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点二十七。
打捞艇上那个报了一声。
六米二。
顾衡在心里过了一遍:六米二,按每钟头二十五米七,十四五分钟。
他抬手,掌心往下压了一下。
上车。他说,你们四个。
我留下。韩慎行说。
你也上车。
我那零点九——
不是因为几道。顾衡说,是因为我不许有人在旁边替我应。
韩慎行看了他一眼,没再争。
罗弦本来就在副驾上。相机搁在膝盖上,镜头对着机子这一头。
顾衡敲了敲他那边的窗,指了一下玻璃:升上去。
罗弦没动。
顾衡又指了一下。玻璃升上去,升到一半停住,停了两秒,升到底。
四个人往停车那边走。吴硕坐进后座,手搁在升降键上,玻璃升上去一半又降下来,升上去又降下来。韩慎行伸手把他那只手按住。
顾衡敲了敲驾驶座那边的窗。
关严。
关严了听不见。林柯说。
就是要你们听不见。
车窗升到底。四个人在里头,隔着玻璃看外面。
民警从艇那边过来。
你那个能写的东西呢。
还没有。
我这儿四点。民警说,四点不是四点才开始,四点是我最后一下。
签了以后走什么。
公告。六十天。民警说,六十天没人认领,火化。骨灰存三年。姓名栏写无名氏,归档。
归档之后呢。
归档之后想再看,走别的手续。他说,你走一遍那个手续,你就知道什么叫没了。
我知道。
你还有——
民警自己看了眼表。
四个半钟头。
顾衡没接。他走回水泥台边上。
机子还在那儿,塑料袋垫着,开关在关的那一头。指针停在第六格。
他低头看本子上一行:第六格,无。
他说,十一点二十九。第六格,第一次。听的人:我一个。
他把笔搁下。
太阳晒在水泥台上,晒出一层土腥。河风上来,裹着柴油味,压着腥。远处卖水的冰柜响了一声,隔一会儿又响一声。
十一秒过去了,没有底噪。
三十秒。
四十七秒。他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,换完才发现自己一直没眨眼。
喇叭里出来的是一个人念东西的声音。男的,低的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顶,顶完一个才顶下一个。
顾衡的后槽牙咬上了。
这个声音他听过。上一回是在喇叭网上,隔着罗弦那只手。
八月十七。
四时十分。
北河,北岸,第七段。
进场七人。
出来——
后头没有了。
喇叭里剩下底噪,长的,平的。底噪散掉,停了。
顾衡站着没动。
他把那几句在心里摞了一遍,然后才动笔。
他说,十一点三十一。第六格播报,一遍:八月十七,四时十分,北河北岸第七段,进场七人,出来(后无内容)。声:男,低,逐字。与上一回借火所听之声相似,不确认。
第七段。韩慎行在车里隔着玻璃说了一句,听不清,顾衡也没回头。
他抬头往堤下看。
水面上那几个圆球还在原地。太阳把水面照成一片白,白的底下什么也看不见。
顾衡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。
页头他要先写日子。笔尖落到纸上:八月十六。
写完他停住。
他把手伸进兜里,摸出手机。屏幕亮了。
八月十六,星期四。
他把手机举远了一点,又拉近。
明天是八月十七。
他的手指在屏幕边上抠了一下,指甲压出一道白。
他说,十一点三十二。今日:八月十六。所播八月十七为次日。尚未发生。
笔尖在纸上顿住,顿出一点墨。
风把塑料袋吹起来一角,啪嗒啪嗒打在台面上。他伸手按住,按住的手一直没松。
喉咙干。他咽了一下,咽不动。
喇叭又响了。
第二遍。
字句一样,一个字对不差。念到,后头还是没有。
这一回两个字之后多了一声。短,闷,不像字。
顾衡把这一声也记上了。
他站起来,往车那边走。走到五米外站住,抬手敲窗。
许照微把窗子降下来一条缝。
本子。顾衡说。
什么本子。
你外婆那个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,两只手在下头攥着。攥了一会儿,她把本子从缝里递出来。
我递,我不翻。她说。
你不翻。顾衡说,你用手压住下三栏,只露日子那一栏。
她的手在封面上按了按,把本子翻开到末页,三根手指横着压上去。
顾衡低头看。
八月十七。
这是第几遍看你这个日子。
第二遍。许照微说,上一回在堤上,你也在。
记:日期栏,第二遍。
他把脸往下挪了半寸。
结果那一栏。
我不看。顾衡说,你告诉我:那一片纸,是干净的,还是压过的。
许照微的手指往边上挪了一点。
干净的。她说,没有墨。
压过没有。
……压过。
怎么压的。
有道子。她说,笔尖戳下去的道子。
你看见她写的。
我看见。许照微说,她坐在门槛上,就着屋里那盏灯。本子搁在膝盖上,她的背驼着,笔捏得很低。
停了多久。
我不知道多久。她说,我那时候数不清时间。我就记得她那只手一直没抬,抬起来的时候,纸上还是白的。
她抬头说过什么没有。
许照微想了一下。
说过一句。她说,她说:等填。
等填。
就两个字。她说,我问她填什么,她没说。
顾衡闭了一下眼,睁开。
他说。
写什么。
十一点三十六。改账:外婆手记末条,结果栏无墨有压痕。上一回我记的是写不上去。这一回改记:还没写。
许照微的手在窗缝里停住了。
什么意思。
意思是她那条不是记以前的事。顾衡说,她是把日子先写在那儿,等着填结果。
那她填了吗。
没有。
为什么没有。
顾衡看着那本蓝布封皮。
我不知道。他说,我只知道那一条的日子是八月十七,结果是空的。而八月十七还没到。
车窗里头,吴硕的手又在按升降键,按到一半改成用指头在玻璃上写字,写了三个字:几点了。写完他自己抹了。
玻璃升了半寸,被韩慎行按回去。
许照微把本子收回去,抱在怀里。
我外婆等的那一天。她说,是明天?
我不连。顾衡说,你那本子上没有年。登记上那个八月十七是一九九八。这两条不许连。
那你心里连了没有。
顾衡没答。
他退开两步。玻璃升回去了,升到底。
他又停住。
还有一条。
什么。
你外婆写的时候,是提前一天写的,还是提前一个月。顾衡说,这个我也要记。你知不知道。
许照微想了很久。
我不知道。她说,我只看见她写,没看见她哪天写。
记:书写时点未定。
还有一条。顾衡说,你本子上那个日子是八月十七。刚播的那个也是八月十七。这两条写在一块儿,中间不许连。
许照微看着他。
你这不是连了么。
我连的是日子,不是事。顾衡说,日子对上了,我就写日子对上了。对上了以后是什么,不写。
记这个干嘛。
因为提前一天跟提前一个月,不是一回事。顾衡说,提前一天,是她知道明天有事。提前一个月,是她知道日子,不知道事。
顾衡把舌尖抵在上牙后头,抵住了。抵着的时候他开口困难——这是他自己给自己上的规矩:不许跟着念。
喇叭响了。
第三遍。
顾衡往回走。他走得快,走到台子边上的时候第三遍已经念到进场七人了。
出来——
停。
顾衡的手指在台面上按住。
出来——
第二声。
第三遍里,后头那一段拉长了。
然后出来两个字:
六个。
顾衡的耳朵嗡了一下。
七个人进去。出来六个。
喇叭停了。这一回停得干脆,底噪也没有。
他说,十一点四十。第三遍。出场:六个。进场:七个。差一。落谁身上,我不知道。
这个数是它播的。他说,不是我数的。
车窗降下来一条缝。韩慎行在下头说了一句。
九八年那件事里头,也是进去了没出来一个。
不许连。
你连不连我管不着。韩慎行说,我记我自己本子上的。
他把笔放下。
右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,摊开。
短的那一条横在掌根上头。他看了两秒,把左手的小钢尺抽出来。
尺子压上去,从这一头量到那一头。
四点二。
顾衡把尺子挪开,又量了一遍。
四点二。
上一回量的是四点七。
他把长的那一条也量了。三点九,跟上一回一样。
退的只有短的那一条。
他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韩慎行。
车里没人动。他抬手敲窗,窗子降下来。
你给我量一下。
韩慎行下车,走过来,蹲下。他捏着尺子,凑得很近。
从哪儿到哪儿。
这一头到这一头。
韩慎行量了。
四点二。
再说一遍。
四点二。
上一回是四点七。
我记得。韩慎行说,我给你记过。
顾衡把手收回来,攥了一下,又摊开。
他说,十一点四十二。短痕:四点二。上一回:四点七。方向:往回。
往回。韩慎行说,跟那个指针一样。
不许连。
我没连。
还有一条。顾衡说,这个数我没按二十分钟复量的规程走。规程是量完等二十分钟再量。我这两遍隔了不到一分钟。
那这个数——
这个数暂存。顾衡说,不作数。
他站起来,走到车那边,敲了敲后座那块玻璃。
林柯把窗降下来两指宽。
北河。顾衡说,北岸,分段。图纸、老档案、水利上那种编号,都算。第七段在哪儿,今天下午给我。
第七段。林柯说,谁的分段?
谁的我都要。顾衡说,单位的、水利的、老一辈自己叫的。三个对不上就三个都写。
明白了。
还有。他说,你查的时候不许念出来。查到什么,写在纸上给我。
顾衡蹲回台子边上。
七个人进去,六个出来。少的那一个,在播报里没有下落。
他往河面上看了一眼。
水底下站着的那批,朝向岸。
他把这两句在本子上分成两行写,中间空着,没连。
顾衡把本子合上,又翻开。
能写在纸上的东西,他手里现在有一句:八月十七,四时十分,北河北岸第七段,进场七人,出来六个。
写了,写的人身上多一道。让民警自己写,也一样。让他看一眼,看也算。
不写,四点一到,他签字,名字第五遍。
他把那一行在心里过了三遍,一句也没落到纸上。
民警从艇那边跑过来。
上来了。
顾衡转过身。
水面上,最靠岸那一个的位置鼓起来一块。布还是那层布,湿的,贴着。鼓起来的地方顶破了水面,露出下头一层。
不是布。
后退。顾衡说,都往后。
民警一边往后一边把对讲机举起来,声音压得很低,说的是位置和再派两个人。
顾衡把本子翻回来,在那一页的页尾写了一行:北河北岸第七段,位置待查。
他把这一行圈起来,在旁边写:四时十分。
写完他看着这四个字。
民警刚才说的也是四点。
两个四点。一个是今天下午,一个是明天天没亮那一段。中间隔着十二个钟头零十分。
他把这两个数并排写下来,中间划了一道,没连。
不许连。他说。
什么不许连。民警回头。
我自己本子上的事。
你那个能写的东西——
顾衡张嘴。
话到一半停住。
他要说的话是:八月十七,四时十分,北河北岸第七段,进场七人,出来六个。
而民警就站在他旁边三步远。
听见就是应。说出来就是一遍。
……我还没有。顾衡说。
你刚才要说。
我改主意了。
民警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两点。他说,两点我再来一趟。你要是有了,就给我;没有,你别拦我念。
我不拦。顾衡说,我拦不住。
民警转头对着对讲机说话。
顾衡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。
他说,十一点四十四。第一批到岸。比算的晚——
笔尖戳在纸上,戳出一个洞,洞边上洇开一小团。
他划掉,重起一行:
晚两分半。
水面那一处又鼓高了一点。布的边往上翻,翻出来一截湿的、发白的东西。
那截东西在下头摆了一下。
摆的方向不是水流那一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