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点二十三,工牌进第九号袋。
吴硕在台阶底下说话,嗓子压着。
又有一个。
顾衡手上还捏着封口那一道。他没抬头。
你说又有一个。他说,是水面上又有一个。
你数了。
吴硕没答。
你数了。顾衡把封口捏到底,上一个你没数,这一个你数了。因为上一个在你眼里是块牌子,这一个在你眼里是个人。
我没出声。
你出了。
……出了一点。
顾衡把袋子放进包里,站起来,回身看水。
天全亮了。水面上一层白,塑料袋、树枝、一层油花,什么都看得见。
还有一串东西。
从上游那个拐弯开始,往下游,一直到台阶外侧。人形。深色上衣。仰着的,趴着的,都有。不动。跟着水一寸一寸往下挪。
罗弦已经在掏手机。
放下。
我就看一眼。
眼睛看。顾衡说,你先看清楚你看见的是什么。
林柯把本子举起来,又放下。
我记不记。
等一下记。
等到什么时候。
等到我知道我记的是什么。
堤脚下的塑料布被风掀起一角,啪嗒了两下。
韩慎行在他旁边拧保温杯的盖子。拧开,拧上,又拧开。
要是人。他说。
先定是不是人。
定不下来呢。
二十分钟。二十分钟定不下来就报警。
报警以后这地方不是我们的了。林柯说。
不是我们的就不是我们的。顾衡说,第九号袋在谁手里,到那时候再说。
那个得交。
交就交。顾衡说,交的时候账本不交。第九号袋交,第十号袋我自己留着,交的那天再说第十号有没有。
两个袋子?
从今天起东西分两路。顾衡说,给出去的一路,留着的一路。哪一路放什么,我说了算。
韩慎行看着他。
你这是打算瞒。
我这是打算分。顾衡说,分清楚,免得哪天有人问我要我拿不出来,也免得哪天有人不问自取。
规矩先立:不许数。
六个人都看他。
谁也不许数。顾衡说,不许报数,不许往本子上写数,不许用手指数,不许在心里头排。
为什么。吴硕问。
上一次我们在这条堤上摆过石头。
十六块。罗弦说。
顾衡看了他一眼。
……那个数我说出来了。罗弦改口。
隔了一个多钟头,它自己报出来了。顾衡说,一个不多,一个不少。
也可能是碰上的。韩慎行说。
碰上的也得先有个数。顾衡说,写:数目是它能拿走的东西。至于怎么拿走的,不写。
吴硕的鞋底在水泥上蹭了两下。
那我看什么。
看它有没有手。
罗弦把手机举起来,屏幕对着水,人往后退半步。
屏扣着。顾衡说,只留一条缝。不许开闪光。看完立刻翻过去。
取景算不算光。
按不算办。顾衡说,我也不确定到底什么算。记一笔:不确定。
罗弦的手抖。他举了三次才对准。
袖子。他说,袖子是空的。
缝了没有。
缝着。缝死了。
圆的。包着布。脖子那一段是一根杆。
顾衡把后槽牙松开。他刚才一直咬着。
不是人。他说。
没有人松劲。台阶下头那一串还在那儿。
不是人更好。吴硕说,不是人说明有人做的。
水腥味往上翻,里面夹着一点铁锈。
直线。顾衡说,我看它们排成一条线。是不是一条,得验。
怎么验。
罗弦。你走到前头那个跟后头那个叠在一块的地方,站住。看再后头那些还能不能看见。
罗弦顺着水泥台挪了十几步。
前头那个挡住后头那个了。他说,再后头那个……露出半个肩膀。
哪边。
右边。
退半步再来。
罗弦退了半步。
还是露半个。
那就不是一条线。
等一下。罗弦说,拐弯那头过来的那几个,全偏出去了。台阶这边这一截是齐的。
哪一截齐。
从我这儿往下游。
往上游那几个呢。
散的。
顾衡蹲下去,在水泥台上画了两道粉笔印。
他说,这一段成线。上游那一截不在同一条线上。写现象,不写它是什么意思。
会不会是水推的。林柯说。
水推的会转。顾衡说,它们一个也没转。脚都朝着堤。
没人接。
手机罗盘。顾衡说,读数。亮度压到最低,屏贴着腿。
一百一十八。罗弦说,……一百一十六。
再来。
一百一十九。
写:一百一十七加减三。针抖。
许照微蹲在他旁边,用膝盖垫着本子算。
按这个方位,往前两百一十四。她说。
横向落在三十五到四十六。
中间那个数。
四十。她说,上下各五米,是那个加减三撑出来的。
顾衡两只手按在膝盖上,没说话。
上一条是多少。
西墙外四十一。韩慎行说。
上一条是什么法子。
抛石头听回声,两个方位交叉。
这一条是什么法子。
看水面上漂的东西。
顾衡说,两条线,不是同一个法子,落在同一段里。写:互相印证。
他停了一下。
不写:就是它。
耳朵里嗡了一声,很短。他眨了两下眼,没管。
台阶底下那串还在往下挪。慢。
吴硕忽然开口。
十一个。
顾衡转过头。
你说什么。
我数了。吴硕的喉咙动了一下,我数完了才知道不对。
他两只手在裤缝上蹭,蹭了三回,第三回停住,攥成拳头又松开。
顾衡胃里往上顶了一下,酸的。他把那口气咽回去。
作废。顾衡说,这个数作废。谁也不许往下传,谁也不许拿它去算。
我没往本子上写。
出了声就算。
……知道了。
顾衡回头看水。
台阶外侧,离水泥边不到三米,水面鼓了一下。
又一个。
它翻了个身,仰着,跟着那串往下走,停在队尾后头。
几点。
六点三十八。许照微说。
顾衡说,六点三十八,吴硕报数之后一分二十秒,队尾多出一个。
也可能是本来就要出来的。
可能是。顾衡说,写:可能是。
他转过身。
吴硕把手伸出来,掌心朝上。
林柯抽卷尺的时候手慢了一下。
湿度。
七十六。
她量了两遍。
零点八。
堤上没人说话。
顾衡说,河边,湿度七十六,样本一,零点八。
回屋子再量一次。林柯说。
回屋子再量。顾衡说,还得写一条:能念的那一个,没了。
吴硕把手抽回去,在裤子上蹭了两下。
我就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你出了声。
……出了。
粉笔。顾衡说。
我记哪儿。林柯问。
不记第几个。顾衡说,记它靠岸的位置。来一个,你在台子上点一个点。点就点,不许写号码,不许排号。
林柯握着粉笔没动。
那我怎么知道我点了多少。
你不知道。顾衡说,你也不许知道。
笔尖在水泥上戳出一个白点。
又一个靠岸是三分钟以后。她又点了一个。
顾衡把卷尺拉到两个点之间。
三米二。
往下两个。
三米一。
再下面。
三米三。
写:相邻两个靠岸点的间距,三米一到三米三。
这个数跟那个速度……许照微开口。
不许写。顾衡说。
我没写。
我知道你没写。顾衡说,我是说我自己也不许想。
总长呢。
卷尺从头拉到拐弯那一头。
二十六米。
这一段二十六米。顾衡说,写长度,不写段数。
林柯的粉笔又在台子上点了一下,这一下点完她手停住了。
我手熟。她说,字写惯了,刚才差点在旁边写个小二。
写了吗。
笔尖压住了,没落。
那就好。顾衡说,以后你记数一律改成记位置。新规矩,从今天起。
捞一个。
下水?吴硕说。
不下水。顾衡说,找杆。人不许过我这条线。
他用鞋尖在水泥台上划了一道。离水边十米出头。
我自己也不过。他说。
杆是从堤上绿化带里折的一根竹竿,长头绑着收回来的测深钩。吴硕趴在台子边上,钩子伸出去三米多,勾住一只袖子。
拖上来的时候,那件上衣往下滴水,滴滴答答落在水泥上。
顾衡蹲在十米线这头看,没往前。
上衣深蓝,洗得发白。左胸口袋上沿有一行印字,泡得只剩一半。
许照微拿手机屏贴着照了一张,屏扣着,只留一条缝。
临·服·三。她念的是格式,没念后头。
顾衡说,印字格式,与上一回那截线上的临·照·二相同。
同一批?
写格式相同。顾衡说,不写同一批。
袖子空着,缝死的线脚很密,机缝。
里头是泡沫。中间一根铁杆,从脖子那一段直通到腰。杆上有刻的道子,一道一道,间距不匀。
有人量过。吴硕说。
谁量过不知道。顾衡说,写:杆上有刻痕,间距不匀。
工牌挂在左胸。塑封还在。照片是一个男的,三十来岁。
姓名栏是空的。
顾衡伸手,用指背蹭了一下牌面。
干的。
衣服还在滴水,牌面是干的。
他说,牌面干,衣服湿。先后不明。
这牌没下过水?
我不知道。顾衡说,我只知道我摸到的这一块是干的。
他把牌子摘下来,装进第十号袋。
里头那个泡沫。吴硕说,泡过水的泡沫不会这么硬。
写:泡沫未见吸水。顾衡说,不写:它是新的。
堤顶路上过来一个人。
六十来岁,白背心,手里拎着两个空瓶子。他走到栏杆边站住,往水面看。
捞着人了?
没人答。
我刚从桥那头过来。他说,上游漂下来一片,我看着像人。
吴硕站起来,把台面上的东西往里拨了拨。
没捞着人。吴硕说,捞的是泡沫。
老爷子了一声,没走。
前年也漂下来过一回。他说,那是塑料模特,服装店扔的。
顾衡转过头。
哪一年。
前年。
哪一段。
就这一段。他往下游指了指,那边有个口子,下雨往外冒水。
顾衡蹲下去,在台子上又画一道印。
他说,旁证一:此处此前漂下过人形物,不是头一回。年份待查。
这不算旁证。许照微说,他说的是塑料模特。
他真看见模特,那就有人往这儿扔这个。顾衡说,他要没看见,那是他听来的。两种都记,分开记。
你问不问他在哪一段。
顾衡说,吴硕,你去问。别提我们是谁。
吴硕走过去的时候,老爷子已经把瓶子换到另一只手上。
韩慎行把杯盖拧上。
那个东西还有多久。
顾衡看表。
十六分钟。
到点就没。
到点就没。
问一句能保住吗。
顾衡说,问一句,别处熄一个。
剩几个。
六个。
问完剩五个。
问完剩五个。顾衡说,熄哪一个还不一定。上回熄的是最旧的那个。
最旧的那个是谁。
赵启明。韩慎行说。
堤上没人接。
顾衡说,六点四十五,会商:问与不问。暂定不问。
暂定到什么时候。
到还剩两分钟。
还剩两分钟的时候呢。
那时候再把这两句问一遍。顾衡说,那时候说不定有人改主意。
队尾那一个卡住了。
它在台阶外侧的水泥缝那儿磕了两下,没过去。水一顶,翻了个面。
牌朝上。
许照微蹲下去,笔已经落到本子上。
顾衡一把按住她手腕。
不许写。
我就写姓名栏……
不许写。不许念。谁也不许看第二眼。
我还没看清。
那就别看清。
她把笔收了回来。
顾衡自己蹲下去,看了第一眼。
姓名栏里有字。
不是印的。是划出来的。塑封上几道白道子,边上的碎屑还沾着,没被水冲走。
三个字的样子。
他只认出头一个。
顾衡把这只牌子从挂绳上摘下来,装进第十一号袋,封口捏了两遍。
几点。
六点五十八。
他说,六点五十八,队尾一张牌,姓名栏有划痕,非印刷。字不录。
为什么字不录。
写下来就是第二遍。顾衡说,纸上是第二遍,谁的嘴里再过一遍就是第三遍。
许照微把本子合上一页。
那我们还拿它干什么。
留着。顾衡说,留着不等于念。
他站起来。右手一直在裤兜里。
水面又鼓了一下。
台阶外侧,比刚才那一个更近的地方,又出来一个。它翻过身,仰着,脚朝堤,停住不动了。
比上一个近。吴硕说。
近多少。
不到两米。
顾衡说,六点五十九,又出来一个。比上一个近。
它停了。
它停了。
顾衡看表。
还有两分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