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点整。
还剩一分钟。顾衡说,上一回说好的,到这个钟点再把那两句问一遍。谁改主意。
没人说话。
吴硕把手举到一半。
我来念。
你念不了。
我念得了。吴硕说,喉咙是我的。
规矩不是喉咙的规矩。顾衡说,规矩是掌心的规矩。你掌心有东西了。
零点八也算。
从没有到有是一道坎。顾衡说,跨过去了就没有第二回。
吴硕的手落下去,在裤子上按了一下。
韩慎行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,又拧上。
我来。
顾衡说。
手什么手。
伸出来。
韩慎行把手伸出来,掌心朝上。开始是空的那一面,翻过来,靠小指那一侧有一道,浅,边上起皮。
顾衡没伸手碰。
多久了。
上个月。
量过没有。
量过。韩慎行说,一点二。后来自己退到零点九,我以为没事了。
为什么不说。
说了你们就得替我操心。韩慎行说,操心没有用,事情照走。
保温杯在他另一只手里转了半圈。
顾衡说,韩慎行,掌心一条,一点二,退至零点九,未报。隐瞒一条,样本一。
你记这个。
我记这个。
那就没人念了。吴硕说。
那就没人念了。
七点零一分。
许照微翻过一页。
顾衡说,七点零一分,推定到点。未验证。
怎么不验证。
机器在屋里。顾衡说,我不拿表上的数当没了,也不拿它当还在。我只写推定。
上游橡胶坝那边闷响了一下,隔了几秒才传过来。
顾衡喉咙发干。他咽了一下。水在车上。
台阶底下那一个还在原地。从六点五十九到现在,一步没挪。
它不走了。吴硕说。
朝向。顾衡说。
什么。
顾衡说,脚朝哪边。
吴硕趴到台子边上看了两秒。
河心。
台上没人说话。
前面那些呢。
朝堤。林柯说,一个也没错。
顾衡说,队尾这一个,朝向与其余相反。写现象。
什么意思。
不写意思。
顾衡蹲下去,把十米线内侧那一排粉笔点看了一遍。他没有数,一个也没数。
林柯。你点的时候,有没有哪一个偏出去。
没有。
一个也没有。
一个也没有。她说,我都是按它靠岸的那一下点的。
堤顶路上有车停下来了。不是他们的车。
蓝红两色在栏杆上头扫了一下,灭了。
下来两个人,制服,一个年长一个年轻。年长的先看水面,再看他们。
谁报的警。
不是我们。顾衡说。
白背心那个老爷子从人堆边上挤过来,手里还拎着两个空瓶子。
我报的。他说,我跟他们说河里漂着人。
年轻的那个往水面上看了一眼,没说话,掏出对讲机。
对讲机里咔哒一声,电流响了一阵。
顾衡站在一边,手在裤兜里摸到袋口,摸错了一个,拿出来看编号,又塞回去。
韩慎行凑到他耳边。
你不是说二十分钟。
二十分钟定下来了。顾衡说,定下来就不用报。
那他们还是来了。
他们来了,是我们没把地方看住。顾衡说,这条记我身上。
林柯在旁边插了一句。
掌心那一条,回屋子得再量一次。
回不去。顾衡说,记着,别忘。
记着了。
东西都别动。年长的那个说,捞上来的东西呢。
顾衡往许照微那边偏了偏头。
第九号,今早这一段,第一张牌,姓名栏空,六点二十三封。第十号,捞上来那一只,姓名栏空,牌面干,衣服湿。第十一号,队尾那一张,姓名栏有划痕,字未录。
袋子交出去。
袋子交出去,账留下。
许照微写完,把笔帽扣上,又打开。
第十一号那个字……
一个也不写。
三只袋子。顾衡说。
编号。
第九号,第十号,第十一号。
都拿出来。
顾衡蹲下去解包。
第九号在手里捏了一下,他才想起来这只本来就是要交的。第十号他多捏了两遍封口才放下。第十一号拿出来的时候,他没看牌面,只用两根手指捏着封口的那一道。
吴硕接过三只袋子送过去,走回来的时候手在裤子上蹭。
都交了?
都交了。顾衡说。
第十号你不是说留着。
留的是账,不是袋子。顾衡说,账抄完了,袋子归谁都一样。
那第十一号呢。
也一样。顾衡说,上头那个字,我本来也没打算自己看。
年长的那个把三只袋子摆在台子上,一只一只看封口。
里头是牌子。
谁的照片。
不认识。顾衡说。
你们在这儿干什么。
量东西。
量什么。
顾衡把卷尺抽出来一截,又塞回去。
量水面漂下来的这一串,靠岸的位置。
年长的看了他一眼,没追问。
堤顶上站的人越来越多。有穿拖鞋的,有拎早点的,塑料袋里透出一点油味。
罗弦把手机举起来了。
顾衡按住他手腕。
拍什么。
台子上这些点。罗弦说,他们一冲水就都没了。
拍下来不等于数。
那是。
顾衡说,屏别对着水。
罗弦的手抖了一下,第一张糊了。他退半步,重新拍。
拍完给林柯,不给别人。
知道。
林柯把手机接过去,看了一眼,又翻回来。
这里头这些点,我能不能……
不用数。顾衡说,拍下来是留位置,不是留数。
那我要它干什么。
留着。顾衡说,等哪天我们能数了再数。
哪天才算能数。
我不知道。
顾衡往堤顶上那一排人看了一眼。有人把手机举得比脑袋高,屏幕对着台面那边。
再写一条。他说,往后凡是有旁人在的地方,先看一圈有没有人举手机。
看见怎么办。林柯问。
不怎么办。顾衡说,先看清楚,然后决定这句话在哪儿说。
这也算规矩。
这算我现在能想到的。顾衡说,写:新增一条。
警戒线是从桥那头拉过来的。黄的,塑料味。两个人在水泥台上打钉,一路拉到台阶口。
都退到线外头。年轻的那个说,十米。
顾衡退了。他退的时候脚在台子上蹭了一下,蹭掉半个粉笔点。
我的规矩也是十米。他说。
你说什么。
没说什么。
他被隔在线外。台面上那排点看不见了,只看见一个个人的后背。
打捞的人下水是七点二十。
橡皮艇从上游那头过来,一根带钩的长杆往水里探。前头几个捞得很快,钩住就拖,拖到艇边翻上去,摞着。摞到后来,艇帮子压得往一边斜。
第一个抬上岸的时候,堤顶上有人笑了一声。
模特!
服装店扔的!
笑的人自己先不笑了。第二个抬上来以后,那一片没有声音。有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往回退了七八米,还在退。
泡沫落在水泥上是闷的,不响。衣服上的水往外渗,渗成一圈深色。
那一圈深色往外扩,扩到台子边上的裂缝那儿停住。
顾衡站在十米外数——
他没有数。
他把眼睛挪开,看堤顶上那排人的后脑勺。
十三。有人在艇上喊。
年长的那个在本子上记。
十三具。
十三。韩慎行重复了一句。
顾衡没接。
他蹲下去,在警戒线外头的水泥地上用手指头划。
二十六。
三米二。
八点一。他说。
什么八点一。许照微问。
这一段,二十六米。间距三米一到三米三。除出来八点一。
那是八具。
那是这一段的数。顾衡说,我这一段,八个上下。
他们说的是十三个。
差五个。
许照微蹲下来,也在地上划。
差的在上游那一截。
上游那一截是散的。顾衡说,我没画点,也没量。
那五个不在你那条线上。
不在。顾衡说,写:成线的这一段与上游散的那一截,不是同一段。数目差五。
你不是不许数。
我没数。顾衡说,数是一样一样过。算是拿两个量来除。
算跟数有区别吗。
对我来说有。顾衡说,你们要不要这么算,随你们。
他站起来。
而且这个八是假的。他说,三米二那个数本身就带一截误差,除出来的一也得带。
那你还算。
算了才知道差的在哪儿。顾衡说,不算我就得上前头去看。前头我进不去。
他转身去找那个年长的。
同志。
你说。
上游拐弯那一截,还有漂在上头的。那一截我得量。
那一截也归我们。
我知道归你们。顾衡说,我只要两个东西:它们靠岸的位置,还有相邻两个之间的距离。
你量这个干什么。
找路。
年长的看了他两秒。
路在哪儿。
还不知道。顾衡说,知道了就不用量。
不行。
记一笔也行。
不行。年长的说,线里头进不去。你要的东西,等清完场再说。
清完场,台面上那些点就没了。
那就没了。
顾衡点了一下头。
他说,七点二十九,上游那一截,未量。原因:进不去。
许照微把本子抵在膝盖上写。风把纸翻起来一角,她用下巴压住。
艇上那一摞里,最后一个是台阶底下那一个。
钩子伸下去的时候,杆子弯了。
这个沉。艇上有人喊了一句。
两个人一起提,才把它拖到艇帮子上。水从那件深蓝上衣上往下淌,淌在艇底,积了一小洼。
顾衡往前走了两步。年轻的那个伸手把他拦住。
线外。
我就看一眼。
线外。
他站住。他的右手一直在兜里,指节抵着裤缝。
有人在艇上了一声。
声音很短,往后就没有了。
然后那两个人把那一只抬起来,往岸上平的水泥地上放。放下去的时候,他们都没有松手,是慢慢往下搁的。
顾衡站在十米外。
他只看见一个袖口。
袖口里伸出一只手。手指是张开的,五根。
是泡沫还是别的,他在这个距离上看不出来。
那个年轻的从包里抽出一块蓝布,抖开。
先别盖。年长的说,拍照。
有人从艇上跳下来,举着机器。快门响了三下。
那只手在照片里是什么样,顾衡在这个距离上看不见。
风把蓝布掀起一角,又落回去。布没盖上去,搭在旁边的水泥上。
年长的那个蹲下去,看了很久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把手里的本子合上了。
这个不一样。他说。
没有人接话。堤顶上那一排举着手机的人,往前挪了半步。
警戒线被风往里鼓了一下,又弹回去。
年长的那个回到台子边上,把三只袋子重新拿起来。他撕第十一号袋的封口,撕了两下没撕开,换了个方向。
慢一点。顾衡说。
怎么。
封口是我封的。顾衡说,你们写的时候写一句:到我手里之前,封口是完好的。
年长的看了他一眼,把袋子放平,从边上撕。
你是干什么的。
量东西的。
姓名栏怎么是空的。
那一只不是空的。顾衡说。
你说什么。
我说那一只不是空的。顾衡说,上头有字。
我看看。
顾衡往前迈了一步。
别念。
年长的那个抬起头。
什么。
别念出来。顾衡说,也不要写。
为什么。
我给不出凭据。顾衡说,我只求一件事:谁也不要把它念到第三遍。
年长的那个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
姓名。他低头念,顾——
那一个字出来的时候,顾衡后槽牙咬上了。耳朵里嗡的一下,比上一回那一次长。
台子边上的对讲机自己响了半声,电流,没有话。
够了。顾衡说。
我就念一个字。
一个字够了。顾衡说,第二个字你留着,第三个你也留着。
年长的那个没再往下念。他把牌举起来,对着光看,另一只手把本子翻开。
笔尖落到纸上。
顾衡的手在裤兜里攥紧了,指节顶住布料。
写也不行。
这是登记。年长的说,不登记这东西就是无主的。
那就写无主。
上头有名字。
那就写有一个名字。顾衡说,别写是哪三个字。
年长的把笔停住。
你不认识?
不认识。顾衡说。
那你拦什么。
顾衡没答。
年轻的那个走过来,站到他旁边,没动手,就站着。
你再说一遍你叫什么。
堤顶上那一排手机还举着。有一台的屏幕对着台面,屏幕里那一小块白的,就是那只牌子。
顾衡看着那些屏幕,喉咙动了一下。
他说。
许照微的笔停在半空。
记什么。
七点三十七。顾衡说,名字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