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河堤是五点三十九。
水比走的时候高了。
夜里踩过的那三级水泥台阶,最下面两级淹在水里。第三级边上挂着一圈黄沫,是水退回去一点的时候留下的最后一道线。
涵洞口看不见了。
“这儿。”吴硕蹲下去指着,“夜里水位到这儿。”
顾衡也蹲下。他用指甲在那圈黄沫上刮了一下。湿的,还没干。
“多久。”
“我不到一个钟头前路过。”韩慎行说,“那时候在第一级。”
“二十七分钟零一点。”顾衡说,“不到半个钟头。”
“比他们说的慢。”罗弦说。
“慢不了多少。”顾衡说,“记:实测未满半小时,水上一大截。预计值偏慢。”
第9点那根标志杆还在。系在杆上的红布条没了,连布带绳一起不见了。
“冲走了。”罗弦说。
“绳皮上次在涵洞口让铁茬豁开过。”顾衡说,“从那个口子断的。”
他把杆拔出来,横搁在水泥台上。
“损失一条。”他说,“第9点没有口标高。夜里在那儿量的数,跟刚才对不齐。”
“下来看什么。”吴硕问。
“看它吐气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底下有个腔。”顾衡说,“水一涨,腔里憋的气得往外走。往外出的时候水面上有动静。夜里水是平的,所以看不见。”
没人接这句。听着不像人话。但他在这件事上还没错过。
规矩在车上就定了:每人盯正前方五米。不说话。不点灯。不往水里伸手。看见跟水不一样的东西先举手。
两米一个,六个。
水面上有一层灰。还没亮到能看清对岸。堤顶路上没有车,也没有人。上游橡胶坝那儿还在响,闷的,隔很久才传过来一下。
第四分钟,吴硕举了手。
顾衡挪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
“那儿。”吴硕压着嗓子,一条胳膊抬起来指到水面。
顾衡顺过去看。
一开始看不出。
他把眼睛压低,几乎贴着水面去看。
有。
一处亮。在水面以下。不是浮在上面的那种反光。黄的,很暗,边缘不整齐。
“多久了。”
“站下来第二分钟就看见。”吴硕说,“我没敢喊。”
“喊得对。”
顾衡抬手,掌心朝下按了两下。六个人全蹲下去。
“几点。”
“五点四十七。”
“天亮还有多久。”
“东边那条白线出来了。”韩慎行说,“二十来分钟。”
“记。”顾衡说,“窗口二十分钟。天一白,水下的东西就看不见了。”
“最可能是什么。”林柯问。
“漏电。”顾衡说,“底下躺着一截断电缆,泡在水里打火花。堤上早年拉过临时线,九八年那份领用单上有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火花会跳。”
那一处不跳。不闪。它就在那儿,亮度也不往外散。
他看了一分钟。
“火花也不怕手电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先不意思。”顾衡说,“记:样本一,初判,漏电。”
“两个。”吴硕忽然说。
“慢慢指。”顾衡说,“别挪快。”
吴硕的手往边上挪开一寸。
第一处的左上方,隔着十几米,还有一处。更暗,偏白。
“同一时刻两处。”顾衡说,“记。”
“那就是两块铁。”罗弦说。
“两块铁不会自己排队。”
“我要它的位置。”顾衡说,“不许猜。”
卷尺拉开十二米。A点在第9点,B点在第9点下游十二米。
“手机。”顾衡说,“自带的那个针。亮度压到最低,一只手捂着,别让屏对着水。”
“为什么不对着水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顾衡说,“猜的。”
这是今天从他嘴里出来的头一个不知道。
两边同时读,读三遍。
A:九十。
B:五十三。
顾衡在裤子上把手擦了一下,蹲着算。
“横向十六上下。”
“到底多少。”
“这个针抖。”他说,“来回两度。两度在这一段上就是两米半。写:十六加减二点五。”
“这也叫数。”
“这叫区间。”顾衡说,“上次那个误差带也是这么用的。”
他把另一头也算出来。
“第七点往西一点八。误差同上。”
堤上没人说话。
“第七点。”林柯说,“夜里两点四十还是闷的。”
“三点零六开始变空。”顾衡说,“夜里新长出来的那一截。”
“是那儿。”
“写:落在夜里新增那一段里。写样本二。”顾衡说,“不写它就是那一截。”
“这个数太粗。”他说,“粗到不够比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
“换眼睛。不用针。”
天已经开始灰了。远处那座跨河铁塔的下半截浮出来了。
“远岸那个塔。”顾衡指着,“最下面那条腿,跟横撑拧在一块的那个拐角。看得见吗。”
“就一点点。”吴硕说。
“看得见就够。”顾衡说,“林柯。你顺着台子慢慢走。走到那个亮跟你说的拐角叠在一块的时候停。别管脚底下站的是第几点。停了喊我。”
林柯挪了七八步,在倒数第二步停下。
“这儿。”
顾衡蹲下去,在水泥台上画一道粉笔印。
“写。”他说,“第一次视线交会。五点四十九。天黑,参照物勉强。精度低。”
“低到多少。”
“低到只能凑个数。”顾衡说,“十六点零。这个零是假的,别信。”
罗弦负责第二条视线。他走得快,停得也快。
“慢点。”顾衡说,“对不齐就从头再来一遍。”
罗弦退回去重走。
他走到一半的时候,右手抬了一下。
很短的一下。屏幕上那点白光扫到水面上,一秒多一点。
第一处没了。
“你干什么了。”顾衡问。
罗弦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……对不上焦。”他说,“我开了一下。”
“几秒。”
“一秒多。”
“几点。”
“六点零二。”
顾衡蹲下去,两手按在膝盖上,停了几秒。
“记。”他说,“六点零二,一处光源被照射后消失。消失之前没有精确位置,只有粗测。”
“那条也要写。”韩慎行说。
“要写。”顾衡说,“这一次把一个精度等级弄丢了。”
他站起来,看着剩下那一处偏白的。
“我要拿它做一次。”
“不能。”吴硕说,“就剩这一个了。做完我们手里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天要亮了。”顾衡说,“今天不做,明天涨着水,更难。”
“它不是为我们亮的。”吴硕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把手机要过来,交给罗弦。
“一秒。你自己掐。抬手之前先挡一半,别让光全出去。你们三个一块看,看见什么喊什么,不许商量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它灭不灭。”
罗弦的手举起来,缩回去一半,只把屏幕的上半边亮出去。
一秒。
第二处没灭。
“再来。”顾衡说。
两秒。
第二处还是在那儿。偏白,暗,一步没挪。
顾衡把手压下去。
“这一次我们知道是怎么来的。”他说,“上一次不知道。写:样本三,可控照射两回,剩这一处无变化。”
“那就是说。”韩慎行说,“刚才那个不是照灭的。”
“照不灭。”顾衡说,“是自己停的。”
“会停就会回来。”
“看它回不回。”
没等到六点。不到三分钟,第一处回来了。
位置往前了一点。肉眼就能觉出来,但顾衡不许谁报数。
“第二遍。”他说,“六点零七。”
天已经亮到能看清对岸那排矮房子。参照物清清楚楚。
同样两道粉笔印。
“多少人报。”顾衡说,“分开报。不许互相听。”
三条数摆在一起,差不到二十公分。
“十四点九。”
“第一次十六点零,第二次十四点九。”顾衡说,“中间十八分钟。”
“一点一。”许照微说。
“一点一。”
“折一个钟头三点七。”她说,“上回那边是三。”
“写同一数量级。”顾衡说,“不写相等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写:第一处会自己停,也会自己回来。停多久不知道,为什么停不知道。”
“地在长。”吴硕说,“上回就说是地在长。”
“地不长地。”顾衡说,“上回是把七个点挨个敲了一遍。这回是同一处在动。”
“区别在哪。”
“整体挪,那七个点会一块变。”顾衡说,“上回只有第七个点变了,第十三没有。”
“先别急着接。”顾衡说,“写:这一段是往一个方向一节一节来的。写到这里为止。”
顾衡一边说一边把左手按在右手腕上。
“手。”他说。
林柯把卷尺抽出来。
“湿度。”
“七十六。”
她把一头压在那道短痕的起头上,另一头的数按住不动。
“四点七。”
堤上没人说话。
“四点四到四点七。”韩慎行说。
顾衡把手抽回来,握了一下。指腹蹭过那条线,热的。
“上一次是在屋子里量的。”他说,“湿度二十九。这次七十六。这两个数不是一个数,不许比。”
“写不能比。”林柯说。
“写不能比。”顾衡说,“再写一条:规矩是我自己立的,我自己头一个没守住。”
许照微抬起头。
“四点半那一次。”
“没量。”顾衡说,“照我自己的规矩,那次该量。”
“屋子里那条只量过一回。”
“一回不算。”顾衡说,“写:干屋子这条,样本一,且这一个样本他自己没执行。”
许照微把本子翻过去一页。
“外婆讲过一个灯。”她说,“这一段你大概不爱听。”
“讲。”
“夜里走路,前面有灯。你看哪儿,路就往哪儿开。”
“那是我看哪儿。”
“她说的是灯跟着人。”
顾衡蹲下去,看着那一片水。
“写反了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。”
“不是灯跟着人。”顾衡说,“是前面有个人提着灯。他在走。你跟在后头。”
堤上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所以那道腔不是自己长出来的。”韩慎行说。
“我不知道它怎么来的。”顾衡说,“我只知道它在一节一节往前走。如果要这么写,那它得有个起点。”
“起点在另外一头。”
“在另外一头。”顾衡说,“我们这两趟是从水这头量。水是这一头。”
“那另外一头呢。”
顾衡往东南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“照上回那两个数,是往那边。”
没有人往那边看。那边是那道空当。
风吹过来一阵,带着水腥,还有一点点铁锈。堤脚下的塑料布被风掀起一角,啪嗒啪嗒响了两下,又落回去。
顾衡忽然把手抬起来。
“几点。”
“六点零三。”
“都别动。”
他自己先把手电从腰上摘下来,扣在台子上。
“手机翻过去。手电电池抠出来。谁的机器还在亮,全关。”
“干什么。”罗弦问。
“我们点了几盏灯。”
六个人把自己身上所有的亮都按掉了。一句也不需要问。
“闭眼。”顾衡说,“数到一百二。”
这一百二没有人报数。只有水。
睁眼以后第三次交会。
“十四点九五。”许照微报。
“动了零点零五。”
“误差里。”许照微说。
“误差里。”顾衡说,“刚才一个小时三点七。这一会儿没有了。”
“因为我们把灯熄了。”
“因为我们把灯熄了。”顾衡说,“写:撤光以后,这一段停了。”
他把两只手按在自己的膝盖上。
“从上半夜到现在,我们在这条堤上点过多少回灯。”没人答得上数。
“所以那一点一里有多少是我们自己叫过来的,我不知道。”顾衡说,“我只知道有一部分。”
“那以后呢。”
“以后看水不许带光。”
“这条规矩之前没有。”
“之前没想到。”顾衡说,“想晚了是我的。”
然后第三处出来了。
它不在原来那两处的位置上。它在台阶外侧,横向六米不到。
“新的。”吴硕说。
“几点。”
“六点十一。”
“写。”顾衡说,“撤光以后,变成三处。第三处横向不到六米,比前两处都近。”
“我们把灯关了它反倒靠过来。”
“不许这么写。”顾衡说,“写:撤光八分钟以后出现第三处。挪过来的还是本来就在那儿,不知道。”
第三遍交叉的时候,林柯报的两个数差了四十公分。
“你动了。”她说。
“没动。”
“手。”
顾衡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那手一直插在裤兜里。刚才找粉笔的时候抽出来过一回,又插回去了。
“再交叉一遍。”他说,“这遍我手不动。”
这一遍数很稳。
“第三遍。”顾衡说,“这遍我把手拿出来,摊平,对着水。”
林柯把本子举起来挡了半张脸。
“六点十四。手摊开。”她说,“往前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半尺,一尺不到。”
“握拳。”
“暗了。”
“再摊开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
顾衡把手收回来,攥上,插回兜里。
三次。三遍都一样。
“我不写这条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不写。”
“写下来就得有人看。”顾衡说,“看了就有人找我要凭据。我给不出。”
“那记什么。”
“记:六点十四,三次对照,第三处的亮度和位置跟着我右手变。”顾衡停了停,“后面加一句:原因未查明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再加一条。”他说,“从现在起,我离水边不得少于十米。”
“你自己。”
“我自己。”顾衡说,“这条也是我自己给自己定的。这条我要守住。”
天已经白到能看清彼此的脸。水面上一层亮,底下的东西看不见了。
“几点。”
“六点十九。”
“没有了。”吴硕说。
顾衡站着没动。
“收。”他说。
东西一件一件往台子中间放。卷尺、粉笔、剩下的三副手套。
收完他回头看了一眼水面。
阳光把整条河照成一片白。
就在台阶外侧不到两米的水面上,浮着一块白塑料。不起伏,也不走。它被水推到水泥边上一磕,翻了个面。
顾衡蹲下去,两根手指捏住它,提起来。
是一张工牌。挂绳断了,断口毛。
正面是照片。一个男的,四十来岁,脸偏瘦。
背面压着一层塑封,工号、部门、职务都在。
姓名那一栏是空的。
不是磨掉的。格子线整整齐齐在里头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顾衡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。
“认得出吗。”韩慎行问。
顾衡没答。
他把这只牌子举到眼前,对着光看了一眼,然后装进第八号袋,拉上封口。
“写。”他说,“六点二十一分,水面浮出一张工牌。照片清楚,编号清楚,姓名栏空。”
“捞上来的。”
“浮上来的。”顾衡说,“这两个不是一个意思。”
他站起来往台阶上走,右手一直插在裤兜里。
那只手上的两道,早上四点四,现在四点七。到最后他没有再让别人量第二次。
上了堤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阳光已经铺满整条河。看不见底。
他把兜里的手攥紧了一点,还是没有拿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