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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6章 他们先找到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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熄灯之后,请勿借火

作者:风来借火 | 分类:军事 | 字数:58.4万字

第96章 他们先找到我

书名:熄灯之后,请勿借火 作者:风来借火 字数:4.6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3 18:25:25

十四点零六。

顾衡的手停在半空,没有落到那只摊开的手上。

他把手收回来,插进裤兜,手指碰到钢尺的边。

先量手。

民警还在五步外,一只手按着那个牛皮纸口袋,一只手垂着。

顾衡走过去蹲下。

摊开。

民警把右手摊在膝盖上。掌心那一道黑还在,从虎口底下起,斜着往掌根去,走到一半断了。

尺子压上去。

从这一头到那一头。

一点六。

顾衡把本子翻开,把二十分钟前那个数挪到旁边,另起一行写这一个。

两个一样。

我这个晚了。他说。

晚什么。

我说二十分钟量第二遍。顾衡说,我晚了十九分钟。

他把这一条写上去:应到十三点四十七。实到十四点零六。迟十九。因:我方与人说话。

两个一样,坐实。顾衡说,您这一道一点六,记死了。

这东西能下去吗。

顾衡看着那道黑。

我不知道。

你们不是知道很多。

我知道它怎么来。顾衡说,我不知道它怎么走。

他把民警的手腕托住,往自己这边带了带。

掌纹的沟里嵌着一层白。

不是泥,泥是黄的。这一层是灰白,干的,捻一下就成粉。指缝里也有,指甲根那一圈压得最厚。

顾衡放开手。

民警自己在裤子上搓了两下,搓不掉。

什么时候有的。

我不知道。顾衡说。

他转身往回走,走到本子边上蹲下。

他说,十四点零八。念名第五遍后,民警掌纹与指缝内见灰白粉状物,干。原因未定。不许连。

风从河上来。

三个人还站在警戒线外头。老者的手还摊在水泥台沿上,掌心朝上,没放下来。

顾衡站起来。

我没想好。

我知道。老者说。

我有一件事要先办完。

你办完了。

还没有。

老者把手收回去了。他把手裹进袖口,那只手在袖子里抖了一下,抖得袖口跟着动。

顾衡往前走了半步,站在自己这一侧。

我以为是我找你们。

老者没答。

那你们是哪天找上来的。

中年人把本子合上,塞进上衣口袋,橡皮筋勒了两圈。

老者抬眼。

早多少。

早在你借之前。

顾衡的后槽牙咬上了。

我昨天夜里才第一次借。

那是你。老者说,账不看这个。这话我刚才说过。

顾衡把这句话写下来。写完他看着,看了两秒。

早在我借之前——那就是说,这笔账早就有我。

有你这一回事。老者说。

哪一回事。

老者往自己那只裹在袖子里的手上点了点。

你们看不见自己的手。我们看得见。

顾衡转向中年人。

你们给的那一行,我要再看一遍。

看过给你了。

那一行的旁边还有东西。

中年人停了一下。

他把本子掏出来,蹲下去,用手压住上头,留出最下头一行。他自己看了一眼,又用手往上挪了挪。

你看了多少。

我看我要看的。

我说:你要看多少。

中年人的手停在那儿。

顾衡没催。

过了大概十秒,中年人把手往边上挪了一指宽。

多出来的是行尾的一个小记号和紧贴着它的一行小字。

不是名字,短,两个字。

中年人照旧用那支三厘米的铅笔头抄下来,一笔一划,抄在裁开的纸上。

抄完他把纸推过来。

顾衡低头看。

两个字:找过。

下头还有一行更小的,歪的:

孩子在家。没说。

顾衡盯着这一行。

找过是什么意思。

走过一趟。中年人说,不是我去的。

那是谁去的。

老者答了。

上一辈。

顾衡抬起头。

所以你们今天来,不是第一次到这儿。

我们到这一带几十年了。

我不是问这儿。顾衡说,我是问那一趟。去家门口那一趟。

老者的眼皮抬了抬。

顾衡往前又挪了半步。鞋底在水泥上蹭了一下。

我不问名字。他说,我问的是:那一趟你们说了没有。

老者看着他。

没说。

为什么没说。

说一句算一遍。中年人说,他在屋里,我们站在门口。站在门口说话,屋里听得见。

顾衡把手里的纸翻过来,又翻回去。

听得见就算。

听得见就算。中年人说,这一条你今天上午自己在河边上验过。

顾衡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
所以你们那趟白跑。

没白跑。老者说,我们记住了那三样东西:哪一家,哪一年,进的门朝哪边。

门朝哪边。

朝东。

顾衡握着纸的手停住。

他自己家那个单元的门,朝东。这一条他在心里过了两遍,没问出口,也没往本子上写。他写的是另外一句:

他说,十四点十六。其自述:早于我方已知之时,曾至某一户门口,未开口。理由:说给在场者听即计一遍。以上皆出自所述,我方未验。不许连。

他把这两个字写到半截,停住,在旁边画了一道横线。

横线那一头,他什么也没写。

顾衡蹲不下去了。他站起来。

还有一样。

中年人看着他。

你们本子里夹着照片。

中年人的手在上衣口袋那儿按了一下。本子中间鼓出来一块,不是纸的鼓法。

他看了一眼老者。老者点了一下头。

中年人把本子翻开,从中间抽出一张照片,对折过,折痕那一条磨白了,边上起了毛。

他没递给顾衡。他隔着线,把照片推到水泥台上。

别念背面。

我不念。

林柯。

林柯从车那边过来,走到顾衡身后两步。

你看。顾衡说,别说话,别指给我看。看完说三样:地上那些圈排得齐不齐,最右边那个在哪儿,纸的边上有什么。

林柯蹲下去。

她看得很慢。看到一半她把照片挪了个方向,让太阳斜着打上去。

顾衡没催。岸上是柳条的响,一记一记。

排得很齐。林柯说,一个对一个,隔得匀,从头到尾一样宽。

最右边那个在哪儿。

最后一格。她说,有个人站在那儿。

站在圈里还是圈外。

脚在圈外。林柯说,脚尖压在线上,压着一个角。

顾衡记下来。写完他问第三样。

纸边缺了什么。

右下角。林柯说,不是缺,是被人来回捏过,那块起毛了。翻过来,字就压在上头。

顾衡这才伸手去拿照片。

他把它翻过来。背面写字的位置在右下角,正是起毛那一块。

两个字:找过。

再下头更小的那一行:孩子在家。没说。

跟他手里那张抄的一样。

顾衡把正面翻回去。

铁皮小屋,木门开着,门楣上那块牌子的字晒褪了,看不清。太阳在他们背后,人脸都糊在一层光里,看不出谁是谁。

站成一排。最左边那个到最后那个,中间隔得匀。一个人对一个圈。

别人都垂着手。只有最右边那个把手插在上衣口袋里,肩比别人塌一点,脚尖压在自己那个圈的外沿上。

他的袖子卷到肘。露出来的小臂外侧,有一小条深色的东西,比旁边深,形状是直的。

顾衡把照片举近。

大了,糊了。那一小条变成一坨麻点。

他又把照片举远。

还是看不出那是疤,是脏,还是底片上的划痕。

顾衡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。

他说,十四点二十一。物证三:照片一张,屋门口,一排人,地上一排白圈,数目未记。最右一位:脚在圈线外侧,手插上衣口袋,袖卷至肘,小臂外侧见一小条深色,性质未定。其余人脸背光,不可辨。

写完他停住。

他还想写一样东西。笔尖在纸上顿住,顿出一个点,没落下去。

那样东西不是字:是那个人的站法,和那只插在口袋里的手。这一条他没有记——写下来就是把两样东西连上了。

他把笔挪开。

照片几年前的。

不要年。中年人说,我不给你年。

我又没问你要。

你问了。

顾衡闭了一下眼,睁开。

这一段我要落到纸上。顾衡说,怎么算,你们给个数。

老者终于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了。他把那只手摊在台沿上,手指头一根一根往回收,收到一半停住,收不拢。

落到纸上你们自便。他说,我们不用那个写法。我们这么多年,是把位子填进去。填一次,一道。

他把那只手翻了一半,让顾衡看掌心最上头那一块。

那块皮肤是亮的。发亮的地方叠着至少三四道,压得掌纹都平了。

今年这一格我不一定填得上。老者说,他不动手。他偏了偏头,指那个看河面的,躺床上的那位更不成。

所以找我。

所以找你。

我可以不填。

可以不填。老者说,第三条规矩:不留空。空着的是位子,不是人。到了日子没人填,它就自己配。

自己配是怎么配。

老者没答这一句。

中年人在旁边接了。

每一位旁边还有一个空。他说,位子认的是位子,不认人。

不认人。顾衡说,那就是说,今天在这儿站着的,都行。

中年人没否认。他把本子抱在怀里。

警戒线这一头,六个人。韩慎行离得最近,站在停车那边。吴硕从后座的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,车窗降了一半。林柯蹲在地上。许照微站在最后,本子抱在胸口。副驾那边玻璃是升上去的。

顾衡把这几个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没回头。

这话说出来,你们不怕我记恨。

恨归恨,账归账。中年人说。

顾衡把照片从手上拿开。

照片我要翻拍。

翻拍我们不管。老者说,纸给你,人在我们这儿。

这张我要给——顾衡咽了一下。到嘴那两个字咽回去了,给多几个人看。

老者看着他。

看不烧。他说,这个你们今天上午才知道,我们知道得早一点。

顾衡没问早多少。

韩慎行过来了,站在顾衡这边一步外。

你的手。他说。

什么。

你自己第二个。韩慎行压低声音,你早上量的那一条,退的。

顾衡把本子翻回去,翻到记着四点二那一页。

顾衡把左手摊开。短的那一条从虎口底下起,斜着走,走一半停了。

他把尺子抽出来,压上去。

四点二。

他把尺子挪开,甩了一下手,又量。

四点二。

顾衡说,十四点二十七。短痕第二量,四点二。与二十分钟前同。往回:第一次坐实。

退的是位置。韩慎行说。

我不知道退是往哪儿退。

他们说了很多。

韩慎行把嘴闭上,过了一会儿又张开。

你连不连我管不着。他说,我记我自己本子上的。

顾衡抬手,把本子的这一页按住了。耳朵里嗡了一下,短的。

他想起还有一句没问——他想问老者:见过回头的没有。

他走到警戒线边上。

问一句。

老者等着。

手上的道子,见过往回走的没有。

老者把那只叠满道子的手举起来,看了看自己的掌心。

他看得比刚才久。

几十年了。他说,没见过。

一个也没有。

一个也没有。

那你刚才说我还能填。

能填。老者说,填得进去叫能填。退不退的,我说不上来。

顾衡点了一下头。他把这句写上去,写完画了一道。

写完他把本子扣在台面上。

远处有人在堤顶上喊了一声,喊的是收了收了。卖水那个推着冰柜从坡上下来,轮子咯噔咯噔。冰柜里那台机子又响了一声,隔一会儿再响一声。

顾衡把手插进兜里,又一次摸到那个空了的袋位。

你们昨夜进那间屋子干什么。

你问了我们不说。老者说。

现在我问第二次。

老者回头往东南那一侧看了一眼。

写字。

写哪个。

日子那一栏。八月十七。老者说,还有进那一栏。出来的那一栏空着,我没写。

为什么不写。

不到时候。

到什么时候。

到出来了,有人写。

谁写。

每年不一样。

那就不是你们。

不一定是我们。

顾衡把纸和照片夹进本子,把本子塞进内兜。他扣扣子的时候,扣错位一格,解开重扣。

你们走吧。他说。

你不答。

我不答。

老者点了点头。他往自己鞋上看了一眼,鞋底在水泥上蹭掉一块干泥。

天黑之前。他说,你自己来。别带人。

带了怎么着。

带了我们就把话说开。老者说,说开了一遍也算。

顾衡站在那儿。

三个人往堤顶那边走。看河面那位走在最后,他经过的地方,水泥上留下半个湿脚印,走到第三段台阶那儿干了。中年人抱着本子,本子在他怀里硌出一道。

最先走过来的那一个——最先走到这儿来的那一个——回头看了顾衡一眼。

顾衡这才反应过来:不是他要去找他们。

这一趟门,他们几十年前就敲过了。敲完站在门口一句没说,替他把那个位子空到今天。

空到今年再也空不住。

他回头往车那边看。

副驾的车门开着。

罗弦不在。

座位上搁着相机,屏幕黑着。顾衡伸手按了一下侧键,屏幕亮起来,相册第一格是今天上午那枚铝牌,四个角翘着,压在一张白纸上。

按没按,这一回有数了。

他把屏幕按灭。

副驾座垫上有一小片湿,一小片,不是水,是蹭上去的。驾驶座和后座之间没有动静,车窗是降到底的。

顾衡绕到车的另一边,拉了拉副驾门。

什么时候走的。

没人答他。吴硕从后座里把头缩回去了一点。

我一直在看你们。吴硕说,我没看见他下去。

顾衡把手撑在车门上。风把这一侧的柳条吹得横着走。

他又看了一眼那只空座。座垫上留着一道压出来的印,还没有弹回去。

他把手拿出来,把本子从内兜里抽出来,翻到今天这一页的最下头。

他说,十四点四十一。罗弦离车。时间未知。去向未知。我方未见其下车。

写完他看着这一行。

还剩十四个钟头。

他抬起头,往东南那一侧看。土路的那一头是两栋楼,两栋楼中间压着一小块空地。铁皮屋的门虚掩着,从这儿只看得见一条黑缝。

顾衡把本子合上。太阳往西斜了一寸,把他自己的影子推过了警戒线,推到刚才他们站的那一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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