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三点二十七。
顾衡跑上堤的时候鞋底打了一下滑,一只手撑在栏杆上才站住。
民警蹲在水泥台边上。
他右手摊在膝盖上,掌心朝上。左手撑在地上,撑得指节发白。
顾衡跑过去蹲下。
那道子是新的。黑的,从虎口底下起,斜着往掌根去,走到一半断了。
顾衡把小钢尺抽出来。
别动。
尺子压上去。
一点六。
忍一下,我再量一遍。
一点六。
顾衡说,十三点二十七。念名第五遍,完成度:半个字。落地:民警掌心,第一道,一点六。我方在电话中听见——按听见即应,这一遍我方也认。
顾衡看表。
二十分钟以后我再给您量一遍。他说,这是我这儿的规程。
二十分钟。民警说,二十分钟能出什么。
出第二个数。顾衡说,两个一样才算数。
民警把手收回去,握了握,又松开。
念到一半来了人。
什么人。
三个。民警说,站在柳树下头,没进线。我跑过去,他们说了一句话。
什么话。
民警抬起自己的手。
他说:你手上有东西了。
顾衡往柳树下看。
三个人。两个老的,一个中年。站在警戒线外头,没往前走。中间那个老的拎着一只布兜,兜口用绳扎着。另外一个老的站在边上,不看这边,看河面。
他们给你什么了。
民警从腋下抽出一个牛皮纸口袋。
认领材料。他说,有单位抬头,有联系人,有两个电话。我打了一个,是真的。
那你签了吗。
没签。民警把口袋按在膝盖上,按住了。上头也没催了。
顾衡站起来。
那三个人还在柳树下。
他往那边走。走到警戒线边上站住,没有出去。
哪一位是单位的。
拎布兜那个往前走了两步。
我们不是单位的。
那你们是干什么的。
老者把手伸进布兜,摸出来一支铅笔头,三厘米长,和一沓裁开的纸。他把纸压在膝盖上,写了三个字。
写完他把纸隔着警戒线推过来,推到顾衡脚边。
顾衡低头。
借火会。
顾衡说,十三点三十一。名:借火会。来源:对方自书。我方未念,未写。
这三个字你们怎么说。
不在这儿说。老者说,在这儿说了,就算一遍。
顾衡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他抬眼看了那人一下。
老者的手一直摊着,掌心朝上,没放下来。顾衡这才明白那不是要东西的意思。
你们进场都这么伸手。
先看手。老者说,手上有什么,自己知道,别人也知道。
我手上有什么。
老者往他手上扫了一眼。
两条。不多。你还能填。
顾衡把左手往裤子上蹭了一下。
你怎么看出来的。
我们看这个看了几十年。老者说,一,个人手上几条、第几回填的、填的什么位置,看得出。
位置也看得出。
看得出长短。老者说,长短是位置。
顾衡没接。他把这几个字往本子上记:长短是位置。写完他盯着这一行看了两秒。
你们过来干什么。
还什么。
老者把手放下了。他从布兜里又摸出一只军用水壶,拧开,喝了一口。拧盖子的时候拧了三圈才拧实。
你昨天夜里借了。
顾衡的后槽牙咬上了。
你怎么知道。
东西是要还的。老者说,谁递,谁还。这一条你们那边也有,我记得你们今天早上才从本子上看见。
许照微在那头说过这句话。外婆那一句。
顾衡说,我们上午才看见。
我们看见得早一点。
早多少。
老者想了一下。
早了几十年。
风从河上来。柳条打在两个人的中间。远处有人在收摊,三轮车的铁架子往下放,哐的一声。老者身上有一点旧漆味,是从那只水壶上来的,混着布兜里铝饭盒的油哈喇味。
你要我还什么。
今天不还。老者说,今天是告诉你有这么一笔。
什么时候还。
到日子。
哪天。
老者没答。他把水壶塞回布兜,手指在那道黑上擦了一下——他自己的掌心。
顾衡这才看清那只手。
不是一条,也不是两条。
横的竖的,交在掌纹上,从掌根一直铺到指根。有几道是断的,断在半路;有几道压着另外几道,压得那块皮肤发亮。
这是填出来的。老者说,填一次,一道。
填什么。
空白。
顾衡站在那儿没动。
铁皮屋那块板上的第四栏。派工单最下头那一排空格。外婆本子末条那一栏。铝牌背面那一块。
四处。全是有压没墨。
空白不填会怎么样。
老者把手收进了袖子里。
挂着。他说,挂着的账不消。到下一个日子,它自己回来。
什么叫回来。
老者往河面上看了一眼。
水面上还留着几个没捞走的。太阳偏了一点,水面反着光,圆球的下半截看不见。
你自己看。他说。
顾衡没看。
顾衡问:填的人是你们。
是我们。
每一次都是你们。
我们填了很多年。老者说,今年我填不动了。
他把手又伸出来,摊开,让顾衡看清楚。
那手在抖。不是冷的抖,是从里头抖出来的,抖得掌纹都在动。
帕金森。中年那个忽然开口,医院开的单子我带着。
老者没理他。
我这只手现在写一格要写三遍。他说,第三遍也不一定写得进去。
顾衡往那只手上看。
你手上一共多少道。
老者抬了抬眼皮。
你自己数啊。顾衡说。
我们不数。老者说,数了就记账。
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填。
因为不能空着。中年那个说,我们规矩第三条:不留空。
顾衡转向那个中年人。
第三条。那前两条呢。
中年人往上衣口袋里摸,摸出一个本子,橡皮筋捆着,比顾衡那本厚三倍。
第一条不许点名。第二条进了就得记,进多少记多少。
数呢。
数不算。中年人说,数是配平用的。七进六出,差一个,差的那一个要记在账上。你要是不记,它下一次还得配。
顾衡的手指在裤缝上按了一下。
进多少记多少——你们用的是 ?
我们用的是位子。中年人说,临一到底下的最后一个位子,一号对一个位子。
最后一个位子叫什么。
中年人停了一下。
临七。
顾衡站着没动。
派工单上最后那一行,他自己看过:临七。
临七年年都有。
年年都有。中年人说,位子不换。人换。
今年临七是谁。
中年人低下头写字去了,没答。
老者答了。
空着。
顾衡看向他。
什么意思。
就是没人填。老者说,到日子之前要填上。填不上,就得有人顶。
顶的人从哪儿来。
可以是外头的人。
外头的人是什么意思。
不是会里的。老者说。
不是会里的人也能填。
位是认位的。他说,不认人。
填了以后呢。
以后他就不是外头的人了。
成了你们的人以后,是不是就要下去。
老者把手往袖子里缩了半寸,没答这一句。
也可以是欠着的。他说。
顾衡的耳朵嗡了一下。
他把这句话在本子上写下来,写完他看了三遍。
他说,十三点四十七。会自述规矩三条:一不许点名,二进数必记,三不留空。位置固定,人不固定。今年末位空。
还有一个。他说,我不问你们昨夜进那间屋子干什么。
老者看着他。
为什么不问。
问了你们也不说。
那你问什么。
顾衡往那个一直看河面的老者那边看了一眼。
那个人始终没回头。他站在那儿,肩膀有点塌,两只手在袖子里揣着。他站的那块地上有一小片湿,不是雨,是他鞋底带的水。
那一位。顾衡说,他的手我看不着。我能问一句吗。
你问。
他是不是进去过。
老者沉默了一会儿。
进去过。
出来了没有。
出来了。
顾衡握着笔的手停住。
那一趟进去几个。
七个。
出来几个。
老者没答。中年人在旁边替他答了:
六个。
七个进去,六个出来。跟喇叭里那个数一样。跟三十年以前那一趟一样。
顾衡的喉咙动了动。他没往下问日期。
那一趟出来的人,如今还有几个在世上。
三个。老者说,他,我,还有一个躺在床上。
三个。
进去那一个。顾衡说,他的位置是几号。
老者没说话。
我不要名字。顾衡说,我要位子。
老者从袖子里把手抽出来。他走到警戒线边上,隔着线,用手掌心在水泥台沿上压了一下。
最后一个。他说。
临七。
又是临七。
顾衡的笔尖在纸上顿住,顿出一个点。
你写的下来吗。顾衡问,我要纸上那一笔。不是名字,是那一行的样子。
中年人把本子翻开。他没让顾衡靠近,自己蹲下去,用手压住上头的行,只留出最下头一行——跟上午林柯压着只露日子那一栏一个做法。
顾衡低头看。
那一行上,前头印着。后头的格子是空的。
空格上有一层压出来的印,一道一道,来回蹭的。
没有墨。
空的地方右上角,有两个很小的字,铅笔写的,歪的:
未还。
顾衡盯着这两个字。
这两个字是谁写的。
我写的。中年人说。
什么时候写的。
那年写的。他说,写完手上一道。你自己看,我这手上最底下那一道是我十九岁那年填的。
你今年多大。
四十七。
顾衡在心里过了两遍。
四十七减十九,减出来的那个年份他认得。他没有把这个数问出口,也没有往本子上写。
他说,十三点五十六。会之账,末位一行:位置临七,空白,有压无墨。旁注二字:未还。第五处。写的人:中年者自述,十九岁书。
不许连。他补了一句。
你连不连是你的事。中年人说,我只给你看。
能拓吗。
拓是你们上午才想出来的法子。中年人说,我们不用拓。我们抄。
他拿来一张纸,用那支三厘米的铅笔头,一笔一划抄。抄的是那一行的位置、压痕的走向、旁边那两个字。
抄完他把纸推给顾衡。
别念。
我不念。
顾衡把纸接过来。接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中年人的手背——凉的,干的。
他把纸夹进本子。
我有三条。他说,你们要跟我说话,得照办。
老者侧了侧头。
一,当着我队员的面,不许念任何东西,名字不算名字也不行。二,不许报数,要说就说位子。三,今天谁也不许下水。
第二条我们早就有。中年人说。
那第三条呢。
第三条我们管不着。老者说,管不着,我们也答应。
为什么。
因为今天不是日子。他说。
民警在五步外站着,一只手按着那个牛皮纸口袋。
纸给你。老者忽然说,人不给你。明儿你要找我,来昨天夜里那个地方。
哪个地方。
你自己走过一趟。
我能问一句吗。民警忽然说,你们这个会,登记过吗。
老者笑了一下,没笑出来,喉咙里响了一声。
我们不登记。他说,登记了就有名字了。
顾衡把手伸进兜里摸手机。他要看时间。
摸了两遍没摸到。他把手抽出来,才发现手机一直攥在另一只手里。
十三点五十九。
他把手机换到左手,右手空出来。
老者往前走了半步,停在警戒线那一侧。
他把手抬起来,掌心朝上,放在水泥台的边沿上。
到日子之前要把位子填上。他说。
我知道。
今年这个位子还空着。
顾衡没说话。
你是欠着的。老者说,你自己借的时候不知道有这一条,那是你的事。账不看你知道不知道。
我要是填呢。
填上了,进去的那个不一定是你。老者说,位子认的是位子。
要是不填呢。
老者把手往回收了一寸。
那就看谁替你填。
谁会替我填。
老者没答这句话。
他看着顾衡。
你自己想。他说,想好了,把手放上来。
他的手摊在那儿,掌心朝上,横的竖的那些道子在太阳底下看得很清楚。有几道断了,断口发白;有几道压着另外几道,压得发亮。
顾衡的手抬起来,抬到一半停在半空。
顾衡眼角里有车窗那边的动静,他没回头。
离明天四时十分还有十五个钟头。
风从河上来,把他夹在本子里的那张纸掀起一角。他伸手去按,按住了。
两只手隔着一条警戒线的宽度,都悬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