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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9章 别相信灯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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熄灯之后,请勿借火

作者:风来借火 | 分类:军事 | 字数:58.4万字

第99章 别相信灯塔

书名:熄灯之后,请勿借火 作者:风来借火 字数:4.0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3 18:25:25

二十二点三十一。

离四时十分还有五个钟头三十九分。

吴硕把那张纸背面朝上放在引擎盖上,上头压了半块砖。

没人碰正面。

我知道。顾衡说。

他把两只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,才去掀砖。

吴硕站在两步外,喉咙还是干的,咽了一下,响了一声。

纸展开,还是三行铅笔字,笔画往右下压。前两行跟傍晚罗弦那张一个字不差:

出那一栏空着。你来写。谁写谁替。

第三行不一样。罗弦那张是写完就走,别回头。这一张写的是:

写完把名字留下。

顾衡捏着纸的两个角,就着车灯看了很久,然后放回砖底下,还是背面朝上。

他翻开本子。写的时候笔停了两回。

记。二十二点三十五。物证五:纸一,三行。前两行与十八时三十一分罗弦所执纸一致。第三行不同:索名。

写完他往下捋。

傍晚他们把纸压在副驾座上,窗降到底,等的是他。他没去写。他们退了一步,从车里另找了一个人。

出栏写上了六。写的人,顶了他们要的那个人。

机子里那一声让他替你,说的不是客气话。

临七那笔账,本来是他的。

笔尖在纸上按住,按出一个小洞。

韩慎行凑过来看了一眼,看完直起腰。

临七是你的。

按这张纸,是。

昨晚机子里那一声,叫的也是你。

罗弦替了你。韩慎行的声音压下去,这事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。

瞒到它没用的时候。顾衡说,现在说开,他就知道自己顶的是什么。他那点心气撑不住。

那你呢。

顾衡没接这一句。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内兜,扣子这回扣对了。

车里,罗弦靠着窗睡。右手搭在膝盖上,掌心朝下。

顾衡拉开车门,把那只手翻过来,打亮手电。

一点二。没动。

罗弦醒了,没抽手。

顾哥。

我梦见水了。罗弦说,水里有灯。有人举着,在水里走。

顾衡把手电摁灭。

他下车,把车门带严,在原地站了一会儿。手心里的汗把本子的边洇软了一块。

二十三点零七。

柳树底下没有人。

顾衡把车停在线外,按了两下喇叭。

灯从堤那头下来。三个,一前一后。老者走在中间,布兜还是那只,兜口的绳换了根新的。看河面那位走在最后,眼睛已经先一步挂在了水面上。

顾衡下车,先摊开两只手,掌心朝上。

老者也把右手从袖子里拿出来。手抖,摊不稳,中年人托着他的腕。

中年人把本子翻开,就着手机的光写了一行,举起来:

两条。短的四点二。

我问三件事。顾衡说,我念,你们写。

中年人开口。

写上去的栏,擦得掉吗。

老者接过铅笔头,写:

擦不掉。栏认笔,不认擦。

能换吗。

写:

能。它下回叫的时候,谁应,谁把那笔接过去。

出来的那六个,走哪条道。

老者写:

灯照哪条,走哪条。

顾衡的后槽牙咬了一下。

应了的人,出得来吗。

铅笔悬了很久。老者的手腕在中年人手里抖,笔尖离纸一指高,落不下去。

后来写了六个字:

看你手上剩多少。

顾衡把左手翻过来给他看。

老者看了,一笔一笔写:

今夜别再填。填满的人,应不动。

要是我非填不可。

中年人把本子接过去,写:

那你今夜就应不了。这条规矩,一九九八年之后是死的。

要是到了日子,没人应。

老者把铅笔拿回去,写:

它自己配。配到谁头上,不由你挑,也不由我们。

顾衡把这行字跟白天板上那个六摆在一块。他伸手进兜,把那半截粉笔捏住,又松开。

取火要押东西吗。

老者摇头。看河面那位开口,还是哑的:

火是存给一个姓的。姓对上了,不用押。

什么姓。

那人转回去,看着河面,没答。

一九九八。

顾衡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
最后一件事。他说,明天灯的事,我得知道。你们存没存着火。

老者和中年人对看了一眼。看河面那位转过身来,开口还是哑的:

中年人写完最后一行才举起来:

火存了二十八年,是九八年那一行的。你碰过一回,剩下的话一直压着。取火的账,落在取的人手上。你那两条,取完就满。

顾衡看着那个字。

满到多少。

写:

你自己知道那个数。

四点七。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。

罗弦在车里睡着,梦里说水里有灯。明天七个人进场,六个出来,出来走的是哪条道,没一个人说得清。

顾衡说。

零点四十一。

水泥台边上。布兜解开,里头一个铁皮盒,盒里一截铅笔头、一沓裁好的纸。纸边黄了,脆。

老者把纸铺在膝盖上,用手掌一点一点压平。铅笔搁在纸中间。

铁皮盒的盖内侧锈了一层,锈上有一道一道细划痕,是笔头常年划出来的。盒里一股味道,蜡混着旧纸,闻着发甜。

念三遍。中年人说,一遍隔一口气。第三遍往后,笔自己走。笔写的字,不许念出声,不许问,不许撕。

顾衡蹲下去。

他看着那张空纸。

顾承川。

第一遍出去,声音是平的。

第二遍说快了,他自己听出来,停住,等那口气走完,重新起。

顾承川。

第三遍他说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,把三个字挨个放进水里。

顾承川。

风从河面上过来。铅笔动了。

没人握着它。笔杆斜着,自己在纸上走,一笔是一笔,走得不快。

第一行:

别相信灯塔。

笔停了。停了很久,久到顾衡以为完了。

第二行出来的时候,笔走得比头一行还慢:

锅里给你留着饭。

笔停住,滚了一下,从纸上掉下去,掉在土里。

顾衡蹲在那儿没动。

他张了张嘴,出来的气是抖的。手从膝盖上拿开,掌心里让指甲印硌出四个月牙。

老者把纸折了三折,递过来。

第二行不许抄,不许念。中年人说,记在哪儿,随你。

顾衡把纸收进内兜,跟本子隔开放。他翻开本子,把第一行抄上去。写到第二行,笔尖落下去,又提起来。

最后落笔的是四个字:第二行,不录。

他把左手翻过来,打亮手电。

短的那条,从掌根起,走到原来停住的地方,又往前挪了一段。

钢尺压上去。

四点七。

二十分钟以后我再量一遍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两个一样才算数。

老者朝他那只手点了点,又朝天上指了一下,比了个弯月的形状。

中年人在本子上写了一行,举起来:

四点七。上回见这个数,是一九九八年八月十六,夜里。

顾衡盯着八月十六那四个字。

今天也是八月十六。

上回见这个数的人,后来怎么了。

中年人看老者。老者把铅笔头收进布兜,慢慢系上绳。

写:

有下文的,都在这本子里。想看,拿东西换。

换什么。

写:

换你活着出来。

顾衡把本子合上了。

四点半以前,三位别散。

老者点头。三个人往堤顶挪了挪,坐下,布兜搁在中间。

他站起来,膝盖麻了一下。往北看,河拐弯那儿立着一个黑影。白天他从那儿走过,航标站撤了三十多年,塔顶那盏灯早就断了电。

他想起登记表上那一栏。工种:配电。

地下配线沟。配的是谁的电。

他把这两条写上去,笔悬在纸面上停了很久,没敢往下连。

一点五十二。

第七段两头停了车。顾衡让人沿真堤路弹了一条白灰线,从下道口一直弹到板房。两辆车头对头停下,大灯全开,白线照得发白。

灯给你们照道。他对班长说,走白线。塔上要是亮了,别看,别应,别顺着光走。

塔不是废了吗。班长说。

废了才要当心。

班长把烟掐了,没再问。

派工单钉在板房门口。顾衡走过去,只看了一眼格子满没满,就把眼睛挪开了。

满的。七个格子,个个有字。一个名字他都没往心里过。

两点一十七。

一辆车的灯从堤上下来,停在板房外头。民警下车,往警戒线这边走。

你们半夜在这段干什么。

陪你值班。顾衡说。

我值班用不着人陪。民警站住,上头说这段夜里有人活动,让我来看看。

顾衡把他引到白线头上,指了指两辆开大灯的车,又指了指那座塔。

四点十分有人进场,走白线。塔上的灯要是亮了,别看,别应,谁叫都别应。

又来了。民警说,上回那只手,到现在还麻着。

那你现在就走。车借你。

民警往塔那边看了一眼,又往水面上看了一眼。手插进兜里,又拿出来。

我值到四点半。他说,我就站在灯底下。

站白线上。顾衡说,灯底下不行。

民警把帽子往下按了按,算是应了。

罗弦的车停在线里侧。顾衡拉门看了一眼,又量了一遍那只手。

一点二。与前同。

记。两点二十三。复检:一点二,与前同。该员自述梦中见水中举灯者,称跟我说好了,照着我出来。原话未验。

罗弦从座上直起身。

顾哥,找根绳。

干什么。

把我和车门拴一块。罗弦说,灯亮了我要是想下车,你就当没听见。

顾衡看了他两秒,从后备箱取出捆器材的尼龙绳,在他腰上绕了两圈,另一头拴在座椅轨道上,打的活扣。

疼就喊。

不疼。罗弦说,拴紧点。

顾衡把他腕上那只表摘下来,塞进自己兜里。反着戴的那只,表盘贴着他的腿。

三点二十六。

雾从水面上起来了。不高,贴着水皮一层,往堤这边漫。煤烟味让雾气压下去,剩下的都是河腥。

顾衡站在白线头上。塔那个方向黑着。

他把哨子从兜里摸出来挂在脖子上,又把一辆大灯的角度调了一遍,调到能往水面上打的方向。要是光把人往水里引,他就拿大灯晃。这一招管不管用,他不知道。能试的,他都提前试了。

三点五十二。

塔亮了。

没有声音。先是塔顶一点黄,然后那点黄转起来,一道光贴着水皮扫过来,扫过滩地,扫过警戒线,从车顶上过去。

车里,罗弦的手拍在车窗上。

顾衡拉门坐进去,一只手按住他的手腕。

腕子是凉的。湿的。他今天没碰过水。

别看。看我。

罗弦的眼睛还追着那道光。

他们跟我说好了。罗弦说,照着我出来。

谁说的。

我不记得了。罗弦说,这话在我脑子里放了很久了。

光扫过白线,白灰在光里没了。光扫过真堤路,堤路在光里是黑的。

它照出来那条道是亮的。真的这条,黑的。

光转到河拐弯那儿,在塔下头停了三秒。停的位置,正对着井。

然后转开。

堤顶上,许照微把亮灯的时刻和转向的间隔一格格记。第三遍扫过来,她冲这边比了个手势,又指了指表。

光扫一圈,比上一圈快了两秒。

灯在赶时间。

四点零二。

班长领着人从板房那头过来了,胶鞋踩在碎石上,一步一响。到了下道口,排队。

雾里有人小声说话,声音贴着地皮传过来,听不清词。班长拿打火机照了照表,火苗让雾气压得很小。

那塔的灯,班长说,谁上去修过。

没人应他。他自己也没再问。

顾衡没数人。他盯着他们脚底下。

四点十分。

七个人踩过警戒线,一个跟一个,走的是白线。大灯把白线照得发亮。塔上的光在他们背后转,没有一个人回头。

走到第二根杆子底下,顾衡的眼睛落在堤面上。

七个人。

八条影子。

多出来那一条落在队尾,比谁的都长,一直拖到水边。

他把本子摸出来,手抖得翻页都费劲。

他说,四时十分。进场人数未数。堤面影子八条。灯未灭。

韩慎行从车里出来,站到白线边上,没过线。

要不要拦。

拦不住影子。顾衡说,盯人。少一个你就吹哨。

四时十一分。

那条长影子从队尾脱出来,走到水边,停住,立了起来。

立起来的影子朝他抬了一下手。

顾衡没抬手。他把哨子含进嘴里,没有吹。

光还亮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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