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点三十四。
走廊尽头的门开着一条缝,冷气从缝里往外冒,冒出来一股说不清的甜。
年长的那个在门口站着,手里捏着两张纸。
晚了四分钟。
跑不动。顾衡说。
上头催。民警把上头那张纸翻过来给他看,我先签了一个字。
签的什么。
无主尸体处理表,头一栏。他说,我签的是。头一栏签了,后头的流程才开始走。
顾衡看着那张纸。
签了能退吗。
能撤。民警说,撤要写理由。理由我写不出来。
我给您一个理由。
民警抬头。
屋里是白的。台子是不锈钢的,边上挂着一排水珠,顺着腿往下走,走到地上积成一小片。
白布掀着,只露出一只左手。
顾衡站在台子这一侧,隔着半米。
我不碰。他说。
知道规矩。旁边那个穿蓝褂子的说,看就行。
那只手比他想的干净。泡过,发白,皮松了。五指张着,张得直,指关节没有弯。指缝里有黑泥,泥是嵌进去的。
顾衡蹲下去,跟那只手齐平。
能不能照一下。
蓝褂子把手电拧亮,光斜着打在掌面上。
掌纹里嵌着东西。白的,灰的,一层,压在线里,洗不掉的样子。指甲缝里也有。
这是什么。顾衡问。
我们也要检。蓝褂子说。
我不问成分。顾衡说,我问它像什么。
蓝褂子凑近看了看。
水泥灰?腻子?他说,不好说,要等。
顾衡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他把光往掌根那头挪。
虎口下来,斜着,一道。
他把自己的右手抬起来,摊开,在旁边比了一下。走向一样。罗弦那条也是这个走向。
多长。他问。
你说那个印子?
蓝褂子拿尺子比了比,报了一个数。
顾衡在心里过了一遍:断在半路。
手腕上有没有印。他问。
什么叫印。
勒过的,绑过的,缝过的。
蓝褂子把白布往下掀了一点。
手腕那一圈是空的。没有绳印,没有针眼,皮是整的。
袖口呢。
袖口是机缝死的。蓝褂子说,我们拆了线才把手弄出来拍照。线是原来的线,没人动过。
顾衡站起来。
手是从袖子里伸出来的。
不是塞进去的。
不是塞的。蓝褂子说,袖子是空的,手是从里头出来的。
右边那只呢。
蓝褂子把白布往另一头掀了掀。
右袖是扁的,压在台面上,袖口缝着,缝得死。
右边没有。他说,整只袖子都是空的,里头没有骨头。
拆开看过。
拍过片。蓝褂子说,里头什么都没有。打肩膀那儿往下就是一层布。
顾衡把这半句也记上了。
走廊上有人推车过去,轮子响,响了很远。
顾衡把这几句在心里摞了一遍。
他说,九点四十一。第十三具左手:五指直张,指缝与掌纹嵌灰白粉状物;掌心一道,自虎口下斜,断于半路;手腕无勒痕无针眼;袖口原机缝,手自袖内伸出。
你这记的是……韩慎行在门口说。
他没进来。他站在门槛外,手扶着门框。
顾衡又说,以上不说明什么。我只记看见的。
年长的把两张纸合在一起。
完了?
完了。
那念一下吧。民警说,牌子上那个名,我念一遍,你们点头或者摇头。就这么个流程。
别念。
流程里有这一步。
我知道流程里有。顾衡说,别念。
民警看着他。
你总得给我个说法。上头问起来,我说什么。说有人拦着不让我念死者的名字?
顾衡的下颌绷着。
他说出来之前,先算了一下。
算的是:本子一旦摆出去,这两个月的东西就都摆出去了。算完他还是说了。
这个名字,念一遍记一遍。他说,念到一定遍数,念的人手上会留东西。
留什么。
一道印子。顾衡说,热的,退得慢。
民警把手抬起来了。掌心朝上,红还没退,红里那道比早上更清楚。
我这个是。
您这个是。
念几遍才有。
我不知道准数。顾衡说,我手里的是:三遍过一道坎。
民警把纸捏在手里,捏得纸边起了毛。
那我不念。
您不念,他们换个人念。顾衡说,换谁都一样。落在谁身上谁接着。
那你说怎么办。
顾衡说,您写一句:身份待核,暂缓。理由就写待核。
待核什么。
待核那只手。顾衡说,掌纹里那层灰,跟工牌上那个号,跟九八年那份登记表,是一套东西。这个我还没法给您写在纸上。
民警看了他很久。
...你早该说。
早说了您也不信。
现在也不信。民警说,但我这只手我自己摸得着。
他把那只手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
那死的那位呢。他说,他自己怎么样。念他名字,他自己还受不受别的。
我不知道。顾衡说,我只见过活人的。
活人的几遍。
我见过三遍出一道。顾衡说,七遍、十遍是什么,我手里没有。
民警点了下头,点得很慢。
他把纸塞回夹子里,夹子扣上,咔的一声。
暂缓。他说,待核
十点二十二,他们回到堤上。
车停在老位置。林柯从后座下来,站在车门外,两只手插在袖子里。
罗弦没下车。他坐在副驾,相机搁在膝盖上,镜头盖没盖。
顾衡敲了敲窗。
罗弦把窗子降下来一半。
你不用叫我。他说,我听得见。
水下那边有情况。顾衡说,你要拍就拍,别下水,别碰水。
我不碰。
还有。
什么。
别靠近那台机子。顾衡说,你那道一点六。
罗弦把手在裤子上按了一下。
……顾衡。
我记着你的名字。罗弦说,别的我想不起来。你别当我忘了什么要紧的。
我知道。
你不知道。罗弦说,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
他把窗子升回去了。
打捞换了法子。橡皮艇停在河心,一根黑线从艇边下水,线头上是个带灯的头。甲板上摆着一台小监视器,罩着遮阳罩。
顾衡走过去的时候,屏幕上是浑的。灯柱打出去一米多就散了。
能看到底吗。他问。
操作那个说,今天水比昨天清。
往下探。
线放。屏幕上那条灯柱往下沉,沉到河床,泥被冲起来一团,散开。
散开以后,底上出现了一双腿。
顾衡往前半步。
不是腿。是两只脚,踩在河床上。脚上是胶鞋,鞋帮子到脚踝。
镜头往上抬。
腿,直的。膝盖不弯。腰。肩膀。上头那颗包着布的头,顶在画面边上。
一个人,站在河底,脚踩着泥,身上那件工作服的下摆不动。
水里有流。旁边的泥、草、塑料袋都在晃。那件衣服不动。
操作那个没说话。
顾衡也没说话。
镜头往左移。
第二个。同样的姿势,脚踩在河床上,隔着一截。
再往左。
顾衡的耳朵嗡了一下。
往回。他说。
往回?
往右,往上,别往左了。
为什么。
我不数。顾衡说,你也不许数。
操作那个回头看了他一眼,没接。
镜头停在第一个身上。
脚底下是什么。顾衡问。
操作那个把镜头压低。
河床不是平的。那两双脚踩在一道坎上,坎是直的,往两边延伸出画面。坎的边上有一排方块,排得整齐。
是砌的。操作那个说,像是台阶,或者台子。
往哪边延伸。
什么?
那道坎。顾衡说,两头朝哪儿。
操作那个把镜头顺着坎往一边推,推到浑了看不见;又退回来往另一边推。
这边往上游去。他说,那边——
屏幕上的灯柱扫过一片泥,扫到坎的尽头。
那边往东南。他说,拐了。
顾衡的手指停在遮阳罩边上。
东南。往陆地那一头。
他说,河底直坎:一端向上游,一端折向东南,朝陆地。
记这个干嘛。林柯问。
上一回夜里有一条路,也是朝东南。顾衡说,这两条是不是一条,我不知道。不许连。
顾衡看着屏幕上那道直坎。
对着哪儿。
什么对着哪儿。
那些人。顾衡说,脸朝着哪一边。
操作那个把镜头往上抬,绕过去半圈。
屏幕上是那颗包布的头。布是湿的,贴着。看不见脸——布上没有眼,也没有嘴,就是一个圆。
但它有正面。正面朝着岸,朝着堤这一侧。不是河心,也不是上游。
顾衡把身子转过去,对着水面上那个方向看了一眼。
堤这一段,往西三百米,是十二号楼跟十四号楼中间那一段。空腔在那一头。
他说,十点三十一。河底站立者:直立,膝不弯,衣摆不随流动,脚踩人工直坎。朝向:岸侧,与十二、十四号楼之间那一头同向。
站立者?林柯在旁边说。
先这么叫。顾衡说,我只记它站着的这件事。
屏幕晃了一下。
动了。操作那个说。
顾衡把手按在遮阳罩边上。
镜头里,那双脚——左边那只抬起来了。
抬得不高,离泥一拃。往前送,送出去一小段,落下去。落脚的时候泥被压出一个坑,浑了一片。
然后右边那只,抬起来,送出去,落下。
两步。走完了,不动了。
顾衡掐表。
上回探到它在哪儿。他问。
什么上回。
上一回有记录的。顾衡说,夜里那次,灯的位置。
操作那个翻本子。
昨儿晚上十一点探到过一次。他说,记的是离岸十九米。
现在呢。
操作那个看了看屏幕上的标尺,又看了看船上的定位。
离岸十一米出头。
顾衡算了一下。
十一米。从十一点到现在,走了八米。
他把表举到眼前。
不对。
八米,十一个钟头。不是一个钟头三点七。
他把这两个数在本子上并排写下,中间划了一道,没连。
他说,十点三十六。站立者位移:昨夜十一时至现在,向岸八米。另记:上一回我手里那个数是三米七一个钟头。两个数不一样。不许连。
哪个是对的。林柯问。
我不知道哪个是对的。顾衡说,我记的是它们不一样。
那按慢的那个算,还有多久。
顾衡没答。
他抬手,让操作那个把镜头往上抬,抬到水面。
屏幕亮了一下,是太阳。镜头往下压,压到水面下一点——
水面上漂着的那几个,头顶的圆球在那儿。再往下,是肩膀,是腰,是那两只踩在泥里的脚。
一个是连着的。
顾衡的手指抠进掌心。
漂着的那一层,跟站在河底的那一层,是同一批的上半截和下半截。
收线。他说。
收线,关机。
还有一片没看呢。
收线。顾衡说,这个我说了不算,你问他们。
操作那个回头看民警。民警点了下头。
线收上来,黑线在甲板上盘成一圈,湿的,滴水。
顾衡蹲下去,把本子摊在膝盖上。
他写得很慢。
写完他抬头。
水面平着。早上漂着的那几个还在原地,头顶的圆球露出水面一点点,太阳照着,反着光。
他说,十点四十四。水面所见与河底站立者,为同一批的上下两截。
那捞走的那批呢。韩慎行问。
顾衡看着水面上那几个。
我不知道。他说,我不知道捞走的是不是它们的上头那一截。
那要是呢。
要是的话,顾衡说,底下还有。
林柯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,攥着。
它们往岸上走,走到岸上要多久。
顾衡把表举起来看了一眼,又放下。
按刚才那个慢的数,八米十一个钟头。他说,还剩十一米。
多久。
我不给这个数。
为什么。
给了你们就得替我想。顾衡说,想多了就要拿它去办事。
韩慎行蹲到他旁边。
罗弦那根线,你说在被抬走的那一个身上。
我说过。
底下这些往岸上走。韩慎行说,这两件事。
不许连。顾衡说。
我问你连了没有。
顾衡没答。他把笔帽扣上,扣了两次才扣实。
远处那个卖水的冰柜在响,一响一停,隔着一条路都能听见。
他把本子合上。
记一条就够了。他说,天黑之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