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点四十四。
水面那一处鼓着,布的边往上翻。翻出来的那截东西又抬了一下。
不是水推的。上游在放水,水面往下走,它是往上抬的。
顾衡往后退了半步,鞋底在水泥上蹭出一声。
民警在他左边,手套已经戴上了。
别碰。
我不碰它碰我。民警说,它自己往岸上来了。
那截东西出了水。从肘往下,湿的袖子贴在里头,颜色比早上捞上来的深。手在下头,握着。
握着。
民警蹲下去,手套悬在半空。
我要掰。
手套捏住那三根指头往外掰。掰了两次没开。第三次,指头松了。
掌心朝上。指缝里一层灰白的东西,跟早上那一只一样。
掌心里躺着一枚牌。铝的,比火柴盒小一圈,边上打了个孔,孔里原来穿的绳断了,断口发毛。
民警低头。
二零——
顾衡抓住他手腕。
不许念。
民警没挣。手停在半空,他转过头来看顾衡。
这是个号。
号也不能念。
名字不能念,我认了。民警说,号呢。号是给东西编的,不是给人起的。
我们试过号。
在哪儿试的。
在堤上。顾衡说,我给人编过号,零一、零二、零三。喊了一遍零二,人手上就多了一道。
民警那只手在自己裤子上蹭了一下。
那我怎么登记。
不登记。
不登记这东西进不了库。民警说,进不了库,明天还是无名氏。
我知道。
两个人都蹲在水泥上,谁也没动。风把塑料袋吹得啪嗒响。河腥压着柴油味往上顶。远处卖水的冰柜响了一声,隔一会儿又响一声。
顾衡松开手。
民警把手收回去,收得慢,收到自己膝盖上才停。
那你说怎么办。
牌不许用手捡。顾衡说,用尺子铲,翻过来,背面朝上,进袋子。
翻过来之前,正面朝上摆着。谁看谁就过一遍。
看不算。
你试过。
没试过。顾衡说,今天试。
他站起来,走到车那边敲窗。
林柯下车。
窗子降下来。
你掌心是干净的。
林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把自动铅笔从耳朵上摘下来。
看什么。
牌。四个数。看完我不问你是多少,我问你指头热不热。
那我知道数了。
知道不算。顾衡说,念出来才算。
你这套怎么分出来的。
我也是分着分着才有的。
林柯下车,走过来,蹲下。她把掌心摊开给顾衡看了一眼,白的,什么也没有。
看吧。
她低头。看了两秒。
抬头。
她抬头。
嘴闭上。
她把嘴闭上。
顾衡转向韩慎行。
你那把尺子。
韩慎行把小钢尺递过来。顾衡捏着尺子,压在林柯掌根那一带——她掌根上什么也没有。
顾衡说,十一点四十七。受试:林柯。动作:目视牌面一次。量:零。
零是什么意思。民警问。
她手上没有。
那就是看完没事。
这一回没事。顾衡说,第二回有没有事,第三回有没有事,我手里没有。三回是一道坎,这个数在我自己本子上。
民警没说话。
顾衡说。
怎么拓。
你那本子撕一页,薄的。铅笔横着拿,在纸上平着涂。牌上那四个数是冲出来的,凸的,涂得出来。
林柯撕了一页。纸有点潮,她用手指捻了三次才捻开一张。
她把纸覆上去,用笔芯的侧面平涂。
沙沙。铝牌四个边把纸硌出四个角。
第一遍太重,糊了,黑成一团。
第二遍太轻,只有两个边。
第三遍,笔芯断了。她按了一下,又按一下,断的那截掉在水泥上,她弯腰捡起来,收进兜里。
第四遍,出来了。
2。
0,椭圆的,中间是空的。
8。
9。
四个数排成一排。最后那个9,尾巴往回勾。
抬起来。顾衡说,别动纸。
林柯捏着两个角把纸抬起来。
顾衡往纸上看了一眼,往后退半步。
我不看第二眼。
为什么。
因为我还不知道看几遍算一遍。
韩慎行。量她。
韩慎行蹲下去,捏着尺子凑近。
再说一遍。
顾衡说,十一点五十二。目视一次,拓印一次,量:零。写:看与拓,未产生新增。原因未定。不许拿这一条去扩大。
什么叫不许扩大。吴硕在车里喊了一声。
就是不许拿它去干别的。顾衡说。
副驾那边,罗弦把相机举起来了,镜头对着水泥台上那枚牌。
顾衡走过去敲窗。
放下。
罗弦看着他。
我没按。
我没问你按没按。顾衡说,我说放下。
相机落到膝盖上。
顾衡在那儿站了两秒。他不知道刚才那一下按下去没有。
打捞艇上有人喊:第二个。
民警站起来往那边去。顾衡跟在后头一步。
第二个上岸的位置在下游两米。一样的袖子,一样握着。
民警自己拿尺子去掰。掰之前他说了一句:我不念。
掰开了。牌掉在水泥上,正面朝上。
民警低头。
他念了。
二零八八。
声音不高,一个字一个字,跟他登记的时候一个腔。
顾衡站在他后头一步,没拦。
这一条他记在自己身上:信了一句嘴上说的不念。
民警自己停住了。他把尺子放下,右手抬起来,摊开。
掌心红了一片,从掌根往指头那边扩,扩到一半停住。
第二次了。他说。
顾衡说,十一点五十九。号,一遍。念的人:民警。掌心:第二次。
你记这个有什么用。
有用没用我不知道。顾衡说,我只记账。
民警把手放下,在裤子上按了两下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把手抬起来看了一眼掌心,看完塞进兜里。
牌归谁。顾衡问。
你说呢。
两路。顾衡说,一路您交上去,一路我留着。留的这一路我不写号,我写它有几个数、数压在哪一格。
那你还不是记了。
我记的是纸上的东西。顾衡说,不是牌上的。
民警看了他很久,没再问。
规矩我立。顾衡说,从现在起,牌捞上来先盖纸,盖住再翻。翻完背面朝上。不许再翻回来看正面。
那正面怎么登记。
拓出来的纸算不算写了。
顾衡看着手里那张纸。
我不知道。他说,可能是,可能不是。
那你还拓。
我拓了,我手上要是多一道,我就知道算了。我满了,量不出来。林柯量得出来。
拿她试?
拿我试不出来。顾衡说,她自己愿意。
林柯在后头说了一句。
我愿意。
记:本人同意。
民警扭头往堤顶上看了一眼。
你们这套,我写不到纸上去。
我知道。
北岸分段。韩慎行忽然开口,水利那套,从西头老桥底下起算,一百米一段。桩号写成二加零零零、二加一零零,往下排。
第七段是哪个区间。
二加零零零到二加二零零。
顾衡低头看那张拓纸。
2089。
二加零八九,落在二加零零零到二加二零零里头。
你确定从老桥起算。
我干过。韩慎行说,早年北岸加固,我在堤上放线。桩是水泥的,巴掌宽,上头用红漆写号。二号桩往东两百米,那一段就是第七段。
第七段里头有什么。
原先有个排口。他说,后来封了。封了以后那片地就空着。
再往东南。
再往东南是十二号楼和十四号楼,中间那块空地。
顾衡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他说,十二点零四。第七段,水利口径:二加零零零至二加二零零,北岸。起算:西头老桥。来源:韩慎行本人工作经历。
还差两套。他说,单位的、老辈自己叫的。
林柯。
打给资料室。你上午看的那张登记表,上头有个号,你没抄。
我没抄。
现在要。
怎么要。
让他写,不许念。顾衡说,写完拍照发你。拍照是看,看刚才量过了,不产生新增。
他要是在电话里念呢。
你就挂。
林柯拨号。她把手机夹在肩膀上,另一只手在本子上写着什么。
喂,张师傅……对,还是那一张……不是要名字。上头那个号,您拿张纸写一下……您别念,您写……写完拍个照发我。
她等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她把手机举给顾衡看,屏幕朝上,隔着一尺。
照片里是一张便签,蓝格子的,上头用圆珠笔写了三个数,一个杠:
2-089
顾衡看着那张照片。
2-089。
拓纸上是 2089。
他说,十二点零九。登记表号:二杠零八九。水利桩号:二加零八九。两个数,两套写法。
是一个地方吗。林柯问。
我不知道。
你心里——
我不连。顾衡说,一套是河堤上的桩,一套是井盖上的号。桩在北岸,井在陆地上。这两处是不是一处,得有人走过去看。
那就走过去。
看不来。顾衡说,井在十二号楼和十四号楼中间那块空地底下。要下去。
早年那一位——韩慎行开口。
不许连。
我没说完。韩慎行说,我说的是:早年那一位下去的那条沟,是不是也是这么个井。
顾衡站着没动。
不许连。
我知道。韩慎行说,我记我自己的。
民警的对讲机响了。他听了几句,把对讲机从耳朵上摘下来。
一点半。
两点改一点半。
改了。他说,上头问了两遍。
顾衡看了眼表。十二点十一。
一点半。走过去二十分钟,回来二十分钟,中间剩四十分钟在下头。
他说,十二点十一。期限:一点半。
他把那张拓纸举起来,对着太阳。
纸薄,太阳在后头,纸透出一层黄。
四个数在上头。
四个数后头,还有一块。
拓出来的是一片灰,没有形。灰的中间横着一道,从这一头拉到那一头,拉到纸边上。
顾衡把纸转了个方向。
那一道横的,压在第五个数的位置上。
第五个数呢。林柯问。
没有第五个数。
那这一道是什么。
不知道。顾衡说,牌上那一块是平的。平的,但是有压。
他把纸放下。
平的,有压,没有字。
跟他上午看过的那本蓝布封皮本子末条一样:结果那一栏,白的,笔尖戳过。
他说,十二点十三。牌背:无字,有压。与手记末条同。不许连。
等填。许照微在车里说了一声。
顾衡转头。窗子降着一条缝,她的脸在缝后头。
你说什么。
我说等填。她说,我外婆那两个字。
顾衡没接。
他把拓纸夹进本子,夹的时候手抖了一下,纸角折了一道,折在9那上头。
他往停车那边走。
你去哪儿。
二加零八九。
我跟你去。
你留下。顾衡说,这儿还有几个没上来。
我跟你去。韩慎行说,你到了底下,外头得有人。早年那一位就是一个人进去的。
顾衡停住。
你这句话连了。
我连了。韩慎行说,我认。
林柯又把手机举起来。
张师傅回了第二条。
他说那个号不在登记表上。林柯说,在井盖上。白底蓝字,他见过。
井在哪儿。
没说。林柯说,他说那口井封了。
什么时候封的。
他说不记得日子。林柯说,只记得热的时候,放暑假。
顾衡的耳朵嗡了一下。
又是一个八月。
他说,十二点十九。井:二杠零八九。状态:已封。封井时点:某年八月,具体未定。不许连。
他挂了电话,把手机塞回内兜。
你留下。顾衡对韩慎行说,三件事。牌上来先盖纸再翻,背面朝上。不许数上了几个。谁问你,你说不知道。
第三件我本来就要说不知道。
那就好办了。
堤上有人牵着狗从警戒线外头过。狗在那儿嗅,鼻子贴着地面往前拱,被人拽了一下,拽得四只脚在地上蹭。
风从河上来,本子的纸角翻起来,他用手压住。
前头是堤下那条路,往东南,通十二号楼和十四号楼中间那块空地。
一点半。
他迈出去,走了二十来步,鞋底在水泥上蹭了一下,蹭掉一块干了的泥。
左边水面上响了一声。
短,闷。跟他在喇叭里听到的那一声一样。
他没有回头。
这一声记不记,他在心里过了两遍。
笔没掏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