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点零四分,楼下的电话响了。
老头在底下喊了两声,喊的是。
顾衡把本子合上,起身下楼。扶手上一层凉,掌心贴上去,凉是旧的,不滑。
电话是所里值班的打来的。
今夜报失联的,那边说,四十九个。
哪一段。
二十点到这会儿。往常一晚上三两个,多半是醉的、赌的,天亮自己回来。
顾衡把听筒换到左手。左手食指根底下那一道硌在塑料壳上,硌出一点疼。
报全了没有。
还在报。
再报,往这个号打。
值班的在下头问了一句:上头问,要不要发个通告。
别发。
不发,家里人急。
发了,知道的人更多。顾衡说,就说在查。
挂了。他站在楼梯口看表。零点零六。离三点十六,还有三个钟头十分。
上楼推门,屋里四个人都转过来看他。
四十九。他说。
什么四十九。许照微问。
今夜报失联的。往常一夜三两个。
罗弦坐在床沿上,两只光脚踩着水泥地。
会涨。他说。
顾衡转过身。
你怎么知道。
你上来的时候,脚步跟下去的时候不一样。罗弦说,我不是听见的。
许照微把本子翻到空的一页。
三列。她说,时间、人数、从哪儿报上来的。
她写字之前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两遍。这一回擦了三遍。
零点二十六分,电话又响。
一百三十七。
多久。
刚才那二十二分钟。那边说,不止我们这片。市里也在报。
顾衡把听筒夹在肩膀上,把数记在心里,上楼才落笔。上楼的时候他数台阶,数到第十三级停住,把手从扶手上拿开。
零点五十二分,三百零八。一点十四分,一千二百零六。一点四十一分,两千七百三十三。
许照微把这张表摊在桌上,尺子比着,把每一行对齐。灯是白的,照在纸上发青。
最早的一条,二十一点零九分。她说,城南。一个女的,下班没到家。报案的是她妈。
顾衡看着这个数。
二十一点零七分,他在这张桌子上翻开本子,发现里头多出六个字。
他把两行抄在一处,中间不画线。
再往后。
二十一点五十六以前,四十分钟报了十一个。许照微把尺子往下挪,二十一点五十六以后,四十分钟报了一百二十六。
二十一点五十六分,他在这张桌子上写下:该员于窗口向外看一次。新增零点四。
许照微把尺子挪到最右边那一列。
还有一样。她说,我按报上来的先后看过一遍。前头的散,城南、城东、开发区,哪儿都有。往后,越往后越往一处收。
往哪儿收。
她说,两点以后报的,一半在这条河这条线上,上下游都算。
顾衡把这一列从头看到尾。四五个离得远,其余的都落在河这一条上,一个挨着一个。
抄下来。他说,另起一张纸。别跟名单摞在一块儿。
分三堆。顾衡说,按最后有人见过他的地方分。家里、路上、单位。
许照微分。韩慎行在旁边报地名,吴硕按着纸角。林柯把灯往桌这边推了推。
分完,顾衡从这一头看到那一头。
三堆里,没有一个下过水的。没有一个是这栋楼里的。
堤上那十四个,顾衡说,他们家里报了没有。
韩慎行把手里那沓纸翻了一遍。没有。一个都没有。
人呢。
都在西头那间,睡了。
顾衡在纸上记下这一条:同一时段,同一段堤,十四人,无一被报。
有一堆归不进去。那七八个人最后的地点,全是今天跟他们打过交道的地方:料场、所里、站上、堤下那道口。
一点五十六分,韩慎行上楼,手里一张纸。
下午那个抄表的,他说,家里报了。人没回去,电动车在楼下锁着,车筐里两瓶水。
顾衡两只手撑着桌面。
下午那个人蹲在台阶上翻台账,翻到底。他说塔九六年十二月销的户,线摘了,表箱拆了。他说他那头没给塔送过电。他还问过一句:那这塔到底归谁管。
顾衡答了。答的是:归谁我也不知道。
手机呢。
关机。韩慎行说,最后一次有信号是在堤下那道口,下午五点半。
五点半。抄表员走的时候比这早得多。
顾衡把这个时间也记在纸上,跟那个字搁在一处。
问过一句,答过一句。
他把本子翻回二十三点四十一那一页。
本段自二十三点四十一分起,一切移位、叫名、外来询问及新增之数,均候至明日凌晨三时十六分办理。届时一并结。
四类。他把手指按在外来询问四个字上,指甲盖压白了。
今天来过这儿、问过事的,都报上号。
许照微抬头。你是说——
暂不定。顾衡说,先列名字。别写在本子上,写在纸上。
许照微的手停了一下。
明白了。
她抽了一张白纸,把今天来问过事的人一个一个往下写。抄表的。送水泥的。站上那个。饲料店的。甲方打过电话的那个。所里来过的两个。写到底下,她停了停,又添了一个:早上来收废品的那个人,问过一句你们这楼还住不住人。
写完她数了一遍,把纸推过来。
九个。
顾衡看着这九行。
昨天他往体制内走过一道手续,把事情交了个底,三遍过一道坎。听过那道底的,坐得下一桌。
他把指甲掐进掌心,又松开。
他说。
许照微抬起头。报什么。
报失联的人是怎么没的。顾衡说,你想想报案是怎么个报法。
许照微没说话。她把那张纸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
名字。她说,报一个人,得说一遍名字。接警的记一遍。所里往上报一遍,上头再记一遍。街道那边还要填回访表。
群里转一遍呢。
念不作数。许照微说,念完就散了。记进册子的才作数。
顾衡站在桌这边没动。
本子上那四类里有一类就叫。他一直以为叫名是冲着人去的,隔着多远都行。原来这一栏记的不是声音,是落笔。
人喊一声,它不理。名字进了一次册子,它就认。
四十九。一百三十七。三百零八。一千二百零六。两千七百三十三。
不是人一个个没了。是名字被记了一遍又一遍。
屋里静了一下。楼下老头把收音机拧小了半格,又拧回来。
报不报。韩慎行在门口问。
顾衡没立刻答。
报上去,就得说清楚。说清楚,听的人就多一个。听的人多一个,名单上就多一批。
不报,人在外头找不回来。
顾衡说,只报一句:本片区通信中断,信号问题,正在排查。别的不说,问也不答。
韩慎行看了他两秒。
这是瞒报。
是我担。
担不起。
担不起也是我担。顾衡说,你把这句原样报上去,一个字别加,一个字别减。
韩慎行下楼去了。楼梯响了一阵,接着是关门声。
顾衡把兜里那两截断笔摸出来,摆在桌上。一截断口齐,一截断口起毛。
楼里有笔吗。
老头有一支。林柯说,记账用的,笔杆上缠着胶布。
去借。
笔拿来,蓝的圆珠笔,笔帽上有一圈牙印。
顾衡把新本子翻开,推到许照微面前。
你自己写落款。
许照微没接。
我写了算谁的。
算你的。顾衡说,外头认落款。你写上你自己的名字,往后新起的账归你。旧账归我,我已经带进来了。
你这是把什么东西给我。
顾衡没答这一句。
许照微把笔拿起来。写完那一行,她把笔搁下,两只手摊在桌上。
掌心靠外那一处,多了一道。短的,横的。
顾衡拿钢尺压上去。
许照微自己低头看尺子。
一点二。她说。
顾衡记:二时十四分。记录人更名。该员掌心新增一点二。数同。不许连。
我口述,你写。顾衡说。
写什么。
顾衡在心里排了一遍。写一条真的,看不出是谁改的;写一条假的,变了就是他写的。这一回两条都不是,他要试的是另一头——能不能往回结。
截至二时二十一分,已报失联之已寻回者,二十一条,结。
许照微写完,把笔放下。
屋里那盏白炽灯的杂音一直在。走廊尽头的水箱在滴水,一滴,一滴,隔一样长的空。
二时二十六分,电话响。
顾衡下楼。回来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进来。
所里说,刚才二十一个,一块儿找到了。他说,有的在亲戚家,有的在医院,有的就在自己楼下小卖部。
许照微把手里的纸捏紧了。
二十一条。她说,对上了。
顾衡没坐。
还有后半句。
什么。
同一分钟,新增二十一个。
顾衡说,每十分钟新登记多少,跟每十分钟新报多少,两个数。
许照微算。她算了两遍,第二遍把尺子压在纸上,一格一格往下对。
一样。她说,一分不差。新登记多少,就新没多少。
那就不是人在找人。顾衡说,是册子在长。
屋里没人说话。
回来的这二十一个,许照微说,怎么验。
顾衡看着她。
名字对上了。人对不上。他不知道从亲戚家、医院、小卖部找回来的这二十一个,是不是原来报的那二十一个。
不验。他说。
许照微把笔往本子那边推了半寸,又缩回来。
结一批,补一批。
那我不写了。她说。
为什么。
因为你写一条,它能结二十一条。顾衡说,你不写,它自己写。它自己写的,就不知道结在什么人身上了。
许照微把笔重新拿起来,攥着,没落下去。
三时零二分,电话又响。这一回是韩慎行接的。
他上来的时候站在门口没往里走。
有一桩报案,他说,报的是站上的人。
吴硕手里那顶帽子停住了。
报的谁。
韩慎行说,你媳妇报的。
吴硕把帽子戴上,又摘下来。
顾衡把桌上的电话往他那边推。
回一个。
吴硕按号,按错两回,第三回才按全。
在顾衡说。
吴硕抬头。
说你挺好,手机没电了,让她去撤案。别提这儿,别提河,别提我。就这些。多余的一个字都别加。
吴硕照着说了。说到一半他停了一下,把嘴边那个字咽回去,改口说我人在外头。说完把听筒搁回去,手在裤子上蹭。
撤了没有。
她说她去撤。
三时十四分,韩慎行问了所里。回话是:撤了。那一栏划了。
顾衡把吴硕的右手拿过来,手电打着,钢尺压上去。
零点八那道还在。边上那道零点四也还在。没有第三道。
他把尺子收起来。
他说,三时十四分。该员被报失联一案,报案已撤。复检:零点八、零点四,与前同,无新增。撤案之后,不再叫名。
写完他自己看着这一行。
撤一次案,停一次叫。这是今夜头一件有用的事。
从现在起,顾衡说,楼里不许再往外打电话。要打,先问我。
韩慎行站在门口。家属那边呢。
一律撤案。
撤了,人就没人找了。
找的人越多,进册子的越多。顾衡说,我先把口子堵上。堵得住多少算多少。
韩慎行没再说,转身出去。楼梯响了一阵。
三时十五分,屋里那盏灯闪了一下。
许照微手里的笔尖动了一下。
她两只手都按上去,按不住。
笔在新本子落款那一栏走。她原来写的是许照微三个字。现在那三个字被描过了一遍,粗了一层。底下多出一行:
顾衡。
写完,笔停了。
走廊那排吸顶灯,从这头数过去,第七个,亮了。
罗弦在床沿上把两只手抬起来,翻过来。掌心是平的。
顾衡把兜里那两截断笔摸出来。断口是热的——他攥了一夜的那一头是热的,另一头是凉的。
三时十六分。
楼下的电话响了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停了一下。
又是三下。
铃响到第七声,停了。
老头在楼下喊了一声,喊到一半咽回去。
屋里没有人动。许照微把本子转过来,推到桌子中间。落款底下那两个字,墨是新的,亮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