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点三十九。
他走错了一次。
进的是十四号楼那个门洞。门洞里晾着一床被单,湿的,垂到他肩膀上,凉了一下。他退出来,退到太阳底下,看了一眼楼号牌。
十二号楼在西,十四号楼在东。中间那块空地在两栋楼背面。
绕过去是一条水泥路,路面裂着,裂缝里长出草。草籽粘上他的袜子,走一步扎一下。
空地到了。
三面是楼,一面是围墙。地上是荒草,中间踩出来一条道,道上没有草。荒草里躺着几块碎砖、一只旧塑料盆、半截拖把杆。
靠围墙那边有一间小屋。铁皮的,一人多高,屋顶上压着两块石头。门锁是挂锁,锁鼻子上没有锁。
顾衡站在空地边上,先没进去。
他往地上找。
草里露出一块圆的边。他走过去,用脚把草拨开。
井盖。白底,蓝字,漆掉了大半,字还在:
2-089
他说,十二点四十二。井盖:二杠零八九。位置:不在井上,靠围墙立着。
他蹲下去,用两个指头把井盖掀起一角。
背面朝上。背面糊着一层灰白的东西,干的,硬了,一块一块往下翘。抠了一下,抠下来一小片,捻开是粉。
跟早上那只手上的指缝里那层一样。
他说,井盖背面:附着灰白粉状物,干。与第十三具指缝内所见同类。是否一事,不连。
井呢。
井口在井盖旁边三步远。是一块方形的水泥,比周围高出两指。水泥面是灰的,上头落了土。
他蹲下去。
水泥面完整,没有裂。四个边上有一圈缝,缝里有草。
顾衡用指甲沿着那条缝刮了一下。
刮出来一点末子,灰白的,落在他指甲上。
他把那点末子捻了捻。干的,散的,捻不成团。
再看缝。
缝两边的水泥,一边旧,一边新。新的一边颜色浅,边上没有土,也没有草根。
有人撬过。
撬了,没撬开,或者撬开了又封回去。
他说,十二点四十四。井口:水泥封。封层:完整。缝:有新撬痕。撬的时间未定。撬的人未定。
他把小钢尺抽出来,量封层的边。
一边七十六。另一边七十六。四个角是方的。
他说,封层:方形,边长七十六。角:方。量不数,记。
他站起来,往小屋那边走。
铁皮晒了一中午,走近了能闻见铁腥,混着一层旧油漆的甜味。屋顶上那两块石头压着的地方,铁皮往下塌了一块,塌出一个坑,坑里积着雨水,水面上浮着一层灰。
门是虚掩的。
他用指尖推。门往里开,铰链响了一声,长的,拖到一半卡住。
屋里比外头暗。
顾衡站在门口没进去。等眼睛适应,他先往地上看:土,干的,几只脚印,脚印上落了灰。
灰上头又压着一层脚印。新的压在旧的上面,边是清楚的,纹路还在。
他只看了那一小块,没往里数。
然后他抬头。
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,挂着一块板。
铁的,长方,四角用钉钉在墙上。板上原来刷过白漆,白漆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黑。有人用粉笔画了格子,横的,三道,分出四栏。
每一栏的头上,也用粉笔写了字。
第一栏:日子。
第二栏:班。
第三栏:进。
第四栏:出。
灰。
整块板上落着一层灰,厚,边角上还挂着一丝蛛网。
灰是完整的,从上到下。
除了三处。
第一栏里,两个字下头,有一行粉笔字。那一处的灰被抹开了,抹成一个方块,方块里有字。
第三栏里,字下头,也有一块。那一块很小,只有一个字的位置。
第四栏里,字下头,也有一块。那一块比第三栏的大,方块抹得很整齐。
顾衡往前走了半步。
那三个方块里的粉笔末是白的。板上的灰是灰的。
白的压在灰的上头。
他说,十二点四十七。铁皮屋内墙板一。粉笔格四栏:日子、班、进、出。旧。三栏内有新写字,粉笔末未落灰。
他把手伸进内兜,摸出手机。
拍照是看。看这一条上午在河边上量过了,林柯量了两次,两次都是零。
他举起手机。
屏幕亮了,反着屋里那点光。他对着那块板,按了。
按完他看屏幕。
第一栏那个方块里,四个字:
八月十七。
第三栏那个方块里,一个字:
七。
第四栏那个方块里——
空的。
顾衡把手机挪近,又挪远。
空的。方块抹出来了,抹得很整齐,方块的底上有一道一道的白,是粉笔来回蹭出来的印子,蹭了很多遍。
没有字。
有压,没有字。
跟外婆那个本子末条一样。跟上午那枚铝牌的背面一样。
他说,十二点四十九。板一第四栏:无字,有压。第三处。不许连。
他把那张照片放大,两个指头在屏幕上往外撑,撑到方块占满屏幕。
放大的地方糊了,粉笔末变成一片麻点。
麻点底下,靠方块右下角,有一个小的白。
不是一个字的形状,也不是蹭出来的道子。就一小点,圆,边上发毛。
顾衡把手机举远,再看那块板。
板上没有。
他把照片又放大了一次。那一点还在。
他说,照片内,第四栏右下角有一点白。板上目视未见。原因未定。不认。
他把手机放下。
板的下沿还有一行字。
那一行在下头,靠着板的边,字很小,而且是旧的——上头落着灰,跟板上的灰连成一片。
顾衡蹲下去看。
看出来四个字的前三个:
不许点。
最后一个字被锈吃掉了,只剩一道竖。
不许点什么,他不知道。
他拍了这一行。
拍完他站起来,站着看那块板。
日子是八月十七。明天。
进:七。跟喇叭里那个数一样。
出:空着,等着填。
他说,十二点五十一。板上日子:八月十七。与喇叭所播同日。与外婆手记末条同日。三条,不许连。
他把手机举起来,又放下。
写这块板的人,先留了一块空地,等着往里填结果。跟外婆一样。
不一样的是:外婆那本上没有年,这块板上也没有年。
而喇叭里说,八月十七四时十分,进场七人。
明天。
顾衡的喉咙动了一下。他咽了一口,咽不动。
屋里那点光斜着进来,落在他鞋尖上。外头有人在剁馅,剁得很密,隔着两栋楼传过来。
他往板子下头看。
板的下沿靠着墙,墙和板之间夹着一条缝。
缝里露出一个纸角。
白的。
顾衡伸手,用两个指头捏住那个角,往外抽。
抽出来一张纸。
比本子小,比巴掌大。上头是印的表格,蓝的,格子是印上去的,不是画的。
抬头一行印着字。头一个字是。
顾衡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浮体袖子上那一排印字,头一个也是这个字。
他把纸举到光里。
第一栏:日子。填着:八月十七。
第二栏:时辰。填着:四时十分。
第三栏往下,是一排格子,一格一行,一直排到纸的下头。
每一行的行首有一个号。
顾衡只看第一行和最后一行。
第一行:临一。
最后一行:临七。
中间那些,他没有看。
这不是数。这是算——喇叭里说了进场七个,这张纸上有头有尾,头是一,尾是七,中间几行他不用看也知道排得下去。
他说,十二点五十五。铁皮屋内纸一。抬头首字:临。与浮体袖口印字同头,不许连。日子:八月十七。时辰:四时十分。与喇叭所播同时。行号:首临一,末临七。本人数:零。
行号后头,是空的格子。
一排空格,从上到下,一格对一行。
空格的抬头印着三个字:
出 场 签
下头那一格一格的,全是白的。
白的,上头有印子——不是写的印子,是压的。笔尖戳下去的那种,跟外婆本子上一样。
没有一处有墨。
他说,十二点五十六。纸一出场栏:七格全空,有压无墨。第四处。不许连。
他站在那儿,抬头看那块板。
伸一次手就能把那三个方块擦掉。擦掉了,明天的日子就没有了,进的那一栏也没有了。
他没有伸手。
擦掉是改账。改了以后是什么,他手里没有。这一条他按自己本子上的规矩办:不动。
他说,我方未改动板上任何一处。原因:改账之后未知。
七个人,明天四时十分进场。出来六个。
少的那一个,现在还没死。
顾衡把这张纸翻过来。
背面是白的,什么也没有。
他把纸夹进本子。夹进去的时候,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板,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手是稳的。
他把手机塞回兜里,退出门外。
外头太阳正毒。
你找谁。
顾衡转过身。
围墙那头站着一个人。女的,六十上下,手里攥着一把青菜,菜叶子耷拉着,根上带着泥。
我找井。
井早封了。她说,封了十几年了。你找井干什么。
我就是看看。
你是哪单位的。
顾衡没答。
她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荒草边上站住,没进来。
昨儿夜里这儿有人。她说。
顾衡停住。
什么时候。
十一点多。她说,我在楼上晾衣服,看见下头有灯。不是手电,是那种挂着的灯,白的,一晃一晃。
几个人。
我没数。她说,好几个。进那屋了,待了一会儿就走。走的时候灯灭了。
听见他们说话没有。
听不清。她把手里的菜换了一只手,我就听见一句,是个男的,说了一句什么,别的没听清。
顾衡的后槽牙咬上了。
你报警了没有。
我报什么警。她说,人家又没进楼。你别问我了,我什么也没看见。
她转身要走。
还有一个。顾衡说。
她站住。
那屋锁着没有。
锁什么锁。她说,锁早让人撬了。前年就撬了。
前年这儿出过什么没有。
出过水。她说,前年下大雨,那井往外冒,冒了两天,漫到这条路上。后来就封了。
冒上来的是水吗。
是水。她说,浑的。我拿盆舀过,舀上来是浑的,搁一晚上澄出半盆泥。
她走了。菜叶子在她手上一晃一晃。
顾衡回头看那扇铁皮门。
锁鼻子上没有锁。她说前年就撬了。
而板上那三个方块里的粉笔末,是新的。
他说,十三点零二。口述:昨夜十一时后有灯与数人进屋。来源:本楼住户,不愿留名。写:粉笔字与昨夜是否一事,不连。
他给韩慎行拨过去。
河边。
上来了几个。
不许数。韩慎行说,你定的规矩。上来了,牌一律背面朝上。
林柯呢。
量了。韩慎行说,零。隔了四十分钟量的。
四十分钟够不够。
规程是二十分钟。韩慎行说,四十比二十多。
不作数。顾衡说,让她下午再量一次。晚上再量一次。这两个数我要。
你要是回不来呢。
回不来你也量。
他把手伸进内兜摸了一下。本子在,纸在。手机在右边兜里,他摸了两遍才摸到,摸到以后又摸了一下屏幕,确认那两张照片没删。
他看了眼表。
十三点零六。
回去二十分钟。一点半。
他要往回走。
走了两步,他又停住,回头看井口那块水泥。
水泥面上,湿了一块。
不是雨。太阳正毒,别的地方都干着。
湿的那一块在水泥中间,巴掌大,边上是齐的。
顾衡蹲下去。
湿的地方颜色深,深得往下走——水不是从外头流上去的,是从底下渗上来的。
渗上来的水在中间聚住,聚出一个亮。
亮的那儿鼓了一下。
一个小泡,冒出来,破了。
顾衡站起来,往后退。
手机在兜里震。
他掏出来。
民警。
你在哪儿。
东南。
我提前了。民警说,上头刚打的电话。一点十分。
顾衡看表。
十三点零七。
我现在往回走。
你现在走也到不了。民警说,东西有吗。
什么。
照片。顾衡说,我不能给你看,看要在这儿看。你等我——
我等不了了。民警说。
那边安静了一下。
然后顾衡听见了。
隔着手机,从那边传过来,一个字,一个字往外顶:
顾——
顾衡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。
他按了挂断。
按完他站在原地,太阳晒着他的后脖颈,晒得发烫。荒草里有什么虫子在叫,叫一声停一声。
他把手摊开,看了一眼。
两条,一条短一条长,还是那样。
他不知道这一遍落在谁身上。
他把手机塞回兜里,转身往堤上跑。
跑过那条裂了的水泥路,楼上有空调外机在滴水,滴在遮阳棚上,一声接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