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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0章 河底站着的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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熄灯之后,请勿借火

作者:风来借火 | 分类:军事 | 字数:58.4万字

第90章 河底站着的人

书名:熄灯之后,请勿借火 作者:风来借火 字数:3.9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3 18:25:25

九点三十四。

走廊尽头的门开着一条缝,冷气从缝里往外冒,冒出来一股说不清的甜。

年长的那个在门口站着,手里捏着两张纸。

晚了四分钟。

跑不动。顾衡说。

上头催。民警把上头那张纸翻过来给他看,我先签了一个字。

签的什么。

无主尸体处理表,头一栏。他说,我签的是。头一栏签了,后头的流程才开始走。

顾衡看着那张纸。

签了能退吗。

能撤。民警说,撤要写理由。理由我写不出来。

我给您一个理由。

民警抬头。

屋里是白的。台子是不锈钢的,边上挂着一排水珠,顺着腿往下走,走到地上积成一小片。

白布掀着,只露出一只左手。

顾衡站在台子这一侧,隔着半米。

我不碰。他说。

知道规矩。旁边那个穿蓝褂子的说,看就行。

那只手比他想的干净。泡过,发白,皮松了。五指张着,张得直,指关节没有弯。指缝里有黑泥,泥是嵌进去的。

顾衡蹲下去,跟那只手齐平。

能不能照一下。

蓝褂子把手电拧亮,光斜着打在掌面上。

掌纹里嵌着东西。白的,灰的,一层,压在线里,洗不掉的样子。指甲缝里也有。

这是什么。顾衡问。

我们也要检。蓝褂子说。

我不问成分。顾衡说,我问它像什么。

蓝褂子凑近看了看。

水泥灰?腻子?他说,不好说,要等。

顾衡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
他把光往掌根那头挪。

虎口下来,斜着,一道。

他把自己的右手抬起来,摊开,在旁边比了一下。走向一样。罗弦那条也是这个走向。

多长。他问。

你说那个印子?

蓝褂子拿尺子比了比,报了一个数。

顾衡在心里过了一遍:断在半路。

手腕上有没有印。他问。

什么叫印。

勒过的,绑过的,缝过的。

蓝褂子把白布往下掀了一点。

手腕那一圈是空的。没有绳印,没有针眼,皮是整的。

袖口呢。

袖口是机缝死的。蓝褂子说,我们拆了线才把手弄出来拍照。线是原来的线,没人动过。

顾衡站起来。

手是从袖子里伸出来的。

不是塞进去的。

不是塞的。蓝褂子说,袖子是空的,手是从里头出来的。

右边那只呢。

蓝褂子把白布往另一头掀了掀。

右袖是扁的,压在台面上,袖口缝着,缝得死。

右边没有。他说,整只袖子都是空的,里头没有骨头。

拆开看过。

拍过片。蓝褂子说,里头什么都没有。打肩膀那儿往下就是一层布。

顾衡把这半句也记上了。

走廊上有人推车过去,轮子响,响了很远。

顾衡把这几句在心里摞了一遍。

他说,九点四十一。第十三具左手:五指直张,指缝与掌纹嵌灰白粉状物;掌心一道,自虎口下斜,断于半路;手腕无勒痕无针眼;袖口原机缝,手自袖内伸出。

你这记的是……韩慎行在门口说。

他没进来。他站在门槛外,手扶着门框。

顾衡又说,以上不说明什么。我只记看见的。

年长的把两张纸合在一起。

完了?

完了。

那念一下吧。民警说,牌子上那个名,我念一遍,你们点头或者摇头。就这么个流程。

别念。

流程里有这一步。

我知道流程里有。顾衡说,别念。

民警看着他。

你总得给我个说法。上头问起来,我说什么。说有人拦着不让我念死者的名字?

顾衡的下颌绷着。

他说出来之前,先算了一下。

算的是:本子一旦摆出去,这两个月的东西就都摆出去了。算完他还是说了。

这个名字,念一遍记一遍。他说,念到一定遍数,念的人手上会留东西。

留什么。

一道印子。顾衡说,热的,退得慢。

民警把手抬起来了。掌心朝上,红还没退,红里那道比早上更清楚。

我这个是。

您这个是。

念几遍才有。

我不知道准数。顾衡说,我手里的是:三遍过一道坎。

民警把纸捏在手里,捏得纸边起了毛。

那我不念。

您不念,他们换个人念。顾衡说,换谁都一样。落在谁身上谁接着。

那你说怎么办。

顾衡说,您写一句:身份待核,暂缓。理由就写待核。

待核什么。

待核那只手。顾衡说,掌纹里那层灰,跟工牌上那个号,跟九八年那份登记表,是一套东西。这个我还没法给您写在纸上。

民警看了他很久。

...你早该说。

早说了您也不信。

现在也不信。民警说,但我这只手我自己摸得着。

他把那只手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

那死的那位呢。他说,他自己怎么样。念他名字,他自己还受不受别的。

我不知道。顾衡说,我只见过活人的。

活人的几遍。

我见过三遍出一道。顾衡说,七遍、十遍是什么,我手里没有。

民警点了下头,点得很慢。

他把纸塞回夹子里,夹子扣上,咔的一声。

暂缓。他说,待核

十点二十二,他们回到堤上。

车停在老位置。林柯从后座下来,站在车门外,两只手插在袖子里。

罗弦没下车。他坐在副驾,相机搁在膝盖上,镜头盖没盖。

顾衡敲了敲窗。

罗弦把窗子降下来一半。

你不用叫我。他说,我听得见。

水下那边有情况。顾衡说,你要拍就拍,别下水,别碰水。

我不碰。

还有。

什么。

别靠近那台机子。顾衡说,你那道一点六。

罗弦把手在裤子上按了一下。

……顾衡。

我记着你的名字。罗弦说,别的我想不起来。你别当我忘了什么要紧的。

我知道。

你不知道。罗弦说,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

他把窗子升回去了。

打捞换了法子。橡皮艇停在河心,一根黑线从艇边下水,线头上是个带灯的头。甲板上摆着一台小监视器,罩着遮阳罩。

顾衡走过去的时候,屏幕上是浑的。灯柱打出去一米多就散了。

能看到底吗。他问。

操作那个说,今天水比昨天清。

往下探。

线放。屏幕上那条灯柱往下沉,沉到河床,泥被冲起来一团,散开。

散开以后,底上出现了一双腿。

顾衡往前半步。

不是腿。是两只脚,踩在河床上。脚上是胶鞋,鞋帮子到脚踝。

镜头往上抬。

腿,直的。膝盖不弯。腰。肩膀。上头那颗包着布的头,顶在画面边上。

一个人,站在河底,脚踩着泥,身上那件工作服的下摆不动。

水里有流。旁边的泥、草、塑料袋都在晃。那件衣服不动。

操作那个没说话。

顾衡也没说话。

镜头往左移。

第二个。同样的姿势,脚踩在河床上,隔着一截。

再往左。

顾衡的耳朵嗡了一下。

往回。他说。

往回?

往右,往上,别往左了。

为什么。

我不数。顾衡说,你也不许数。

操作那个回头看了他一眼,没接。

镜头停在第一个身上。

脚底下是什么。顾衡问。

操作那个把镜头压低。

河床不是平的。那两双脚踩在一道坎上,坎是直的,往两边延伸出画面。坎的边上有一排方块,排得整齐。

是砌的。操作那个说,像是台阶,或者台子。

往哪边延伸。

什么?

那道坎。顾衡说,两头朝哪儿。

操作那个把镜头顺着坎往一边推,推到浑了看不见;又退回来往另一边推。

这边往上游去。他说,那边——

屏幕上的灯柱扫过一片泥,扫到坎的尽头。

那边往东南。他说,拐了。

顾衡的手指停在遮阳罩边上。

东南。往陆地那一头。

他说,河底直坎:一端向上游,一端折向东南,朝陆地。

记这个干嘛。林柯问。

上一回夜里有一条路,也是朝东南。顾衡说,这两条是不是一条,我不知道。不许连。

顾衡看着屏幕上那道直坎。

对着哪儿。

什么对着哪儿。

那些人。顾衡说,脸朝着哪一边。

操作那个把镜头往上抬,绕过去半圈。

屏幕上是那颗包布的头。布是湿的,贴着。看不见脸——布上没有眼,也没有嘴,就是一个圆。

但它有正面。正面朝着岸,朝着堤这一侧。不是河心,也不是上游。

顾衡把身子转过去,对着水面上那个方向看了一眼。

堤这一段,往西三百米,是十二号楼跟十四号楼中间那一段。空腔在那一头。

他说,十点三十一。河底站立者:直立,膝不弯,衣摆不随流动,脚踩人工直坎。朝向:岸侧,与十二、十四号楼之间那一头同向。

站立者?林柯在旁边说。

先这么叫。顾衡说,我只记它站着的这件事。

屏幕晃了一下。

动了。操作那个说。

顾衡把手按在遮阳罩边上。

镜头里,那双脚——左边那只抬起来了。

抬得不高,离泥一拃。往前送,送出去一小段,落下去。落脚的时候泥被压出一个坑,浑了一片。

然后右边那只,抬起来,送出去,落下。

两步。走完了,不动了。

顾衡掐表。

上回探到它在哪儿。他问。

什么上回。

上一回有记录的。顾衡说,夜里那次,灯的位置。

操作那个翻本子。

昨儿晚上十一点探到过一次。他说,记的是离岸十九米。

现在呢。

操作那个看了看屏幕上的标尺,又看了看船上的定位。

离岸十一米出头。

顾衡算了一下。

十一米。从十一点到现在,走了八米。

他把表举到眼前。

不对。

八米,十一个钟头。不是一个钟头三点七。

他把这两个数在本子上并排写下,中间划了一道,没连。

他说,十点三十六。站立者位移:昨夜十一时至现在,向岸八米。另记:上一回我手里那个数是三米七一个钟头。两个数不一样。不许连。

哪个是对的。林柯问。

我不知道哪个是对的。顾衡说,我记的是它们不一样。

那按慢的那个算,还有多久。

顾衡没答。

他抬手,让操作那个把镜头往上抬,抬到水面。

屏幕亮了一下,是太阳。镜头往下压,压到水面下一点——

水面上漂着的那几个,头顶的圆球在那儿。再往下,是肩膀,是腰,是那两只踩在泥里的脚。

一个是连着的。

顾衡的手指抠进掌心。

漂着的那一层,跟站在河底的那一层,是同一批的上半截和下半截。

收线。他说。

收线,关机。

还有一片没看呢。

收线。顾衡说,这个我说了不算,你问他们。

操作那个回头看民警。民警点了下头。

线收上来,黑线在甲板上盘成一圈,湿的,滴水。

顾衡蹲下去,把本子摊在膝盖上。

他写得很慢。

写完他抬头。

水面平着。早上漂着的那几个还在原地,头顶的圆球露出水面一点点,太阳照着,反着光。

他说,十点四十四。水面所见与河底站立者,为同一批的上下两截。

那捞走的那批呢。韩慎行问。

顾衡看着水面上那几个。

我不知道。他说,我不知道捞走的是不是它们的上头那一截。

那要是呢。

要是的话,顾衡说,底下还有。

林柯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,攥着。

它们往岸上走,走到岸上要多久。

顾衡把表举起来看了一眼,又放下。

按刚才那个慢的数,八米十一个钟头。他说,还剩十一米。

多久。

我不给这个数。

为什么。

给了你们就得替我想。顾衡说,想多了就要拿它去办事。

韩慎行蹲到他旁边。

罗弦那根线,你说在被抬走的那一个身上。

我说过。

底下这些往岸上走。韩慎行说,这两件事。

不许连。顾衡说。

我问你连了没有。

顾衡没答。他把笔帽扣上,扣了两次才扣实。

远处那个卖水的冰柜在响,一响一停,隔着一条路都能听见。

他把本子合上。

记一条就够了。他说,天黑之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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