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柴划着了。
早上在堤上划三下没着的那一盒,这一根,一根就着。
火苗起来的时候,井口上头有人应了一声。
是罗弦。
顾衡把火举在左手,右手拢着。火苗很小,照不到三尺远。沟里一股铁锈味,混着干灰,吸进去发呛。
井口那一方块天还青着,能看见水泥边。再有一会儿就看不清了。
他往上喊。
把人拖远。
拖不动。韩慎行在上头说。
上头有拉扯的声音,鞋底在碎石上蹭了两下,然后没动静了。
不用拖。罗弦在上头说,声音落进井里,是平的,我听得见。我不应就是了。
顾衡没接话。
凌晨数到四那一下,他也没想应。
他又划第二根。
火一起来,上头又一声。
顾衡后槽牙咬住了。他把火举高,往下照。
沟底站着那个东西不是人。
一件旧蓝工作服,挂在铁架的横杆上。左袖里撑着一根木棍,撑出有人的样子。右袖是空的,垂着,袖口撕开一道口子。
底下没有腿,也没有脚。
他往前走两步。火照到胸口那个口袋,口袋鼓着。
他伸手进去摸。摸出一张纸,对折的,纸边发脆。
铅笔字,两行:
配线沟 二加零八九
第七路 临七
他把纸凑到火跟前又看一遍。边上还有一行小字:
换过。九八年八月。
火烫到指头。他把火柴甩灭。黑回来了。
他把纸夹进本子,站着没动,听了一听。
沟里没有水响。上头也没有人说话。
他想起来刚才井口那一声。罗弦叫他的名字,用的是自己的嗓子,他嘴里那个字先出去了,比手快。他满了四点七,按理应不动。
他把这一条按在心里,没往本子里写。
他从兜里把火柴盒摸出来,在手心里颠了颠。
一次火,一声应。上头应的是罗弦,落地的账记在谁头上,昨夜在车里他推过一回:不在应的人那边,在下水的人那边。今天下沟的只有他一个。
他把盒子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
他开始摸。
左手扶着横杆往前走。铁是凉的,上头一层浮灰,灰是干的,一摸就起。
往前再走,脚下是平的,灰踩上去不出声。他数自己的步子,数到十二步,铁架到头了,手摸到一堵墙——砖的,凉的,上头也挂灰。
墙根底下堆着一堆东西。他蹲下摸,是断下来的线头,一把一把,硬得扎手,头上还留着剪口。
他站起来,往回走。
摸到瓷瓶。一排,冷的,圆的。他一个一个往前数,数到第七个,手停住,不数了。
摸到铁盒。齐胸高,一个方箱子,门是活的,一拉就开,门轴了一声。
里头一排刀闸,瓷的,每一个上头贴着一小条胶布。胶布上有字,他摸不出来。
他站在黑里想。
要点火,才认得出哪一路是临七。点一次,罗弦就在井口上头应一次。
昨夜到今天,罗弦应过几声,他没记。不记不是忘了,是记了就得把数连起来。今天这几声不一样:全是他自己点的火叫出来的,落处都在他这边。
他把手伸进兜里,摸到火柴盒。盒子是软的,潮的,捏在手里能捏扁。
他捏了一会儿。
划。
火起来。
上头:
第三声。
他把火凑到那排胶布跟前。
临一。临二。临三。临四。临五。临六。临七。
钢笔字写在胶布上,边角翘起来。
前六路接的都是旧线。外皮发硬,一层灰蒙在上头,手指一抹掉一块。
第七路接的是新的。外皮软,颜色浅,灰少。线头拧在端子上,拧得死紧,十字槽里没有锈,是亮的。
保险也是新的。玻璃管里那根丝是亮的,没断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那根新线。
温的。
他又摸了旁边第六路那根。凉的。
他在火底下把这一条记下来。写完火就烧到手了。
他甩手。黑回来。
他站在黑里,把刚才那几条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摘,还是不摘。
摘了,临七这一路就空着。它叫到位,位上没人,它自己配。配到谁头上不由你挑——这是柳树下那位写的。
不摘,罗弦还在那一路上。灯一亮就应,应一次写一笔,写到哪天算哪天。
他把这两条摆在一块儿看了半分钟。
摘。
理由只有一条:现在够得着的就这一路。别的六路在哪儿,他不知道,今天也找不着。今天不摘,明早灯一亮,罗弦还得再应。
至于摘了以后它自己配、配到谁头上,那是明天的事。今天先把今天这个人的嘴堵上。
他往上喊。
上头,几点。
十八点五十三。许照微的声音落进井里,带着回音。
什么时候黑的。
就是五十三。
顾衡在心里算。全城黑,前三回都是四十七分钟。那就是十九点四十复电。
还有四十来分钟。
他照这四十分钟安排底下的事:认第七路,摘线,爬出去。够了。
他把火掐了,手在裤子上抹一把。
钳子。
上头没动静。
钳子递下来。
一阵响。一根凉铁顺着井壁滑下来,撞在他脚边。他弯腰摸到,是那把老虎钳。
他回到箱子跟前。左手摸到第七路那个端子,钳子咬住线头。
拧。拧不动。
他换了个角度,两只手一起压。端子边上的瓷裂了一点,碎渣掉在他手背上。
线头松了。
他拿钳子夹住线往外拔。
拔出来那一瞬,他整条右胳膊麻了一下,从手肘一直麻到肩膀,跟冬天摸门把手那一下一样。耳朵里嗡了一声。
他没松手。
线出来了。软的,浅色的,一圈一圈卷在他手里。
他站在黑里缓了一下。右手背上那道口子在渗,黏的,握拳的时候抻着。
上头,吴硕在跟韩慎行吵,声音一层一层落下来,听得见,听不清词。他要把人放下去。韩慎行不放。
顾衡没往上喊。他现在应一声,就是往账上写一笔。
他把线从瓷瓶上摘下来,绕成一团,塞进怀里,贴着肚皮。
他又划了一根,凑到箱子底下,看那根新线往哪儿走。
线从箱底的孔里穿出去,顺着沟壁往北,钻进砖墙里,看不见头。标签底下有人用铅笔写了三个字,压在胶布边上:
往塔。
火在手里烧着。
上头没有声音。
他把火举着,等。一,二,三,四,五。
还是没有。
他把火甩灭。黑回来。
他在黑里站着,把这一条记下来:摘线之后,点火,上头不应。
他隔着衣服按住怀里那团线。
位号摘了,东西没走,还在他身上。这两样是不是一回事,他现在不想。
他只记了一条:临七回路,线已取走,随身。
换线是一九九八年八月。那年八月十六夜里,有人下过这道沟。
他没往下想。
水从井壁的缝里渗下来一滴,落在他后脖子上,凉的。
他把箱子门带上。门轴又响了一声。
他抬头看井口。
井口那一方块是青的。还没亮。
他往铁梯那边走。走了三步,井口忽然亮了一下——是路灯。白光从井沿上头掠过去,把井壁照白了一瞬,又过去。
板房那边有人喊:来电了。
顾衡看表。
十九点十分。
井里还是黑的。路灯的光只在井沿上头掠,落不下来。
他贴着铁梯站着,不动,等。
灯亮就是叫。这会儿上头该有一声。
没有。
井口上头安安静静,连鞋底蹭地的声音都没有。
他站在沟底算了算。
十八点五十三,到十九点十分。
十七分钟。
前三回四十七。这一回十七。少了三十。
他把这一条记上:本次全城熄灯,十七分。前三回四十七分。减三十。不许连。
他往铁梯上爬。手背上那道口子在铁上蹭,蹭出一道印。爬到第二级,右手滑了一下,人往下一沉,膝盖磕在横杆上。他停了两秒,接着爬。爬到井口,韩慎行伸手把他拽上来。
天黑了。日落过了。
十九点十二。柳树下那位写的那一条——日头落前把灯灭了,还亮着的算应——这一条过了。不是他灭的。
他记:期限已过。灭灯非我方所为。
堤顶那一排路灯全亮着,板房亮着,河对岸那一片楼的窗一格一格亮着。
塔那边是黑的。
他先抬头,把堤顶那一排路灯从头看到尾。
亮着。稳的。没有一盏在闪。板房那两管灯也是白的,不动。河对岸的窗一格一格,不动。
他数了十秒。
没闪。
他站着看了一会儿。塔没亮。
塔没亮。韩慎行说。
堤上有人点着一根烟,被旁边的人一把按灭。烟味混着河水的腥气飘过来一层,又散了。
林柯从堤上下来,站在他旁边。
塔灭了是不是就完了。
不知道。
你不知道的数,你还往本子上写。
写了才有人查。顾衡说。
罗弦站在白线外头,光着脚,两只手垂着。
顾衡把怀里的线掏出来,递给韩慎行。
拿好。谁也别碰。
这是什么。
一会儿说。
韩慎行把线接过去,两只手捧着,走了两步又停下。
这线是热的。
顾衡看了他一眼。
现在不热。韩慎行说,刚才那一会儿是热的。
他走到罗弦跟前,自己退开三步。
韩慎行。手电。
手电递过来。
顾衡对着罗弦,亮三下,停,停满五秒,再亮三下。
罗弦站着。嘴没动。
再来一遍。
还是没动。
顾衡把罗弦拉到自己身后,自己站到光底下。
照我。
韩慎行照了三下,停,再三下。
顾衡站着。嘴里没有东西要出来。
他把这一条记上:本员短痕已满,照不应。十八时五十三分井口那一声,另记。
叫他的名字。
韩慎行喊:罗弦。
罗弦扭头看他。
再来。
罗弦。
顾衡把手电关了。
他说,十九点十七。临七回路已摘,线已取走。叫位,不应。叫名,能听见,能答。
许照微蹲在路灯底下写。写完她抬头。
摘了就不应了。
摘了就不应了。顾衡说,别的六路,谁也不许动。
他一天没吃东西。许照微说,早上我买的包子搁在车里,中午去看还在,皮都硬了。
顾衡看了罗弦一眼。罗弦没接话。
许照微说。
顾衡把右手摊开。手电打上去,钢尺压上去。
四点七那道,没了。
掌根外头那一块是平的,干净的。掌纹沟里那点灰白也没了,跟洗过一样。
许照微拿尺子在他右手上比了两遍,又比了一遍。
左手这一道。罗弦在旁边说。
顾衡看他。
你手上那道,我知道是多少。罗弦说,一点七。
你怎么知道。
看得见。罗弦说,你本子上的字我看得见。你手上的数,我也看得见。
昨夜那一点二呢。
没有了。罗弦说,现在换到你这儿了。
顾衡把这一句记下来:该员称,数已换处。未验。
许照微在旁边拿着钢尺,手停在半空。
顾衡把左手摊开。
食指根底下,偏上一点,新出了一道。短,斜着,边上起一点毛。
钢尺压上去。
一点七。
顾衡说,十九点二十一。本员右手短痕四点七,消失。左手新增,一点七。今夜熄灯十七分。数同。不许连。
写完他在四点七,消失旁边添小字:与该员同型。落处未明。
他另起一行。
十八时五十三分,本员于井口被叫名,答。叫者:罗弦,本嗓。短痕已满四点七,仍答。何故未明。
写完他把笔帽拧上,拧了两遍。
还有一个念头他没写进去:他应了,是因为他在落款那儿写过自己的名字。名字是他自己写的。
他没写。写下来就是把两个数连起来。
他往井那边走,蹲在井口,把手电往下照。
沟底那层浮灰是平的。
平的,一层,边上没有被踩过的痕。没有从铁梯下来的那一串,也没有在闸箱前头站过的那两团。
一格都没有。
他把手电往下压了压,照到铁架底下。
空的。
那件工作服不在了。
横杆上还留着一道印子,布压出来的,压了很久,压出一条深色的痕。横杆两头有灰,中间那一截是干净的。
顾衡把本子合上,塞进兜里。怀里那团线还在,软的,浅色的,隔着衣服硌着。
他站起来,往堤顶上看。
那一排路灯,从这头往那头,全亮着。
有一盏不亮。
他数了一遍,从这头数起: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。
第七盏不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