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点五十二。
后备箱掀起来，铁皮晒了一上午，热气往上顶。备胎在角落里闷着，闷出一股橡皮的苦，压着一层晒热了的塑料味。
顾衡把手伸进去。
塑料袋还在，口是扎着的。
他隔着袋子摸到机子。
烫。
不是晒出来的那种。袋外那层空气是温的，袋里这个是烫的。他把手抽出来，在手背上贴了一下，又贴回去。
袋内壁挂着水珠。一层细的，靠机子那一侧。
顾衡把袋口解开一点，看了一会儿，又扎上。
你要开。
韩慎行站在车屁股后头。
罗弦那根线还在这上头。
在他自己身上。顾衡说，在第十三具身上。这跟机子是两回事。
那你开它干嘛。
顾衡说，只放，不答。
手机响了。
年长的那个。
你们还在河边上？
我给你个时间。民警说，四点。
四点怎么。
我这个待核，撑到我下班。他说，四点之前，你给我一样能写在纸上的东西，我拿去往上顶。四点了还没有，我就签字。
签了之后。
签了之后那一步就走。民警说，名字我得念。我拦了两回了，第三回我拦不住自己。
顾衡看着水面上那几个圆球。太阳高了，水面反着白，布贴得更紧。
我给您。他说。
你给我什么。
不知道。顾衡说，我给您一样能写上去的。
挂了。
他把表举到眼前。
十点五十三。
五小时零七分。
顾衡说，十点五十二。第二台机子：袋口扎着，机身温度高于袋内空气，袋内壁有水珠。车未涉水。以上不说明什么。
那你还开。
车里，罗弦把窗子降下来一条缝。
我录。他说。
你录。顾衡说，相机伸出窗外就行。别下来，别过十米。
我知道。
还有。顾衡说，你不认识我这件事，跟录不录是两回事。你要是觉得别扭，就别扭着录。
罗弦没接。他把相机从缝里递出来，镜头对着机子那一头。
林柯和许照微退到花坛那边。顾衡抬下巴指了一下，两个人走过去，站住，手插在袖子里。
你们俩不许出声。他说，一句话都不许。
听见算不算。许照微问。
顾衡停了一下。
先记着。他说，这一条我等会儿再定。
机子摆在水泥台面上，底下垫着那只塑料袋。开关还在关的那一头。
顾衡没动开关。
十一秒。
底噪先出来，长的，平的。底噪上头垫着那两声短音，间距跟上一回一样。
然后是。
两遍。
停。
顾衡掐表。
两秒。
上一回是五秒。他说。
什么五秒。吴硕说。
间隔。顾衡说，上一回记的是七、六、五。这一回剩两秒。
吴硕手里的瓶盖拧了半圈，又拧回去。
第二轮的十一秒走完了，又是两秒。
顾衡在第三轮停的那一瞬开口。
青皮萝卜炖排骨。
声音出去。河面上没有回声，风把那几个字刮散了。
掐表。
八秒。
喇叭里出来了：青皮萝卜炖排骨。闷，尾音拖长，是他自己的声音。
跟上一回一样。吴硕说。
一样。
那还听什么。
顾衡没答。他转过身，朝花坛那边抬了抬下巴。
林柯跑过来，跑到一半被他抬手挡住，停在五米外。
顾衡说，罗弦那张卡，拔出来给你。
吴硕跑过去拿卡，跑回来，卡在指头里捏着，捏出两道印。
林柯把卡插进手机。她手指在屏幕上点得很快，点错一次，退回去了。
我都存着。她说，从我上班那年到现在，一次没删过。
你存那个干嘛。吴硕说。
不干嘛。
她把那段音频调出来，屏幕上是一排竖条，密的地方发黑。
从哪儿。顾衡问。
最后这一句。
她把两根手指在屏幕上撑开，那一排竖条被拉长。
这一处是你说的。她指，这一团，黑的，高的。
往前。
她把图往前推。推过去的地方是一片矮的、乱的，那就是底噪。
推到一半，她停住。
这儿。
顾衡凑过去。
底噪里有一小段。矮，比旁边的底噪高一点，形状跟后头那一团是同一个：一个长的，两个短的，再一个长的。
一样？顾衡问。
一样。林柯说，就是小。
这两处是一个喇叭出来的吗。
林柯把耳机孔那边指了一下。
相机离喇叭最近，录的都是喇叭。她说，远的那一处也是。
耳朵能听见吗。
听不见。林柯说，屏幕上有的，耳朵听不见。
那就别听。
我本来也没听。
小多少。
看不出来。她说，反正是小。
隔着多少。
林柯用两根手指在屏幕上量了一下，念了一个数。
八秒。
往前是八秒。她说，也就是说，你开口之前八秒，这个已经在里头了。
两头对齐。顾衡说。
林柯把屏幕上那两团竖条拖到一处，并排。
一样吗。
一样。她说，断口一样。你最后那个字收得急，这儿也收得急。
你再放一遍八点四十七那段。
林柯换文件。屏幕上的竖条重排。
她找了很久。找到的时候她的手停在屏幕上，没抬。
也是。她说，每一句都是。
几次。
三段。林柯说，八秒、四秒、一秒。跟你记的那个数，一个对一个。
顾衡把手机拿过来，自己看了三遍。
第三遍看完，他把手机还回去。
他说，十一点零四。录音比对：我方语音在水下出现之前已有一次，幅度小；前量八秒、四秒、一秒，与上一回所记延迟同值，共三处。
那是怎么回事。吴硕说。
按上一回的记法。顾衡说，是我说完，它隔八秒播回来。
按现在这个。
是它先说，我隔八秒跟着说了一遍。
吴硕的瓶盖掉在地上，滚了半圈，他弯腰去捡，捡了两次才捏住。
那我们一直……
不许这么写。顾衡说，写：我方语音在水下出现之后。原因未定。
韩慎行从裤兜里抽出个小本子。
我这儿记的是两回。
哪两回。
八点五十，我方拒答，第一次。八点五十九，我方拒答，第二次。他说，我自己记的。
顾衡看着那个本子。
许照微在花坛那边说了一句。声音不大，风断了半句，后半句还是过来了。
听见的那个，就是应了的那个。她说，不张嘴也算。
顾衡的手指在台面上按了一下，指甲压出一道白，白过一会儿才退。
他说，十一点零六。改账：八点五十、八点五十九两条我方拒答，改记为我方应答。理由：人在场，听见了。
那七点五十一那一条呢。
也改。
三回了。韩慎行说。
三回。
三遍是一道坎。
是念名字那一条上的坎。顾衡说，我们这一条是不是那一道，我手里没有。写：三遍，性质待定。
那落在谁身上。
顾衡没答。他把本子翻到掌心那一页。
他说。
吴硕先摊。掌心朝上，那道零点八还在，边上没有新的。
韩慎行摊。零点九，走向一样，长短没变。
顾衡自己摊开。满的那一条横在那儿，新的旧的摞在一块，看不出多没多。
花坛那边，林柯和许照微把手举起来，掌心朝他。白的，干净的。
罗弦。顾衡说。
车里那只手从窗缝里伸出来，摊开，隔着三四米。
一点六。罗弦说，没长。
收回去。
那你呢。
我满了。
顾衡把手放下。
他说，十一点零九。三遍之后，全员掌心无新增。代价落点：待查。
那它去哪儿了。林柯问。
不知道。顾衡说，落在掌心以外的地方，我一样没见过。
水面上那几个圆球还在原地。太阳照着，布的边上有光。
顾衡站着看了一会儿。
它在先，我们在后。他说，这条线是这么接的。
接就接了。韩慎行说，你要拿它怎么办。
反过来。
怎么反过来。
抢在它前头。顾衡说，它说一句我们跟一句，跟了不知道多少句了。我前头截一次，看这条线断不断。
吴硕往前一步。
我来。
你那零点八。
我没说念名字。
说别的也一样。顾衡说，话从这个机子里出去，出去就不归你。
车里罗弦把手举了一下。
你那一点六。顾衡说，还有你那根线。
那你自己。
我满了。
韩慎行看着他。
满了以后是什么。
我手里没有那个数。顾衡说，我满了，再开口，落的是我。你们四个我不动。
你也不知道落什么。
我不知道。顾衡说，我知道的是落在谁身上。
你满了还往里填。韩慎行说。
填不进去才叫满。顾衡说，满了以后是什么，我手里没有。这一条我自己认。
你认了，他那一根就没人去赎。
顾衡没答这句。
远处洒水车过去了，来回那一段音乐，走了两条街还能听见。
第四轮的十一秒开始。
顾衡看着表。
十一秒走完。
停。
他数那一秒——一，二——
还有多久到岸。
出口的是问句。头一回。
掐表。
八秒。
喇叭里没有。
顾衡又等了十秒。
底噪还在，那两声短音还在，那句没有来。
它没跟。吴硕说。
没跟。
再等一轮。顾衡说。
他们等。
十一秒过去了，没有。二十秒，没有。
上一回它连着响。吴硕说。
这一回不响了。
从什么时候。
从我开口那一下。顾衡说。
他把表举到眼前看了一眼，又放下。
他说，我方先行之后，水下停播。停到什么时候，不知道。
那成了？
不许写成了。顾衡说，写：十一点十七。我方先行一句，问句。水下未复述。
水面平着。塑料布不响了。
顾衡转过身找民警。
再下一次探头。
上回收了。
再下一次。顾衡说，我要两个数：离岸多少，走了多久。
民警看了一眼表，点了头。
黑线从艇边下水，线头上的灯亮起来。屏幕先浑，泥沙散开，散完以后那双腿在里头。
在走。操作那个说。
不是两步。
前头那一个抬脚，送出去，落下；另一只跟上；再抬。走完了没停，接着抬。
位置。
操作那个看标尺。
十一米——不对。他说，八米出头。
顾衡把表举起来。
从他开口到现在，七分钟。
三米。七分钟。
他在本子上算：一米是两分二十秒，一个钟头二十五米七。
上一回那个数在旁边：八个米，十一个钟头，一个钟头零点七三。
两个一除。
三十五倍。
您那个定位准吗。他问。
准到半米。操作那个说，差不了那么多。
顾衡把这两个数并排写下来，中间划了一道，没连。
他说，十一点二十三。站立者位移：十一米至八米，用时七分。合每钟头二十五米七。另记：上一回每钟头零点七三。两个数不一样。不许连。
剩多少。韩慎行问。
八米。
多久。
顾衡算完，把笔停住。
十九分钟。
十九分钟。韩慎行说，你上回说的是天黑之前。
上回那个数是慢的。顾衡说，慢的那一个数，作废。
民警在旁边把本子合上了。
你到底给我什么。
我给您一个数。顾衡说，河底下站着一批，正在往岸上走。二十分钟之内到这一段。
底下？
河底。顾衡说，站着的。
民警看了他很久。
这个我写不上去。
我知道。顾衡说，您先别签。
我这个四点。
四点等不到了。顾衡说。
你要给我写什么。
顾衡没答。他转身回到水泥台边上。
机子还在那儿，塑料袋垫着，开关在关的那一头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指针不在第七格。
他走回台子边上，耳朵里嗡了一下，短的，跟上一回那一次不一样。他用手掌跟压住耳朵，压完还是嗡。
他说，十一点二十六。指针：第六格。上一回记的是第七格。方向：往回。
往回是什么意思。
不知道。顾衡说，七格里我用过五格。第六格那一栏，我本子上就一个字。
什么字。
屏幕上，最前头那一个抬起脚，把脚往岸那一头送出去。
它上了那道斜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