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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5章 第一支夜巡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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熄灯之后,请勿借火

作者:风来借火 | 分类:军事 | 字数:58.4万字

第105章 第一支夜巡队

书名:熄灯之后,请勿借火 作者:风来借火 字数:3.8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3 18:25:25

三点十七分,楼下的收音机不唱戏了。

沙沙了一阵,接着是一个人念名字。

念得不快,一个一个,中间隔一样长的空。嗓子是唱戏的那个嗓子,拖着调,字却咬得清清楚楚。

顾衡站在走廊里。

念一个,头顶灭一盏。

头一个名字他不认得。第二个也不。念到第三个,,走廊这头第三盏黑了。

他往楼梯口走。第四个,第五个。灯灭的时候没有声音,就是那个圈一下子空了。

第六个。第七个。

顾衡。

念完了。收音机停了两秒,胡琴又响起来,接着唱,唱的还是刚才那一段。

顾衡站在第七个灯底下。这个圈是黑的。几分钟以前它亮过一回。

他下楼。老头坐在传达室里,搪瓷缸搁在膝盖上。

刚才那段,念的是什么。

哪段。

念名字那段。

老头把收音机拍了一下。我这就俩台,一个唱戏的,一个说天气的。

顾衡站在门口。锅里那点面汤在灶上咕嘟,一股葱花味。

刚才灯闪了。

电压不稳。老头说,这楼老。

上楼。许照微站在走廊那头。

听见了没有。

听见什么。

念名字。

她说,我听着一直是戏。

顾衡往屋里走。七盏灯,从头灭到第七盏,一屋子人都听见了灯,只有他听见了名字。

他在桌前坐下,把七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第七个是他自己。

拿纸。他说。

许照微把纸铺开,笔拿起来。

顾衡张了张嘴。

写下就是落笔。落笔就等于叫了一次名。他今夜才弄明白这一条,刚才差点自己给自己记一笔。

别写。他说。

许照微的笔停在半空。

那七个名字。

我记着。

他把七个名字在心里重排了一遍。不按先后排,按字数排:两个字的三个,三个字的两个。排到第五个,排乱了。

第二个是个女的。第三个像小名。第四个只剩一个后鼻音。第五个里有个字。第六个空了。

第七个不用记。

七个里头丢了三个。他拿手压着眼睛,压了一会儿。

他把那张纸抽过来,搁在桌子角上,没撕。撕了也没用,他上个月在柳树下听过一句:栏认笔不认擦。

三点二十四分,电话响。韩慎行接的,上楼来说了一句:

所里说,停了。

什么停了。

新增。刚才那一阵过去以后,一桩新的报案都没有。

顾衡坐在那儿没动。

找到了多少。

一个也没有。韩慎行说,没新增,也没找着。就这么挂着。

结。不是回来,是停止记。

五千三百六十一个人挂在册子上,没人再往里添,也没人往外划。

最后报的那几个,最后在哪儿。顾衡问。

韩慎行翻手里的纸。堤上。这一段。有说在二加零八九那一段晃的,有说从涵洞那边往上走的。

顾衡把许照微抄的那份件拿过来。

旧例对照。他从头往后翻,翻到中间停住,手指停在一行小字上。

夜巡。每夜七人。点灯西行。遇人不叫名,报号而返。带队人——

后头两个字他看着,看了很久,把这一页折了过去,没给别人看。

许照微。

她应了一声,随即自己伸手在嘴上按了一下。

往后不许应。顾衡说,报号。

报什么号。

顾衡把那张纸翻过来。

旧例上写的是每夜七人。他把这一句看了两遍。

屋里六个,加楼下老头是七个。老头不能上堤。往外头再调一个人上来,凑够七个,是一句话的事。

凑够七个,就是往那个空位上填一个活人。

六个。他说。

巡一到巡六。你挑。他顿了一下,不挑,我派。巡一我,巡二韩慎行,巡三吴硕,巡四林柯,巡五你,巡六罗弦。

林柯从包里拿出一卷白胶带,撕一段,缠在安全帽上,用笔写号。写完一个递一个。她写字的时候舌尖顶着腮,写完把笔帽咬住。

四条。顾衡说。

四条规矩,他说一条,韩慎行在纸上划一道。

一,不叫名。谁也不许叫谁的名字,队里没有名字,只有号。

二,不许应。叫你,你报号。

三,灯照地,不照人。手电压下去,照脚前半米。

韩慎行抬头。看不清脸。

看不清就看不清。

四,碰见往水边去的,先拦,后问。不许喊,不许追。拦住了往堤顶带,交给巡五。

不叫名,出了事怎么报。韩慎行说。

报号。顾衡说,号报上去,人是我们的人,够了。

上头问起来,我说巡三巡四?

你就说巡三巡四。

吴硕把帽子戴上了又摘下来。要是他不听呢。

那就上手。顾衡说,上手不许喊人。

老头在门口站着,手里一盏马灯,玻璃罩子擦得挺亮。

这个带着。亮。

不点。

黑灯瞎火的。

不点就是规矩。顾衡说,您留下守电话。有人打来,记下来,别回。

老头把马灯搁在桌角上,走了两步又回来,把灯往里挪了挪,怕碰倒。

四点零五分出门。天还黑着,雾在堤面上压着,齐膝盖那么高。

六个人排成一列,隔着三步一个。手电都压着打,光柱里飞虫乱撞。鞋底碾碎石,嘎吱,嘎吱。

顾衡走在头里。

雾里有铁锈味,越往河边越重。走了二百米,他听见水声。

走到三百米的地方,顾衡把手电往堤坡下扫了半圈。

光压着,扫不出多远。可就那一下,他看见坡下头不止一个人。

零散的,七八个,隔着十几米一个,各走各的,谁也不看谁。方向都一样:斜着往下,往井那头去。

六个人拦七八个,拦不过来。顾衡把这一条按下,先拣最近的。

四点二十六分,巡二在前头举手,攥拳,放下。

顾衡上去。

堤坡上有一个人往下走。四十来岁,棉毛衫,脚上一只拖鞋,另一只脚光着。他走得直,不快,也不看路,脚掌踩在碎石上,避也不避。

韩慎行喉咙里动了一下,要喊。顾衡伸手横过去,按住他胸口。

规矩。

手电压到最低,照那人脚前半米。

巡三。顾衡低声说。

吴硕从侧面绕下去,不跑,快步。到那人身侧,一把抄住他胳膊,往上一提,拖着往堤顶走。

那人没挣。他也不说话。

到了堤顶,吴硕把他按在一块石头上坐着,自己退开两步。

顾衡蹲下去,拿手电照那人的右手。手电只照手,不照脸。

掌根外头一道。短的,横的。钢尺压上去。

一点二。

你叫什么。顾衡说了一半,停住。

不能问。问出来就是记。

家住哪儿也不用说。他改口,坐着别动。

你从哪儿来。

那人摇头。

谁叫你来的。

他又摇头。过了几秒,他说了一句:有人叫。

叫的什么。

不知道。他说,叫了,我就出来了。

那人坐着。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掌心朝上。

顾衡守着他,等了十分钟。十分钟以后再量。

那道一点二没有了。

顾衡把吴硕的右手拿过来,手电打着。零点八,零点四,边上多了一道。

多少。吴硕问。

一点二。

吴硕把手抽回去,在裤子上蹭。我刚才就碰了他一下。

碰一下就够。

吴硕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。过了一会儿他开口:刚才我想说。

我知道。

你怎么知道。

你嘴张开了。顾衡说,下回张嘴之前先报号。

罗弦站在旁边,两只脚光着踩在石头上。

他放下的,得有人接。罗弦说。

顾衡没接话。他看的是自己那只左手。

四点五十一分,第二个。

是个女的,三十上下,从涵洞那边上来,一路往水边斜着走。林柯上去拦,报的是。

拦住以后,顾衡照她的手。一点二。

那女人手里攥着一张纸,攥得死紧。顾衡把纸抽出来。

铅笔字,四个字加三个数:二加零八九。

这纸哪来的。

我不知道。她说,我不知道我在这儿。

这张纸,什么时候到你手上的。

我醒过来就在手里。她说,我不认得这个数。

顾衡把纸举到手电底下。铅笔写的,笔道细,末笔往右下压出一个尖。

这个写法他见过。八月十六那天夜里,罗弦手里也有一张。

顾衡把纸夹进本子里。夹进去的时候他手上停了一下——夹不算写,夹进去的东西不成账。他是这么判断的,可他没把这句话说出口。

五点零八分,东边白了一线。

第三个是个半大的小子,十七八,已经下到水边,水没过脚脖子。

顾衡是第一个看见的。他往坡下冲,冲到一半,嘴已经张开——

喊出来就是叫。他没喊。

他一把揪住那小子后领,往后拽,脚底在湿泥上打了个滑,膝盖跪下去,手掌撑在石头上,掌根那道旧口子又裂了。

拽上堤顶。小子坐在地上,喘,两只手撑着身后。

顾衡拿钢尺压他的手。一点二。

过了几分钟,再量。没了。

顾衡低头看自己的左手。

原来那一道,一点七。现在从指根底下往外长了一截,压着尺子:二点九。

接一次,加一点二。

一点七加一点二,二点九。再接一次四点一。再接一次五点三。

满的那个数是四点七。卡在中间,接也不是,不接也不是。

他把这几个数在心里码成一列,中间不画线。

他把这一条记在心里,没往本子上写。写完加一点二这几个字,就等于把价写死了——他昨夜在吴硕身上已经干过一回。

罗弦站在他旁边,看着他那只手。

再来两回。罗弦说。

我听见了。

五点二十六分,回站。

六个人进院,老头从传达室里探出头,又缩回去,跟着出来了半步。

电话来过。

所里。老头说,问你们在不在。

顾衡站住了。

你怎么说的。

我说在。

老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
我说的是人在,电话不在。我一个字没多说,也没报名字。

顾衡看了他两秒,点了一下头。

他没问第二遍。问第二遍,那句话就在他嘴里又过一遍。

顾衡站在院子当中点号。

巡一。

他自己报的。

巡二。

巡三。

巡四。

巡五。

巡六。

罗弦站在最后一个,两只脚光着。他没张嘴。

顾衡看着他。

报号。

罗弦抬起头,看着顾衡身后。

他说。

那不是他的声音。

顾衡转过身。

堤下那道口那个方向,雾里头,什么也没有。可那声是从那儿来的,隔着一整段堤,清清楚楚。

顾衡站在院里没动。他把左手抬起来看了一眼,二点九那道还在。

老头在传达室里喊了一声:电话。

没人去接。

顾衡往东头走。

东头那扇锁着的门前,水泥地上有一行湿脚印。从门槛底下出来,往堤下去。脚尖朝外。

他蹲下去看。脚印不深,五只脚趾都清楚,光脚。

他伸手量了量门底下那条缝。三指高。

脚能出来。人出不来。

他把手收回来,在裤子上蹭掉那点湿。

门还是推不动。锁鼻子上没有挂锁。门底下那条缝,跟他昨天看见的一样。

他站起来,往屋里走。

许照微已经把新本子翻开摆在桌上。

写名册。顾衡说。

写什么。

第一支夜巡队。六个人。

许照微写。她写字之前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两遍。

第一支夜巡队。巡一顾衡。巡二韩慎行。巡三吴硕。巡四林柯。巡五许照微。巡六罗弦。

写到停了。

笔没停。

它自己往下走,在底下添了一行:

巡七。

落款那一栏,昨天夜里写下的那两个字还在:顾衡。墨已经干了,不亮了。

许照微把笔放下,两只手摊在桌上,掌心朝上。

顾衡看着那一行。

七个号。六个人。

外头天亮了。窗外那排路灯,从这头数过去,第六盏还黑着,是他昨夜瞎写的那一条,还没倒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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