来,走到他旁边站住。他没有喊他的名字。
罗弦转过身。眼睛是干的,眼白上有血丝。
他把兜里那只表摸出来,表盘朝外,递过去。
罗弦没接。
你本子上那四个字,写的是什么。
顾衡没答。
第二行,不录。罗弦说,我念给你听。
锅里给你留着饭。
塔还亮着。
天已经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