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点十七分,楼下的收音机不唱戏了。
沙沙了一阵,接着是一个人念名字。
念得不快,一个一个,中间隔一样长的空。嗓子是唱戏的那个嗓子,拖着调,字却咬得清清楚楚。
顾衡站在走廊里。
念一个,头顶灭一盏。
头一个名字他不认得。第二个也不。念到第三个,,走廊这头第三盏黑了。
他往楼梯口走。第四个,第五个。灯灭的时候没有声音,就是那个圈一下子空了。
第六个。第七个。
顾衡。
念完了。收音机停了两秒,胡琴又响起来,接着唱,唱的还是刚才那一段。
顾衡站在第七个灯底下。这个圈是黑的。几分钟以前它亮过一回。
他下楼。老头坐在传达室里,搪瓷缸搁在膝盖上。
刚才那段,念的是什么。
哪段。
念名字那段。
老头把收音机拍了一下。我这就俩台,一个唱戏的,一个说天气的。
顾衡站在门口。锅里那点面汤在灶上咕嘟,一股葱花味。
刚才灯闪了。
电压不稳。老头说,这楼老。
上楼。许照微站在走廊那头。
听见了没有。
听见什么。
念名字。
她说,我听着一直是戏。
顾衡往屋里走。七盏灯,从头灭到第七盏,一屋子人都听见了灯,只有他听见了名字。
他在桌前坐下,把七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第七个是他自己。
拿纸。他说。
许照微把纸铺开,笔拿起来。
顾衡张了张嘴。
写下就是落笔。落笔就等于叫了一次名。他今夜才弄明白这一条,刚才差点自己给自己记一笔。
别写。他说。
许照微的笔停在半空。
那七个名字。
我记着。
他把七个名字在心里重排了一遍。不按先后排,按字数排:两个字的三个,三个字的两个。排到第五个,排乱了。
第二个是个女的。第三个像小名。第四个只剩一个后鼻音。第五个里有个字。第六个空了。
第七个不用记。
七个里头丢了三个。他拿手压着眼睛,压了一会儿。
他把那张纸抽过来,搁在桌子角上,没撕。撕了也没用,他上个月在柳树下听过一句:栏认笔不认擦。
三点二十四分,电话响。韩慎行接的,上楼来说了一句:
所里说,停了。
什么停了。
新增。刚才那一阵过去以后,一桩新的报案都没有。
顾衡坐在那儿没动。
找到了多少。
一个也没有。韩慎行说,没新增,也没找着。就这么挂着。
结。不是回来,是停止记。
五千三百六十一个人挂在册子上,没人再往里添,也没人往外划。
最后报的那几个,最后在哪儿。顾衡问。
韩慎行翻手里的纸。堤上。这一段。有说在二加零八九那一段晃的,有说从涵洞那边往上走的。
顾衡把许照微抄的那份件拿过来。
旧例对照。他从头往后翻,翻到中间停住,手指停在一行小字上。
夜巡。每夜七人。点灯西行。遇人不叫名,报号而返。带队人——
后头两个字他看着,看了很久,把这一页折了过去,没给别人看。
许照微。
她应了一声,随即自己伸手在嘴上按了一下。
往后不许应。顾衡说,报号。
报什么号。
顾衡把那张纸翻过来。
旧例上写的是每夜七人。他把这一句看了两遍。
屋里六个,加楼下老头是七个。老头不能上堤。往外头再调一个人上来,凑够七个,是一句话的事。
凑够七个,就是往那个空位上填一个活人。
六个。他说。
巡一到巡六。你挑。他顿了一下,不挑,我派。巡一我,巡二韩慎行,巡三吴硕,巡四林柯,巡五你,巡六罗弦。
林柯从包里拿出一卷白胶带,撕一段,缠在安全帽上,用笔写号。写完一个递一个。她写字的时候舌尖顶着腮,写完把笔帽咬住。
四条。顾衡说。
四条规矩,他说一条,韩慎行在纸上划一道。
一,不叫名。谁也不许叫谁的名字,队里没有名字,只有号。
二,不许应。叫你,你报号。
三,灯照地,不照人。手电压下去,照脚前半米。
韩慎行抬头。看不清脸。
看不清就看不清。
四,碰见往水边去的,先拦,后问。不许喊,不许追。拦住了往堤顶带,交给巡五。
不叫名,出了事怎么报。韩慎行说。
报号。顾衡说,号报上去,人是我们的人,够了。
上头问起来,我说巡三巡四?
你就说巡三巡四。
吴硕把帽子戴上了又摘下来。要是他不听呢。
那就上手。顾衡说,上手不许喊人。
老头在门口站着,手里一盏马灯,玻璃罩子擦得挺亮。
这个带着。亮。
不点。
黑灯瞎火的。
不点就是规矩。顾衡说,您留下守电话。有人打来,记下来,别回。
老头把马灯搁在桌角上,走了两步又回来,把灯往里挪了挪,怕碰倒。
四点零五分出门。天还黑着,雾在堤面上压着,齐膝盖那么高。
六个人排成一列,隔着三步一个。手电都压着打,光柱里飞虫乱撞。鞋底碾碎石,嘎吱,嘎吱。
顾衡走在头里。
雾里有铁锈味,越往河边越重。走了二百米,他听见水声。
走到三百米的地方,顾衡把手电往堤坡下扫了半圈。
光压着,扫不出多远。可就那一下,他看见坡下头不止一个人。
零散的,七八个,隔着十几米一个,各走各的,谁也不看谁。方向都一样:斜着往下,往井那头去。
六个人拦七八个,拦不过来。顾衡把这一条按下,先拣最近的。
四点二十六分,巡二在前头举手,攥拳,放下。
顾衡上去。
堤坡上有一个人往下走。四十来岁,棉毛衫,脚上一只拖鞋,另一只脚光着。他走得直,不快,也不看路,脚掌踩在碎石上,避也不避。
韩慎行喉咙里动了一下,要喊。顾衡伸手横过去,按住他胸口。
规矩。
手电压到最低,照那人脚前半米。
巡三。顾衡低声说。
吴硕从侧面绕下去,不跑,快步。到那人身侧,一把抄住他胳膊,往上一提,拖着往堤顶走。
那人没挣。他也不说话。
到了堤顶,吴硕把他按在一块石头上坐着,自己退开两步。
顾衡蹲下去,拿手电照那人的右手。手电只照手,不照脸。
掌根外头一道。短的,横的。钢尺压上去。
一点二。
你叫什么。顾衡说了一半,停住。
不能问。问出来就是记。
家住哪儿也不用说。他改口,坐着别动。
你从哪儿来。
那人摇头。
谁叫你来的。
他又摇头。过了几秒,他说了一句:有人叫。
叫的什么。
不知道。他说,叫了,我就出来了。
那人坐着。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掌心朝上。
顾衡守着他,等了十分钟。十分钟以后再量。
那道一点二没有了。
顾衡把吴硕的右手拿过来,手电打着。零点八,零点四,边上多了一道。
多少。吴硕问。
一点二。
吴硕把手抽回去,在裤子上蹭。我刚才就碰了他一下。
碰一下就够。
吴硕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。过了一会儿他开口:刚才我想说。
我知道。
你怎么知道。
你嘴张开了。顾衡说,下回张嘴之前先报号。
罗弦站在旁边,两只脚光着踩在石头上。
他放下的,得有人接。罗弦说。
顾衡没接话。他看的是自己那只左手。
四点五十一分,第二个。
是个女的,三十上下,从涵洞那边上来,一路往水边斜着走。林柯上去拦,报的是。
拦住以后,顾衡照她的手。一点二。
那女人手里攥着一张纸,攥得死紧。顾衡把纸抽出来。
铅笔字,四个字加三个数:二加零八九。
这纸哪来的。
我不知道。她说,我不知道我在这儿。
这张纸,什么时候到你手上的。
我醒过来就在手里。她说,我不认得这个数。
顾衡把纸举到手电底下。铅笔写的,笔道细,末笔往右下压出一个尖。
这个写法他见过。八月十六那天夜里,罗弦手里也有一张。
顾衡把纸夹进本子里。夹进去的时候他手上停了一下——夹不算写,夹进去的东西不成账。他是这么判断的,可他没把这句话说出口。
五点零八分,东边白了一线。
第三个是个半大的小子,十七八,已经下到水边,水没过脚脖子。
顾衡是第一个看见的。他往坡下冲,冲到一半,嘴已经张开——
喊出来就是叫。他没喊。
他一把揪住那小子后领,往后拽,脚底在湿泥上打了个滑,膝盖跪下去,手掌撑在石头上,掌根那道旧口子又裂了。
拽上堤顶。小子坐在地上,喘,两只手撑着身后。
顾衡拿钢尺压他的手。一点二。
过了几分钟,再量。没了。
顾衡低头看自己的左手。
原来那一道,一点七。现在从指根底下往外长了一截,压着尺子:二点九。
接一次,加一点二。
一点七加一点二,二点九。再接一次四点一。再接一次五点三。
满的那个数是四点七。卡在中间,接也不是,不接也不是。
他把这几个数在心里码成一列,中间不画线。
他把这一条记在心里,没往本子上写。写完加一点二这几个字,就等于把价写死了——他昨夜在吴硕身上已经干过一回。
罗弦站在他旁边,看着他那只手。
再来两回。罗弦说。
我听见了。
五点二十六分,回站。
六个人进院,老头从传达室里探出头,又缩回去,跟着出来了半步。
电话来过。
所里。老头说,问你们在不在。
顾衡站住了。
你怎么说的。
我说在。
老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我说的是人在,电话不在。我一个字没多说,也没报名字。
顾衡看了他两秒,点了一下头。
他没问第二遍。问第二遍,那句话就在他嘴里又过一遍。
顾衡站在院子当中点号。
巡一。
他自己报的。
巡二。
巡三。
巡四。
巡五。
巡六。
罗弦站在最后一个,两只脚光着。他没张嘴。
顾衡看着他。
报号。
罗弦抬起头,看着顾衡身后。
他说。
那不是他的声音。
顾衡转过身。
堤下那道口那个方向,雾里头,什么也没有。可那声是从那儿来的,隔着一整段堤,清清楚楚。
顾衡站在院里没动。他把左手抬起来看了一眼,二点九那道还在。
老头在传达室里喊了一声:电话。
没人去接。
顾衡往东头走。
东头那扇锁着的门前,水泥地上有一行湿脚印。从门槛底下出来,往堤下去。脚尖朝外。
他蹲下去看。脚印不深,五只脚趾都清楚,光脚。
他伸手量了量门底下那条缝。三指高。
脚能出来。人出不来。
他把手收回来,在裤子上蹭掉那点湿。
门还是推不动。锁鼻子上没有挂锁。门底下那条缝,跟他昨天看见的一样。
他站起来,往屋里走。
许照微已经把新本子翻开摆在桌上。
写名册。顾衡说。
写什么。
第一支夜巡队。六个人。
许照微写。她写字之前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两遍。
第一支夜巡队。巡一顾衡。巡二韩慎行。巡三吴硕。巡四林柯。巡五许照微。巡六罗弦。
写到停了。
笔没停。
它自己往下走,在底下添了一行:
巡七。
落款那一栏,昨天夜里写下的那两个字还在:顾衡。墨已经干了,不亮了。
许照微把笔放下,两只手摊在桌上,掌心朝上。
顾衡看着那一行。
七个号。六个人。
外头天亮了。窗外那排路灯,从这头数过去,第六盏还黑着,是他昨夜瞎写的那一条,还没倒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