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二点三十一。
离四时十分还有五个钟头三十九分。
吴硕把那张纸背面朝上放在引擎盖上,上头压了半块砖。
没人碰正面。
我知道。顾衡说。
他把两只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,才去掀砖。
吴硕站在两步外,喉咙还是干的,咽了一下,响了一声。
纸展开,还是三行铅笔字,笔画往右下压。前两行跟傍晚罗弦那张一个字不差:
出那一栏空着。你来写。谁写谁替。
第三行不一样。罗弦那张是写完就走,别回头。这一张写的是:
写完把名字留下。
顾衡捏着纸的两个角,就着车灯看了很久,然后放回砖底下,还是背面朝上。
他翻开本子。写的时候笔停了两回。
记。二十二点三十五。物证五:纸一,三行。前两行与十八时三十一分罗弦所执纸一致。第三行不同:索名。
写完他往下捋。
傍晚他们把纸压在副驾座上,窗降到底,等的是他。他没去写。他们退了一步,从车里另找了一个人。
出栏写上了六。写的人,顶了他们要的那个人。
机子里那一声让他替你,说的不是客气话。
临七那笔账,本来是他的。
笔尖在纸上按住,按出一个小洞。
韩慎行凑过来看了一眼,看完直起腰。
临七是你的。
按这张纸,是。
昨晚机子里那一声,叫的也是你。
罗弦替了你。韩慎行的声音压下去,这事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。
瞒到它没用的时候。顾衡说,现在说开,他就知道自己顶的是什么。他那点心气撑不住。
那你呢。
顾衡没接这一句。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内兜,扣子这回扣对了。
车里,罗弦靠着窗睡。右手搭在膝盖上,掌心朝下。
顾衡拉开车门,把那只手翻过来,打亮手电。
一点二。没动。
罗弦醒了,没抽手。
顾哥。
我梦见水了。罗弦说,水里有灯。有人举着,在水里走。
顾衡把手电摁灭。
他下车,把车门带严,在原地站了一会儿。手心里的汗把本子的边洇软了一块。
二十三点零七。
柳树底下没有人。
顾衡把车停在线外,按了两下喇叭。
灯从堤那头下来。三个,一前一后。老者走在中间,布兜还是那只,兜口的绳换了根新的。看河面那位走在最后,眼睛已经先一步挂在了水面上。
顾衡下车,先摊开两只手,掌心朝上。
老者也把右手从袖子里拿出来。手抖,摊不稳,中年人托着他的腕。
中年人把本子翻开,就着手机的光写了一行,举起来:
两条。短的四点二。
我问三件事。顾衡说,我念,你们写。
中年人开口。
写上去的栏,擦得掉吗。
老者接过铅笔头,写:
擦不掉。栏认笔,不认擦。
能换吗。
写:
能。它下回叫的时候,谁应,谁把那笔接过去。
出来的那六个,走哪条道。
老者写:
灯照哪条,走哪条。
顾衡的后槽牙咬了一下。
应了的人,出得来吗。
铅笔悬了很久。老者的手腕在中年人手里抖,笔尖离纸一指高,落不下去。
后来写了六个字:
看你手上剩多少。
顾衡把左手翻过来给他看。
老者看了,一笔一笔写:
今夜别再填。填满的人,应不动。
要是我非填不可。
中年人把本子接过去,写:
那你今夜就应不了。这条规矩,一九九八年之后是死的。
要是到了日子,没人应。
老者把铅笔拿回去,写:
它自己配。配到谁头上,不由你挑,也不由我们。
顾衡把这行字跟白天板上那个六摆在一块。他伸手进兜,把那半截粉笔捏住,又松开。
取火要押东西吗。
老者摇头。看河面那位开口,还是哑的:
火是存给一个姓的。姓对上了,不用押。
什么姓。
那人转回去,看着河面,没答。
一九九八。
顾衡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最后一件事。他说,明天灯的事,我得知道。你们存没存着火。
老者和中年人对看了一眼。看河面那位转过身来,开口还是哑的:
中年人写完最后一行才举起来:
火存了二十八年,是九八年那一行的。你碰过一回,剩下的话一直压着。取火的账,落在取的人手上。你那两条,取完就满。
顾衡看着那个字。
满到多少。
写:
你自己知道那个数。
四点七。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。
罗弦在车里睡着,梦里说水里有灯。明天七个人进场,六个出来,出来走的是哪条道,没一个人说得清。
顾衡说。
零点四十一。
水泥台边上。布兜解开,里头一个铁皮盒,盒里一截铅笔头、一沓裁好的纸。纸边黄了,脆。
老者把纸铺在膝盖上,用手掌一点一点压平。铅笔搁在纸中间。
铁皮盒的盖内侧锈了一层,锈上有一道一道细划痕,是笔头常年划出来的。盒里一股味道,蜡混着旧纸,闻着发甜。
念三遍。中年人说,一遍隔一口气。第三遍往后,笔自己走。笔写的字,不许念出声,不许问,不许撕。
顾衡蹲下去。
他看着那张空纸。
顾承川。
第一遍出去,声音是平的。
第二遍说快了,他自己听出来,停住,等那口气走完,重新起。
顾承川。
第三遍他说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,把三个字挨个放进水里。
顾承川。
风从河面上过来。铅笔动了。
没人握着它。笔杆斜着,自己在纸上走,一笔是一笔,走得不快。
第一行:
别相信灯塔。
笔停了。停了很久,久到顾衡以为完了。
第二行出来的时候,笔走得比头一行还慢:
锅里给你留着饭。
笔停住,滚了一下,从纸上掉下去,掉在土里。
顾衡蹲在那儿没动。
他张了张嘴,出来的气是抖的。手从膝盖上拿开,掌心里让指甲印硌出四个月牙。
老者把纸折了三折,递过来。
第二行不许抄,不许念。中年人说,记在哪儿,随你。
顾衡把纸收进内兜,跟本子隔开放。他翻开本子,把第一行抄上去。写到第二行,笔尖落下去,又提起来。
最后落笔的是四个字:第二行,不录。
他把左手翻过来,打亮手电。
短的那条,从掌根起,走到原来停住的地方,又往前挪了一段。
钢尺压上去。
四点七。
二十分钟以后我再量一遍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两个一样才算数。
老者朝他那只手点了点,又朝天上指了一下,比了个弯月的形状。
中年人在本子上写了一行,举起来:
四点七。上回见这个数,是一九九八年八月十六,夜里。
顾衡盯着八月十六那四个字。
今天也是八月十六。
上回见这个数的人,后来怎么了。
中年人看老者。老者把铅笔头收进布兜,慢慢系上绳。
写:
有下文的,都在这本子里。想看,拿东西换。
换什么。
写:
换你活着出来。
顾衡把本子合上了。
四点半以前,三位别散。
老者点头。三个人往堤顶挪了挪,坐下,布兜搁在中间。
他站起来,膝盖麻了一下。往北看,河拐弯那儿立着一个黑影。白天他从那儿走过,航标站撤了三十多年,塔顶那盏灯早就断了电。
他想起登记表上那一栏。工种:配电。
地下配线沟。配的是谁的电。
他把这两条写上去,笔悬在纸面上停了很久,没敢往下连。
一点五十二。
第七段两头停了车。顾衡让人沿真堤路弹了一条白灰线,从下道口一直弹到板房。两辆车头对头停下,大灯全开,白线照得发白。
灯给你们照道。他对班长说,走白线。塔上要是亮了,别看,别应,别顺着光走。
塔不是废了吗。班长说。
废了才要当心。
班长把烟掐了,没再问。
派工单钉在板房门口。顾衡走过去,只看了一眼格子满没满,就把眼睛挪开了。
满的。七个格子,个个有字。一个名字他都没往心里过。
两点一十七。
一辆车的灯从堤上下来,停在板房外头。民警下车,往警戒线这边走。
你们半夜在这段干什么。
陪你值班。顾衡说。
我值班用不着人陪。民警站住,上头说这段夜里有人活动,让我来看看。
顾衡把他引到白线头上,指了指两辆开大灯的车,又指了指那座塔。
四点十分有人进场,走白线。塔上的灯要是亮了,别看,别应,谁叫都别应。
又来了。民警说,上回那只手,到现在还麻着。
那你现在就走。车借你。
民警往塔那边看了一眼,又往水面上看了一眼。手插进兜里,又拿出来。
我值到四点半。他说,我就站在灯底下。
站白线上。顾衡说,灯底下不行。
民警把帽子往下按了按,算是应了。
罗弦的车停在线里侧。顾衡拉门看了一眼,又量了一遍那只手。
一点二。与前同。
记。两点二十三。复检:一点二,与前同。该员自述梦中见水中举灯者,称跟我说好了,照着我出来。原话未验。
罗弦从座上直起身。
顾哥,找根绳。
干什么。
把我和车门拴一块。罗弦说,灯亮了我要是想下车,你就当没听见。
顾衡看了他两秒,从后备箱取出捆器材的尼龙绳,在他腰上绕了两圈,另一头拴在座椅轨道上,打的活扣。
疼就喊。
不疼。罗弦说,拴紧点。
顾衡把他腕上那只表摘下来,塞进自己兜里。反着戴的那只,表盘贴着他的腿。
三点二十六。
雾从水面上起来了。不高,贴着水皮一层,往堤这边漫。煤烟味让雾气压下去,剩下的都是河腥。
顾衡站在白线头上。塔那个方向黑着。
他把哨子从兜里摸出来挂在脖子上,又把一辆大灯的角度调了一遍,调到能往水面上打的方向。要是光把人往水里引,他就拿大灯晃。这一招管不管用,他不知道。能试的,他都提前试了。
三点五十二。
塔亮了。
没有声音。先是塔顶一点黄,然后那点黄转起来,一道光贴着水皮扫过来,扫过滩地,扫过警戒线,从车顶上过去。
车里,罗弦的手拍在车窗上。
顾衡拉门坐进去,一只手按住他的手腕。
腕子是凉的。湿的。他今天没碰过水。
别看。看我。
罗弦的眼睛还追着那道光。
他们跟我说好了。罗弦说,照着我出来。
谁说的。
我不记得了。罗弦说,这话在我脑子里放了很久了。
光扫过白线,白灰在光里没了。光扫过真堤路,堤路在光里是黑的。
它照出来那条道是亮的。真的这条,黑的。
光转到河拐弯那儿,在塔下头停了三秒。停的位置,正对着井。
然后转开。
堤顶上,许照微把亮灯的时刻和转向的间隔一格格记。第三遍扫过来,她冲这边比了个手势,又指了指表。
光扫一圈,比上一圈快了两秒。
灯在赶时间。
四点零二。
班长领着人从板房那头过来了,胶鞋踩在碎石上,一步一响。到了下道口,排队。
雾里有人小声说话,声音贴着地皮传过来,听不清词。班长拿打火机照了照表,火苗让雾气压得很小。
那塔的灯,班长说,谁上去修过。
没人应他。他自己也没再问。
顾衡没数人。他盯着他们脚底下。
四点十分。
七个人踩过警戒线,一个跟一个,走的是白线。大灯把白线照得发亮。塔上的光在他们背后转,没有一个人回头。
走到第二根杆子底下,顾衡的眼睛落在堤面上。
七个人。
八条影子。
多出来那一条落在队尾,比谁的都长,一直拖到水边。
他把本子摸出来,手抖得翻页都费劲。
他说,四时十分。进场人数未数。堤面影子八条。灯未灭。
韩慎行从车里出来,站到白线边上,没过线。
要不要拦。
拦不住影子。顾衡说,盯人。少一个你就吹哨。
四时十一分。
那条长影子从队尾脱出来,走到水边,停住,立了起来。
立起来的影子朝他抬了一下手。
顾衡没抬手。他把哨子含进嘴里,没有吹。
光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