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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4章 未来死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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熄灯之后,请勿借火

作者:风来借火 | 分类:军事 | 字数:58.4万字

第94章 未来死者

书名:熄灯之后,请勿借火 作者:风来借火 字数:4.1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3 18:25:25

十二点三十九。

他走错了一次。

进的是十四号楼那个门洞。门洞里晾着一床被单,湿的,垂到他肩膀上,凉了一下。他退出来,退到太阳底下,看了一眼楼号牌。

十二号楼在西,十四号楼在东。中间那块空地在两栋楼背面。

绕过去是一条水泥路,路面裂着,裂缝里长出草。草籽粘上他的袜子,走一步扎一下。

空地到了。

三面是楼,一面是围墙。地上是荒草,中间踩出来一条道,道上没有草。荒草里躺着几块碎砖、一只旧塑料盆、半截拖把杆。

靠围墙那边有一间小屋。铁皮的,一人多高,屋顶上压着两块石头。门锁是挂锁,锁鼻子上没有锁。

顾衡站在空地边上,先没进去。

他往地上找。

草里露出一块圆的边。他走过去,用脚把草拨开。

井盖。白底,蓝字,漆掉了大半,字还在:

2-089

他说,十二点四十二。井盖:二杠零八九。位置:不在井上,靠围墙立着。

他蹲下去,用两个指头把井盖掀起一角。

背面朝上。背面糊着一层灰白的东西,干的,硬了,一块一块往下翘。抠了一下,抠下来一小片,捻开是粉。

跟早上那只手上的指缝里那层一样。

他说,井盖背面:附着灰白粉状物,干。与第十三具指缝内所见同类。是否一事,不连。

井呢。

井口在井盖旁边三步远。是一块方形的水泥,比周围高出两指。水泥面是灰的,上头落了土。

他蹲下去。

水泥面完整,没有裂。四个边上有一圈缝,缝里有草。

顾衡用指甲沿着那条缝刮了一下。

刮出来一点末子,灰白的,落在他指甲上。

他把那点末子捻了捻。干的,散的,捻不成团。

再看缝。

缝两边的水泥,一边旧,一边新。新的一边颜色浅,边上没有土,也没有草根。

有人撬过。

撬了,没撬开,或者撬开了又封回去。

他说,十二点四十四。井口:水泥封。封层:完整。缝:有新撬痕。撬的时间未定。撬的人未定。

他把小钢尺抽出来,量封层的边。

一边七十六。另一边七十六。四个角是方的。

他说,封层:方形,边长七十六。角:方。量不数,记。

他站起来,往小屋那边走。

铁皮晒了一中午,走近了能闻见铁腥,混着一层旧油漆的甜味。屋顶上那两块石头压着的地方,铁皮往下塌了一块,塌出一个坑,坑里积着雨水,水面上浮着一层灰。

门是虚掩的。

他用指尖推。门往里开,铰链响了一声,长的,拖到一半卡住。

屋里比外头暗。

顾衡站在门口没进去。等眼睛适应,他先往地上看:土,干的,几只脚印,脚印上落了灰。

灰上头又压着一层脚印。新的压在旧的上面,边是清楚的,纹路还在。

他只看了那一小块,没往里数。

然后他抬头。

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,挂着一块板。

铁的,长方,四角用钉钉在墙上。板上原来刷过白漆,白漆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黑。有人用粉笔画了格子,横的,三道,分出四栏。

每一栏的头上,也用粉笔写了字。

第一栏:日子。

第二栏:班。

第三栏:进。

第四栏:出。

灰。

整块板上落着一层灰,厚,边角上还挂着一丝蛛网。

灰是完整的,从上到下。

除了三处。

第一栏里,两个字下头,有一行粉笔字。那一处的灰被抹开了,抹成一个方块,方块里有字。

第三栏里,字下头,也有一块。那一块很小,只有一个字的位置。

第四栏里,字下头,也有一块。那一块比第三栏的大,方块抹得很整齐。

顾衡往前走了半步。

那三个方块里的粉笔末是白的。板上的灰是灰的。

白的压在灰的上头。

他说,十二点四十七。铁皮屋内墙板一。粉笔格四栏:日子、班、进、出。旧。三栏内有新写字,粉笔末未落灰。

他把手伸进内兜,摸出手机。

拍照是看。看这一条上午在河边上量过了,林柯量了两次,两次都是零。

他举起手机。

屏幕亮了,反着屋里那点光。他对着那块板,按了。

按完他看屏幕。

第一栏那个方块里,四个字:

八月十七。

第三栏那个方块里,一个字:

七。

第四栏那个方块里——

空的。

顾衡把手机挪近,又挪远。

空的。方块抹出来了,抹得很整齐,方块的底上有一道一道的白,是粉笔来回蹭出来的印子,蹭了很多遍。

没有字。

有压,没有字。

跟外婆那个本子末条一样。跟上午那枚铝牌的背面一样。

他说,十二点四十九。板一第四栏:无字,有压。第三处。不许连。

他把那张照片放大,两个指头在屏幕上往外撑,撑到方块占满屏幕。

放大的地方糊了,粉笔末变成一片麻点。

麻点底下,靠方块右下角,有一个小的白。

不是一个字的形状,也不是蹭出来的道子。就一小点,圆,边上发毛。

顾衡把手机举远,再看那块板。

板上没有。

他把照片又放大了一次。那一点还在。

他说,照片内,第四栏右下角有一点白。板上目视未见。原因未定。不认。

他把手机放下。

板的下沿还有一行字。

那一行在下头,靠着板的边,字很小,而且是旧的——上头落着灰,跟板上的灰连成一片。

顾衡蹲下去看。

看出来四个字的前三个:

不许点。

最后一个字被锈吃掉了,只剩一道竖。

不许点什么,他不知道。

他拍了这一行。

拍完他站起来,站着看那块板。

日子是八月十七。明天。

进:七。跟喇叭里那个数一样。

出:空着,等着填。

他说,十二点五十一。板上日子:八月十七。与喇叭所播同日。与外婆手记末条同日。三条,不许连。

他把手机举起来,又放下。

写这块板的人,先留了一块空地,等着往里填结果。跟外婆一样。

不一样的是:外婆那本上没有年,这块板上也没有年。

而喇叭里说,八月十七四时十分,进场七人。

明天。

顾衡的喉咙动了一下。他咽了一口,咽不动。

屋里那点光斜着进来,落在他鞋尖上。外头有人在剁馅,剁得很密,隔着两栋楼传过来。

他往板子下头看。

板的下沿靠着墙,墙和板之间夹着一条缝。

缝里露出一个纸角。

白的。

顾衡伸手,用两个指头捏住那个角,往外抽。

抽出来一张纸。

比本子小,比巴掌大。上头是印的表格,蓝的,格子是印上去的,不是画的。

抬头一行印着字。头一个字是。

顾衡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
浮体袖子上那一排印字,头一个也是这个字。

他把纸举到光里。

第一栏:日子。填着:八月十七。

第二栏:时辰。填着:四时十分。

第三栏往下,是一排格子,一格一行,一直排到纸的下头。

每一行的行首有一个号。

顾衡只看第一行和最后一行。

第一行:临一。

最后一行:临七。

中间那些,他没有看。

这不是数。这是算——喇叭里说了进场七个,这张纸上有头有尾,头是一,尾是七,中间几行他不用看也知道排得下去。

他说,十二点五十五。铁皮屋内纸一。抬头首字:临。与浮体袖口印字同头,不许连。日子:八月十七。时辰:四时十分。与喇叭所播同时。行号:首临一,末临七。本人数:零。

行号后头,是空的格子。

一排空格,从上到下,一格对一行。

空格的抬头印着三个字:

出 场 签

下头那一格一格的,全是白的。

白的,上头有印子——不是写的印子,是压的。笔尖戳下去的那种,跟外婆本子上一样。

没有一处有墨。

他说,十二点五十六。纸一出场栏:七格全空,有压无墨。第四处。不许连。

他站在那儿,抬头看那块板。

伸一次手就能把那三个方块擦掉。擦掉了,明天的日子就没有了,进的那一栏也没有了。

他没有伸手。

擦掉是改账。改了以后是什么,他手里没有。这一条他按自己本子上的规矩办:不动。

他说,我方未改动板上任何一处。原因:改账之后未知。

七个人,明天四时十分进场。出来六个。

少的那一个,现在还没死。

顾衡把这张纸翻过来。

背面是白的,什么也没有。

他把纸夹进本子。夹进去的时候,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板,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
手是稳的。

他把手机塞回兜里,退出门外。

外头太阳正毒。

你找谁。

顾衡转过身。

围墙那头站着一个人。女的,六十上下,手里攥着一把青菜,菜叶子耷拉着,根上带着泥。

我找井。

井早封了。她说,封了十几年了。你找井干什么。

我就是看看。

你是哪单位的。

顾衡没答。

她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荒草边上站住,没进来。

昨儿夜里这儿有人。她说。

顾衡停住。

什么时候。

十一点多。她说,我在楼上晾衣服,看见下头有灯。不是手电,是那种挂着的灯,白的,一晃一晃。

几个人。

我没数。她说,好几个。进那屋了,待了一会儿就走。走的时候灯灭了。

听见他们说话没有。

听不清。她把手里的菜换了一只手,我就听见一句,是个男的,说了一句什么,别的没听清。

顾衡的后槽牙咬上了。

你报警了没有。

我报什么警。她说,人家又没进楼。你别问我了,我什么也没看见。

她转身要走。

还有一个。顾衡说。

她站住。

那屋锁着没有。

锁什么锁。她说,锁早让人撬了。前年就撬了。

前年这儿出过什么没有。

出过水。她说,前年下大雨,那井往外冒,冒了两天,漫到这条路上。后来就封了。

冒上来的是水吗。

是水。她说,浑的。我拿盆舀过,舀上来是浑的,搁一晚上澄出半盆泥。

她走了。菜叶子在她手上一晃一晃。

顾衡回头看那扇铁皮门。

锁鼻子上没有锁。她说前年就撬了。

而板上那三个方块里的粉笔末,是新的。

他说,十三点零二。口述:昨夜十一时后有灯与数人进屋。来源:本楼住户,不愿留名。写:粉笔字与昨夜是否一事,不连。

他给韩慎行拨过去。

河边。

上来了几个。

不许数。韩慎行说,你定的规矩。上来了,牌一律背面朝上。

林柯呢。

量了。韩慎行说,零。隔了四十分钟量的。

四十分钟够不够。

规程是二十分钟。韩慎行说,四十比二十多。

不作数。顾衡说,让她下午再量一次。晚上再量一次。这两个数我要。

你要是回不来呢。

回不来你也量。

他把手伸进内兜摸了一下。本子在,纸在。手机在右边兜里,他摸了两遍才摸到,摸到以后又摸了一下屏幕,确认那两张照片没删。

他看了眼表。

十三点零六。

回去二十分钟。一点半。

他要往回走。

走了两步,他又停住,回头看井口那块水泥。

水泥面上,湿了一块。

不是雨。太阳正毒,别的地方都干着。

湿的那一块在水泥中间,巴掌大,边上是齐的。

顾衡蹲下去。

湿的地方颜色深,深得往下走——水不是从外头流上去的,是从底下渗上来的。

渗上来的水在中间聚住,聚出一个亮。

亮的那儿鼓了一下。

一个小泡,冒出来,破了。

顾衡站起来,往后退。

手机在兜里震。

他掏出来。

民警。

你在哪儿。

东南。

我提前了。民警说,上头刚打的电话。一点十分。

顾衡看表。

十三点零七。

我现在往回走。

你现在走也到不了。民警说,东西有吗。

什么。

照片。顾衡说,我不能给你看,看要在这儿看。你等我——

我等不了了。民警说。

那边安静了一下。

然后顾衡听见了。

隔着手机,从那边传过来,一个字,一个字往外顶:

顾——

顾衡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。

他按了挂断。

按完他站在原地,太阳晒着他的后脖颈,晒得发烫。荒草里有什么虫子在叫,叫一声停一声。

他把手摊开,看了一眼。

两条,一条短一条长,还是那样。

他不知道这一遍落在谁身上。

他把手机塞回兜里,转身往堤上跑。

跑过那条裂了的水泥路,楼上有空调外机在滴水,滴在遮阳棚上,一声接一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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