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四点零六。
顾衡的手停在半空,没有落到那只摊开的手上。
他把手收回来,插进裤兜,手指碰到钢尺的边。
先量手。
民警还在五步外,一只手按着那个牛皮纸口袋,一只手垂着。
顾衡走过去蹲下。
摊开。
民警把右手摊在膝盖上。掌心那一道黑还在,从虎口底下起,斜着往掌根去,走到一半断了。
尺子压上去。
从这一头到那一头。
一点六。
顾衡把本子翻开,把二十分钟前那个数挪到旁边,另起一行写这一个。
两个一样。
我这个晚了。他说。
晚什么。
我说二十分钟量第二遍。顾衡说,我晚了十九分钟。
他把这一条写上去:应到十三点四十七。实到十四点零六。迟十九。因:我方与人说话。
两个一样,坐实。顾衡说,您这一道一点六,记死了。
这东西能下去吗。
顾衡看着那道黑。
我不知道。
你们不是知道很多。
我知道它怎么来。顾衡说,我不知道它怎么走。
他把民警的手腕托住,往自己这边带了带。
掌纹的沟里嵌着一层白。
不是泥,泥是黄的。这一层是灰白,干的,捻一下就成粉。指缝里也有,指甲根那一圈压得最厚。
顾衡放开手。
民警自己在裤子上搓了两下,搓不掉。
什么时候有的。
我不知道。顾衡说。
他转身往回走,走到本子边上蹲下。
他说,十四点零八。念名第五遍后,民警掌纹与指缝内见灰白粉状物,干。原因未定。不许连。
风从河上来。
三个人还站在警戒线外头。老者的手还摊在水泥台沿上,掌心朝上,没放下来。
顾衡站起来。
我没想好。
我知道。老者说。
我有一件事要先办完。
你办完了。
还没有。
老者把手收回去了。他把手裹进袖口,那只手在袖子里抖了一下,抖得袖口跟着动。
顾衡往前走了半步,站在自己这一侧。
我以为是我找你们。
老者没答。
那你们是哪天找上来的。
中年人把本子合上,塞进上衣口袋,橡皮筋勒了两圈。
老者抬眼。
早多少。
早在你借之前。
顾衡的后槽牙咬上了。
我昨天夜里才第一次借。
那是你。老者说,账不看这个。这话我刚才说过。
顾衡把这句话写下来。写完他看着,看了两秒。
早在我借之前——那就是说,这笔账早就有我。
有你这一回事。老者说。
哪一回事。
老者往自己那只裹在袖子里的手上点了点。
你们看不见自己的手。我们看得见。
顾衡转向中年人。
你们给的那一行,我要再看一遍。
看过给你了。
那一行的旁边还有东西。
中年人停了一下。
他把本子掏出来,蹲下去,用手压住上头,留出最下头一行。他自己看了一眼,又用手往上挪了挪。
你看了多少。
我看我要看的。
我说:你要看多少。
中年人的手停在那儿。
顾衡没催。
过了大概十秒,中年人把手往边上挪了一指宽。
多出来的是行尾的一个小记号和紧贴着它的一行小字。
不是名字,短,两个字。
中年人照旧用那支三厘米的铅笔头抄下来,一笔一划,抄在裁开的纸上。
抄完他把纸推过来。
顾衡低头看。
两个字:找过。
下头还有一行更小的,歪的:
孩子在家。没说。
顾衡盯着这一行。
找过是什么意思。
走过一趟。中年人说,不是我去的。
那是谁去的。
老者答了。
上一辈。
顾衡抬起头。
所以你们今天来,不是第一次到这儿。
我们到这一带几十年了。
我不是问这儿。顾衡说,我是问那一趟。去家门口那一趟。
老者的眼皮抬了抬。
顾衡往前又挪了半步。鞋底在水泥上蹭了一下。
我不问名字。他说,我问的是:那一趟你们说了没有。
老者看着他。
没说。
为什么没说。
说一句算一遍。中年人说,他在屋里,我们站在门口。站在门口说话,屋里听得见。
顾衡把手里的纸翻过来,又翻回去。
听得见就算。
听得见就算。中年人说,这一条你今天上午自己在河边上验过。
顾衡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所以你们那趟白跑。
没白跑。老者说,我们记住了那三样东西:哪一家,哪一年,进的门朝哪边。
门朝哪边。
朝东。
顾衡握着纸的手停住。
他自己家那个单元的门,朝东。这一条他在心里过了两遍,没问出口,也没往本子上写。他写的是另外一句:
他说,十四点十六。其自述:早于我方已知之时,曾至某一户门口,未开口。理由:说给在场者听即计一遍。以上皆出自所述,我方未验。不许连。
他把这两个字写到半截,停住,在旁边画了一道横线。
横线那一头,他什么也没写。
顾衡蹲不下去了。他站起来。
还有一样。
中年人看着他。
你们本子里夹着照片。
中年人的手在上衣口袋那儿按了一下。本子中间鼓出来一块,不是纸的鼓法。
他看了一眼老者。老者点了一下头。
中年人把本子翻开,从中间抽出一张照片,对折过,折痕那一条磨白了,边上起了毛。
他没递给顾衡。他隔着线,把照片推到水泥台上。
别念背面。
我不念。
林柯。
林柯从车那边过来,走到顾衡身后两步。
你看。顾衡说,别说话,别指给我看。看完说三样:地上那些圈排得齐不齐,最右边那个在哪儿,纸的边上有什么。
林柯蹲下去。
她看得很慢。看到一半她把照片挪了个方向,让太阳斜着打上去。
顾衡没催。岸上是柳条的响,一记一记。
排得很齐。林柯说,一个对一个,隔得匀,从头到尾一样宽。
最右边那个在哪儿。
最后一格。她说,有个人站在那儿。
站在圈里还是圈外。
脚在圈外。林柯说,脚尖压在线上,压着一个角。
顾衡记下来。写完他问第三样。
纸边缺了什么。
右下角。林柯说,不是缺,是被人来回捏过,那块起毛了。翻过来,字就压在上头。
顾衡这才伸手去拿照片。
他把它翻过来。背面写字的位置在右下角,正是起毛那一块。
两个字:找过。
再下头更小的那一行:孩子在家。没说。
跟他手里那张抄的一样。
顾衡把正面翻回去。
铁皮小屋,木门开着,门楣上那块牌子的字晒褪了,看不清。太阳在他们背后,人脸都糊在一层光里,看不出谁是谁。
站成一排。最左边那个到最后那个,中间隔得匀。一个人对一个圈。
别人都垂着手。只有最右边那个把手插在上衣口袋里,肩比别人塌一点,脚尖压在自己那个圈的外沿上。
他的袖子卷到肘。露出来的小臂外侧,有一小条深色的东西,比旁边深,形状是直的。
顾衡把照片举近。
大了,糊了。那一小条变成一坨麻点。
他又把照片举远。
还是看不出那是疤,是脏,还是底片上的划痕。
顾衡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。
他说,十四点二十一。物证三:照片一张,屋门口,一排人,地上一排白圈,数目未记。最右一位:脚在圈线外侧,手插上衣口袋,袖卷至肘,小臂外侧见一小条深色,性质未定。其余人脸背光,不可辨。
写完他停住。
他还想写一样东西。笔尖在纸上顿住,顿出一个点,没落下去。
那样东西不是字:是那个人的站法,和那只插在口袋里的手。这一条他没有记——写下来就是把两样东西连上了。
他把笔挪开。
照片几年前的。
不要年。中年人说,我不给你年。
我又没问你要。
你问了。
顾衡闭了一下眼,睁开。
这一段我要落到纸上。顾衡说,怎么算,你们给个数。
老者终于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了。他把那只手摊在台沿上,手指头一根一根往回收,收到一半停住,收不拢。
落到纸上你们自便。他说,我们不用那个写法。我们这么多年,是把位子填进去。填一次,一道。
他把那只手翻了一半,让顾衡看掌心最上头那一块。
那块皮肤是亮的。发亮的地方叠着至少三四道,压得掌纹都平了。
今年这一格我不一定填得上。老者说,他不动手。他偏了偏头,指那个看河面的,躺床上的那位更不成。
所以找我。
所以找你。
我可以不填。
可以不填。老者说,第三条规矩:不留空。空着的是位子,不是人。到了日子没人填,它就自己配。
自己配是怎么配。
老者没答这一句。
中年人在旁边接了。
每一位旁边还有一个空。他说,位子认的是位子,不认人。
不认人。顾衡说,那就是说,今天在这儿站着的,都行。
中年人没否认。他把本子抱在怀里。
警戒线这一头,六个人。韩慎行离得最近,站在停车那边。吴硕从后座的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,车窗降了一半。林柯蹲在地上。许照微站在最后,本子抱在胸口。副驾那边玻璃是升上去的。
顾衡把这几个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没回头。
这话说出来,你们不怕我记恨。
恨归恨,账归账。中年人说。
顾衡把照片从手上拿开。
照片我要翻拍。
翻拍我们不管。老者说,纸给你,人在我们这儿。
这张我要给——顾衡咽了一下。到嘴那两个字咽回去了,给多几个人看。
老者看着他。
看不烧。他说,这个你们今天上午才知道,我们知道得早一点。
顾衡没问早多少。
韩慎行过来了,站在顾衡这边一步外。
你的手。他说。
什么。
你自己第二个。韩慎行压低声音,你早上量的那一条,退的。
顾衡把本子翻回去,翻到记着四点二那一页。
顾衡把左手摊开。短的那一条从虎口底下起,斜着走,走一半停了。
他把尺子抽出来,压上去。
四点二。
他把尺子挪开,甩了一下手,又量。
四点二。
顾衡说,十四点二十七。短痕第二量,四点二。与二十分钟前同。往回:第一次坐实。
退的是位置。韩慎行说。
我不知道退是往哪儿退。
他们说了很多。
韩慎行把嘴闭上,过了一会儿又张开。
你连不连我管不着。他说,我记我自己本子上的。
顾衡抬手,把本子的这一页按住了。耳朵里嗡了一下,短的。
他想起还有一句没问——他想问老者:见过回头的没有。
他走到警戒线边上。
问一句。
老者等着。
手上的道子,见过往回走的没有。
老者把那只叠满道子的手举起来,看了看自己的掌心。
他看得比刚才久。
几十年了。他说,没见过。
一个也没有。
一个也没有。
那你刚才说我还能填。
能填。老者说,填得进去叫能填。退不退的,我说不上来。
顾衡点了一下头。他把这句写上去,写完画了一道。
写完他把本子扣在台面上。
远处有人在堤顶上喊了一声,喊的是收了收了。卖水那个推着冰柜从坡上下来,轮子咯噔咯噔。冰柜里那台机子又响了一声,隔一会儿再响一声。
顾衡把手插进兜里,又一次摸到那个空了的袋位。
你们昨夜进那间屋子干什么。
你问了我们不说。老者说。
现在我问第二次。
老者回头往东南那一侧看了一眼。
写字。
写哪个。
日子那一栏。八月十七。老者说,还有进那一栏。出来的那一栏空着,我没写。
为什么不写。
不到时候。
到什么时候。
到出来了,有人写。
谁写。
每年不一样。
那就不是你们。
不一定是我们。
顾衡把纸和照片夹进本子,把本子塞进内兜。他扣扣子的时候,扣错位一格,解开重扣。
你们走吧。他说。
你不答。
我不答。
老者点了点头。他往自己鞋上看了一眼,鞋底在水泥上蹭掉一块干泥。
天黑之前。他说,你自己来。别带人。
带了怎么着。
带了我们就把话说开。老者说,说开了一遍也算。
顾衡站在那儿。
三个人往堤顶那边走。看河面那位走在最后,他经过的地方,水泥上留下半个湿脚印,走到第三段台阶那儿干了。中年人抱着本子,本子在他怀里硌出一道。
最先走过来的那一个——最先走到这儿来的那一个——回头看了顾衡一眼。
顾衡这才反应过来:不是他要去找他们。
这一趟门,他们几十年前就敲过了。敲完站在门口一句没说,替他把那个位子空到今天。
空到今年再也空不住。
他回头往车那边看。
副驾的车门开着。
罗弦不在。
座位上搁着相机,屏幕黑着。顾衡伸手按了一下侧键,屏幕亮起来,相册第一格是今天上午那枚铝牌,四个角翘着,压在一张白纸上。
按没按,这一回有数了。
他把屏幕按灭。
副驾座垫上有一小片湿,一小片,不是水,是蹭上去的。驾驶座和后座之间没有动静,车窗是降到底的。
顾衡绕到车的另一边,拉了拉副驾门。
什么时候走的。
没人答他。吴硕从后座里把头缩回去了一点。
我一直在看你们。吴硕说,我没看见他下去。
顾衡把手撑在车门上。风把这一侧的柳条吹得横着走。
他又看了一眼那只空座。座垫上留着一道压出来的印,还没有弹回去。
他把手拿出来,把本子从内兜里抽出来,翻到今天这一页的最下头。
他说,十四点四十一。罗弦离车。时间未知。去向未知。我方未见其下车。
写完他看着这一行。
还剩十四个钟头。
他抬起头,往东南那一侧看。土路的那一头是两栋楼,两栋楼中间压着一小块空地。铁皮屋的门虚掩着,从这儿只看得见一条黑缝。
顾衡把本子合上。太阳往西斜了一寸,把他自己的影子推过了警戒线,推到刚才他们站的那一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