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九点四十七。
前头的罗弦忽然停住。
他回过头。两只手垂在身侧,肩膀没抬,脸朝着顾衡这一面,眼睛却不落在什么东西上。
那两下嗓子还是从他嘴里出来了。
气往下压,吐字之前先过一下鼻腔,再到喉咙。不是他的声。土路上没有第三个人。
衡儿。
顾衡的脚停在浮灰里。
进屋先把鞋脱了。
家里那条老规矩。进门先脱鞋,忘的要挨一下手背。说这话的只有一个人。
顾衡往四周扫了一遍。柳条响,河面亮着一道窄光,河那边有辆车从树后头过去,扫过来一道白。没有人。
罗弦站在原地等。
你刚才说什么。
我没说话。
你说了。
我说什么了。罗弦抬手往自己脖子上摸了一下,摸到一半停住,我这儿发紧。
往前走。顾衡说,别回头。看路,别看水。
罗弦转回去。裤脚那层干硬的东西又蹭起来,一步一下。
顾衡落后三步。
他把手机摁开录音,话筒朝着罗弦的后背。
到车上再说。
说什么。
到车上再说。
风从河上来,压着晒了一整天的土腥。他把手机攥进拳头里,屏幕那点白从指缝漏出来一圈,落在掌心那条短线上。
四点二。昨天夜里它从虎口底下起,今天白天换成从掌根这一头起。长短没动,方向动了。他把这一条记下来的时候笔尖歪了一下。
十九点五十六。
他把录音放出来。
先是风。接着是鞋底压过浮灰的声音,一步深一步浅。
他自己那口气也在里头。鼻腔出来那一下有点抖。
那两个字不在。那一句也不在。
录音到底的时候有几下闷响。木的,钝的,一下,隔一会儿又一下。
听到第三遍,他把耳朵压得更紧。
中间还夹着一下。很短,给风压下去了。
三下。停。后头那三下缺了。
顾衡把录音停住。
他说,十九点五十六。北岸堤下土路。我方队员一,行走中出声一次,非其本人之嗓。所出两项:其一为我方儿时家中称谓,其二为我方家中旧例一句。本人不自知。录音三遍,均不载其声,只载我方呼吸及三下钝响。应者:无。我方未答。
写完他把本子插回内兜,往前追。
他在拐弯那儿把罗弦叫住。
说一句现在的话。
说什么。
说你中午吃的什么。
罗弦的嗓子出来是自己的。扁的,尾那儿带一点鼻音。
顾衡把这一句跟刚才那一句在心里并到一起。一张嘴,两种用法。
他把那一段录音按外放又过了一遍。风、脚步、三下闷响。
罗弦听完问:这是什么。
那句话是冲着他来的。可它进了他的耳朵,别人那儿没有。这一点到底怎么算,他说不出。
二十点十一。
车停在水泥台外侧,灯是灭的。韩慎行蹲在车头这一边,手里拧着一个瓶盖,拧到底,松半圈,再拧到底。
回来晚了。
晚多少。
十九分钟。
顾衡看表。
第二遍复检应到十九点二十二。他说,实到二十点十四。迟五十二分。因:我方途中与人说话。
许照微的笔停在本子上。
这也写。
他改了半句:因:我方途中与一名不自知者同在一处。
吴硕。手。
吴硕两只手摊在引擎盖上,掌心朝上,指缝张开。
钢尺压上去,从这一头到那一头。
跟晚饭前一样。顾衡说。
他松开手。
喉咙还干。
干。喝了半瓶不管用。
嘴唇。
吴硕自己拿指甲刮了一下嘴唇,刮下来一点皮。
记。目视纸面一项:未见落地。待查。
都摊开。
四个人,八只手,排在引擎盖上。韩慎行、林柯、许照微、罗弦。
顾衡一只一只看过去,看到罗弦右手掌根那一块的时候停了两秒。昨天那一回落上去的东西没多。写字那只左手也是干净的。
罗弦。
车里有干裤子没有。
换上。顾衡说,湿的那套装袋。别抖。
罗弦往后座去了。车门带上,玻璃升了一半。
顾衡这才转回剩下三个人。
第三条还是那条。机器谁也不许动,水边谁也不许去。
应呢。韩慎行问。
叫什么都不许应。叫名字不许,叫号不许。有人凑到跟前来问,问到第七遍也不许张嘴。
要是问的正好是我们不知道的事。
不知道就不知道着。
许照微把本子挪了挪:他要待多久。
待到我叫。
林柯。
今天那延迟是多少。
早上是八秒、四秒、一秒。林柯说,下午起就不对了。对着机子说话,它比嘴快。
快多少。
快一点点。林柯说,有时候嘴还没动,它那边已经出来了。
顾衡蹲下去,就着车头那点余光又添一行:
待办:向该员补交代不许应声一条。今日该员曾被借用一次,通道是否还开着,未验。
写完他看着这一行。
车里有动静,罗弦在那儿换裤子。
他知道正着应该怎么办:把人叫下来,一条一条当面谈清楚。
他也知道另外那一件事:一个被借过嘴的人坐在玻璃后头的时候,他在这边说一条,那边听一条。
他把本子合上了。回头再说。
二十点四十六。
第二台机子从后座箱子里取出来,摆在引擎盖上。矮的那台,只会播的那台。
退开。顾衡说,都到台子那边去。
三个人退到水泥台边上。
他自己一个人站在车头前。
林柯。
两台机器中间别站人。
知道了。
这一段你们都听着。他说,听完我只办一件事:我问你们,听见的是不是有人在说话。别猜是谁。
他摁下放音。
先是空。空的底下有一层很细的水响。
然后三下。
敲的,木头那种钝,三下都落在同一个点上。停一秒多一点,又是三下。
顾衡两只手垂着。
三下过后有一道喘气。接着那把嗓子出来了。
衡儿。
跟路上那一回不一样。路上那声是从一个活人喉咙里挤出来的,边上带着粘的东西。这一声干净,没有嘴唇碰着牙的面。
顾衡没应。
衡儿。
隔了很久。
先把鞋脱了。
机器上那层铁皮壳闷闷地震了一下。
顾衡咽了一口。
我问一句。他说。
他先对着本子说:
记。二十点五十一。我方发问一遍。承担者指名:顾衡。起。
那只箱子是蓝漆的。四个角包着铁皮,顶上一道划痕,从左边斜到右边。它搁在立柜顶上,取的时候要蹬一下方凳。
他把钢尺往裤兜里一插。
我问。顾衡说,你那只工具箱——绿漆那只——是放在床底下,还是立在柜子顶上。
风从车底下的缝里进来,从他裤腿那儿过了一下。
机器里停了半秒。
绿的。那嗓子说,床底下。
箱子里头还有东西。那嗓子说。
顾衡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他又说了一遍,平平的,像是在等谁把牌接过去。
这一句顾衡没问。他连这一层也没有在心里想过。
顾衡把一只手搭在引擎盖上,慢慢往下摁,摁到虎口那块骨头抵住铁皮。
他又问。
九八年八月十七夜里,你从沟里上来,几点到的家。
机器里空着。
空了很久。久到他以为它不打算答。
后来出来三下。只有三下,没有后头那三下。
顾衡把手从引擎盖上收回来,手心里印着一道铁皮的边。
他说,二十点五十四。验证一:问句中置入我方明知有误之一项(漆色)。答:随我方所置而答,未纠。验证二:问句取我方确不知之一项(归家时刻)。答:无。判定:此嗓所应,取自问者当下手里有的东西,不取自那本人的记忆。它不是把人叫回来。它是把自己填进他这个人是怎样记住的。此项不为凭证,不为起名。
写到最后五个字,他的笔尖在纸上按了一个坑,没有墨。
我问的事来了。他说,是不是有人在说话。
韩慎行说。
林柯说,不对着谁。像是自说自话,说完就等着。
许照微写完才抬头:我只听见后头那一句。前头听不清。
三个耳朵,三种结果。
顾衡回到本子上补了一行:
同一段,三人所闻不一致。所取在多不在一。此项并列,不起约束。
二十点五十七。他把左手摊开,打亮手电。
四点二。没动。
记。问一遍过后六分钟。承担者本人掌心未见变化。
一遍不算数。韩慎行说,你自己的规矩,两个一样才算数。
二十分钟以后再来一遍。
堤顶上有人在收衣服,绳子上的滑轮吱了一下,接着没声了。远处有水管在响,响一阵停一阵。风向变了,煤烟味从村那一边推过来,压在河腥上头。
等着这一段时间里,他把队形改了:所有人往堤顶上挪,不许在滩地站着;水里不许泡任何一样东西;要洗的,去后备箱那桶水,洗完泼在堤顶的干土上。
今日到过水里的报一声。
没人吭声。隔了两秒,罗弦把手举起一半,又放下。
就他一个。许照微说。
就他一个。顾衡说,从现在到天亮,谁也不许再碰水。碰过一次的也别去第二次。
这是为什么。吴硕说。
有一项我看明白了一半,还差一遍。顾衡说,在它验出来之前,谁离水最近谁吃亏。
二十一点十九。
第二遍。四点二。与前同。
顾衡把手松开,转过来。
都摊开。
掌背在下,掌心朝上,排过来。他一只一只看。
看到第五只的时候停住。
罗弦右手掌根的边上多了一条。新的,颜色比昨天那一条浅,从虎口底下起,斜着往外走,走到一半断住。
钢尺压上去。
一点二。
忍一下。我再量一遍。
一点二。
顾衡那口气从鼻子里吐出来了。
他说,二十一点二十三。新增一项落地。落地者:我方队员罗弦。部位:右手掌根外侧。长短:一点二。遍次:未定。承担者晚间指名本人,实际未落于本人。
写完他往下添了一行:
推断一,未验:不在应者那边,在下水者那边。今日下过水的,只有他一个人。
他把机子摁停,装箱,压了盖。
二十一点三十几,它自己又响过一回,只有三下。顾衡没理会,也没让人去动它。
二十二点零几。
堤顶背风那一侧,四个人的影子被车灯压得很短。机器装箱,搁回后座脚底下。罗弦还在车里,玻璃升了一半。
先是三下。
声音是从车那边上来的,隔着玻璃,闷。
停。
三下。
顾衡的手正搭在本子上,指头停住了。
接着那把嗓子,念的两个字不是名字。
临七。
没有人应。
堤顶上四个人谁也没动。瓶子也不拧了。
第二遍。
临七。
顾衡已经往车那边迈出去半步,脚底下碾着碎石。
第三遍还没上来,车里先出来两个字。
在的。
罗弦的声音。
碎石从坡上滑下去一路响。顾衡往下冲,鞋跟没踩住,整个人歪了一下,手掌撑在坡面上,掌心擦过一层沙。
他到车门前一把拽开门。
车里只有罗弦一个,一只鞋穿好了,另一只拎在手里。
机器在后座脚底下,还响着,声音很小。
顾衡把它拎起来。
那把嗓子从里头出来一句,还是原来那种没有嘴唇面的声:
让他替你。
顾衡把后盖抠开,抠出电池,攥在拳头里。电池是烫的。
我听见有人叫。罗弦说。
叫的什么。
叫人。
叫的是谁。
罗弦看着他。
叫了三遍。他说,我听着像叫我。
顾衡让他把两只手摊开。
八只手凑在一块儿。
一点二。跟刚才一样。没多。
其余几个也没有多。连给都没给一个记号。
他蹲在车门外边,把本子摊在膝盖上。
他说,二十二点十九。位号点名一次。位号:临七。应者:我方队员罗弦。该员未见过不许应声一条。此项今日二十点十四已入待办,未办。责任:我。
今晚都别散。他说,一个人待着的,都到我跟前来。罗弦跟我一辆车。
他把电池攥在拳头里没撒手。
他把机器装回箱子,箱子搁在自己脚边。
车里,罗弦已经把第二只鞋穿好了,从座上探出半个身子。
顾哥。
进屋之前。罗弦说,你们家是不是有一条,先把鞋脱了。
顾衡转过身。
听谁说的。
我不知道。罗弦说,我刚才换鞋,脑子里就冒出这么一句。嫌它不对,我又想不起哪儿不对。
写完他把笔帽拧上,拧了两回才对准。
河腥又上来了,压住了车里晒了一天的塑料味。
二十二点二十四。
离明天四时十分还有五个钟头四十六分。
他要把一个人从那一栏里捞出来。拿什么换,他还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