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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3章 水底有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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熄灯之后,请勿借火

作者:风来借火 | 分类:军事 | 字数:58.4万字

第83章 水底有灯

书名:熄灯之后,请勿借火 作者:风来借火 字数:4.9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3 18:25:25

到河堤是五点三十九。

水比走的时候高了。

夜里踩过的那三级水泥台阶,最下面两级淹在水里。第三级边上挂着一圈黄沫,是水退回去一点的时候留下的最后一道线。

涵洞口看不见了。

“这儿。”吴硕蹲下去指着,“夜里水位到这儿。”

顾衡也蹲下。他用指甲在那圈黄沫上刮了一下。湿的,还没干。

“多久。”

“我不到一个钟头前路过。”韩慎行说,“那时候在第一级。”

“二十七分钟零一点。”顾衡说,“不到半个钟头。”

“比他们说的慢。”罗弦说。

“慢不了多少。”顾衡说,“记:实测未满半小时,水上一大截。预计值偏慢。”

第9点那根标志杆还在。系在杆上的红布条没了,连布带绳一起不见了。

“冲走了。”罗弦说。

“绳皮上次在涵洞口让铁茬豁开过。”顾衡说,“从那个口子断的。”

他把杆拔出来,横搁在水泥台上。

“损失一条。”他说,“第9点没有口标高。夜里在那儿量的数,跟刚才对不齐。”

“下来看什么。”吴硕问。

“看它吐气。”

“什么。”

“底下有个腔。”顾衡说,“水一涨,腔里憋的气得往外走。往外出的时候水面上有动静。夜里水是平的,所以看不见。”

没人接这句。听着不像人话。但他在这件事上还没错过。

规矩在车上就定了:每人盯正前方五米。不说话。不点灯。不往水里伸手。看见跟水不一样的东西先举手。

两米一个,六个。

水面上有一层灰。还没亮到能看清对岸。堤顶路上没有车,也没有人。上游橡胶坝那儿还在响,闷的,隔很久才传过来一下。

第四分钟,吴硕举了手。

顾衡挪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

“那儿。”吴硕压着嗓子,一条胳膊抬起来指到水面。

顾衡顺过去看。

一开始看不出。

他把眼睛压低,几乎贴着水面去看。

有。

一处亮。在水面以下。不是浮在上面的那种反光。黄的,很暗,边缘不整齐。

“多久了。”

“站下来第二分钟就看见。”吴硕说,“我没敢喊。”

“喊得对。”

顾衡抬手,掌心朝下按了两下。六个人全蹲下去。

“几点。”

“五点四十七。”

“天亮还有多久。”

“东边那条白线出来了。”韩慎行说,“二十来分钟。”

“记。”顾衡说,“窗口二十分钟。天一白,水下的东西就看不见了。”

“最可能是什么。”林柯问。

“漏电。”顾衡说,“底下躺着一截断电缆,泡在水里打火花。堤上早年拉过临时线,九八年那份领用单上有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火花会跳。”

那一处不跳。不闪。它就在那儿,亮度也不往外散。

他看了一分钟。

“火花也不怕手电。”他说。

“什么意思。”

“先不意思。”顾衡说,“记:样本一,初判,漏电。”

“两个。”吴硕忽然说。

“慢慢指。”顾衡说,“别挪快。”

吴硕的手往边上挪开一寸。

第一处的左上方,隔着十几米,还有一处。更暗,偏白。

“同一时刻两处。”顾衡说,“记。”

“那就是两块铁。”罗弦说。

“两块铁不会自己排队。”

“我要它的位置。”顾衡说,“不许猜。”

卷尺拉开十二米。A点在第9点,B点在第9点下游十二米。

“手机。”顾衡说,“自带的那个针。亮度压到最低,一只手捂着,别让屏对着水。”

“为什么不对着水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顾衡说,“猜的。”

这是今天从他嘴里出来的头一个不知道。

两边同时读,读三遍。

A:九十。

B:五十三。

顾衡在裤子上把手擦了一下,蹲着算。

“横向十六上下。”

“到底多少。”

“这个针抖。”他说,“来回两度。两度在这一段上就是两米半。写:十六加减二点五。”

“这也叫数。”

“这叫区间。”顾衡说,“上次那个误差带也是这么用的。”

他把另一头也算出来。

“第七点往西一点八。误差同上。”

堤上没人说话。

“第七点。”林柯说,“夜里两点四十还是闷的。”

“三点零六开始变空。”顾衡说,“夜里新长出来的那一截。”

“是那儿。”

“写:落在夜里新增那一段里。写样本二。”顾衡说,“不写它就是那一截。”

“这个数太粗。”他说,“粗到不够比。”

“那怎么办。”

“换眼睛。不用针。”

天已经开始灰了。远处那座跨河铁塔的下半截浮出来了。

“远岸那个塔。”顾衡指着,“最下面那条腿,跟横撑拧在一块的那个拐角。看得见吗。”

“就一点点。”吴硕说。

“看得见就够。”顾衡说,“林柯。你顺着台子慢慢走。走到那个亮跟你说的拐角叠在一块的时候停。别管脚底下站的是第几点。停了喊我。”

林柯挪了七八步,在倒数第二步停下。

“这儿。”

顾衡蹲下去,在水泥台上画一道粉笔印。

“写。”他说,“第一次视线交会。五点四十九。天黑,参照物勉强。精度低。”

“低到多少。”

“低到只能凑个数。”顾衡说,“十六点零。这个零是假的,别信。”

罗弦负责第二条视线。他走得快,停得也快。

“慢点。”顾衡说,“对不齐就从头再来一遍。”

罗弦退回去重走。

他走到一半的时候,右手抬了一下。

很短的一下。屏幕上那点白光扫到水面上,一秒多一点。

第一处没了。

“你干什么了。”顾衡问。

罗弦的手停在半空。

“……对不上焦。”他说,“我开了一下。”

“几秒。”

“一秒多。”

“几点。”

“六点零二。”

顾衡蹲下去,两手按在膝盖上,停了几秒。

“记。”他说,“六点零二,一处光源被照射后消失。消失之前没有精确位置,只有粗测。”

“那条也要写。”韩慎行说。

“要写。”顾衡说,“这一次把一个精度等级弄丢了。”

他站起来,看着剩下那一处偏白的。

“我要拿它做一次。”

“不能。”吴硕说,“就剩这一个了。做完我们手里什么都没有。”

“天要亮了。”顾衡说,“今天不做,明天涨着水,更难。”

“它不是为我们亮的。”吴硕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他把手机要过来,交给罗弦。

“一秒。你自己掐。抬手之前先挡一半,别让光全出去。你们三个一块看,看见什么喊什么,不许商量。”

“看什么。”

“看它灭不灭。”

罗弦的手举起来,缩回去一半,只把屏幕的上半边亮出去。

一秒。

第二处没灭。

“再来。”顾衡说。

两秒。

第二处还是在那儿。偏白,暗,一步没挪。

顾衡把手压下去。

“这一次我们知道是怎么来的。”他说,“上一次不知道。写:样本三,可控照射两回,剩这一处无变化。”

“那就是说。”韩慎行说,“刚才那个不是照灭的。”

“照不灭。”顾衡说,“是自己停的。”

“会停就会回来。”

“看它回不回。”

没等到六点。不到三分钟,第一处回来了。

位置往前了一点。肉眼就能觉出来,但顾衡不许谁报数。

“第二遍。”他说,“六点零七。”

天已经亮到能看清对岸那排矮房子。参照物清清楚楚。

同样两道粉笔印。

“多少人报。”顾衡说,“分开报。不许互相听。”

三条数摆在一起,差不到二十公分。

“十四点九。”

“第一次十六点零,第二次十四点九。”顾衡说,“中间十八分钟。”

“一点一。”许照微说。

“一点一。”

“折一个钟头三点七。”她说,“上回那边是三。”

“写同一数量级。”顾衡说,“不写相等。”

他站起来。

“写:第一处会自己停,也会自己回来。停多久不知道,为什么停不知道。”

“地在长。”吴硕说,“上回就说是地在长。”

“地不长地。”顾衡说,“上回是把七个点挨个敲了一遍。这回是同一处在动。”

“区别在哪。”

“整体挪,那七个点会一块变。”顾衡说,“上回只有第七个点变了,第十三没有。”

“先别急着接。”顾衡说,“写:这一段是往一个方向一节一节来的。写到这里为止。”

顾衡一边说一边把左手按在右手腕上。

“手。”他说。

林柯把卷尺抽出来。

“湿度。”

“七十六。”

她把一头压在那道短痕的起头上,另一头的数按住不动。

“四点七。”

堤上没人说话。

“四点四到四点七。”韩慎行说。

顾衡把手抽回来,握了一下。指腹蹭过那条线,热的。

“上一次是在屋子里量的。”他说,“湿度二十九。这次七十六。这两个数不是一个数,不许比。”

“写不能比。”林柯说。

“写不能比。”顾衡说,“再写一条:规矩是我自己立的,我自己头一个没守住。”

许照微抬起头。

“四点半那一次。”

“没量。”顾衡说,“照我自己的规矩,那次该量。”

“屋子里那条只量过一回。”

“一回不算。”顾衡说,“写:干屋子这条,样本一,且这一个样本他自己没执行。”

许照微把本子翻过去一页。

“外婆讲过一个灯。”她说,“这一段你大概不爱听。”

“讲。”

“夜里走路,前面有灯。你看哪儿,路就往哪儿开。”

“那是我看哪儿。”

“她说的是灯跟着人。”

顾衡蹲下去,看着那一片水。

“写反了。”他说。

“什么。”

“不是灯跟着人。”顾衡说,“是前面有个人提着灯。他在走。你跟在后头。”

堤上安静了一会儿。

“所以那道腔不是自己长出来的。”韩慎行说。

“我不知道它怎么来的。”顾衡说,“我只知道它在一节一节往前走。如果要这么写,那它得有个起点。”

“起点在另外一头。”

“在另外一头。”顾衡说,“我们这两趟是从水这头量。水是这一头。”

“那另外一头呢。”

顾衡往东南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
“照上回那两个数,是往那边。”

没有人往那边看。那边是那道空当。

风吹过来一阵,带着水腥,还有一点点铁锈。堤脚下的塑料布被风掀起一角,啪嗒啪嗒响了两下,又落回去。

顾衡忽然把手抬起来。

“几点。”

“六点零三。”

“都别动。”

他自己先把手电从腰上摘下来,扣在台子上。

“手机翻过去。手电电池抠出来。谁的机器还在亮,全关。”

“干什么。”罗弦问。

“我们点了几盏灯。”

六个人把自己身上所有的亮都按掉了。一句也不需要问。

“闭眼。”顾衡说,“数到一百二。”

这一百二没有人报数。只有水。

睁眼以后第三次交会。

“十四点九五。”许照微报。

“动了零点零五。”

“误差里。”许照微说。

“误差里。”顾衡说,“刚才一个小时三点七。这一会儿没有了。”

“因为我们把灯熄了。”

“因为我们把灯熄了。”顾衡说,“写:撤光以后,这一段停了。”

他把两只手按在自己的膝盖上。

“从上半夜到现在,我们在这条堤上点过多少回灯。”没人答得上数。

“所以那一点一里有多少是我们自己叫过来的,我不知道。”顾衡说,“我只知道有一部分。”

“那以后呢。”

“以后看水不许带光。”

“这条规矩之前没有。”

“之前没想到。”顾衡说,“想晚了是我的。”

然后第三处出来了。

它不在原来那两处的位置上。它在台阶外侧,横向六米不到。

“新的。”吴硕说。

“几点。”

“六点十一。”

“写。”顾衡说,“撤光以后,变成三处。第三处横向不到六米,比前两处都近。”

“我们把灯关了它反倒靠过来。”

“不许这么写。”顾衡说,“写:撤光八分钟以后出现第三处。挪过来的还是本来就在那儿,不知道。”

第三遍交叉的时候,林柯报的两个数差了四十公分。

“你动了。”她说。

“没动。”

“手。”

顾衡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那手一直插在裤兜里。刚才找粉笔的时候抽出来过一回,又插回去了。

“再交叉一遍。”他说,“这遍我手不动。”

这一遍数很稳。

“第三遍。”顾衡说,“这遍我把手拿出来,摊平,对着水。”

林柯把本子举起来挡了半张脸。

“六点十四。手摊开。”她说,“往前。”

“多少。”

“半尺,一尺不到。”

“握拳。”

“暗了。”

“再摊开。”

“回来了。”

顾衡把手收回来,攥上,插回兜里。

三次。三遍都一样。

“我不写这条。”他说。

“为什么不写。”

“写下来就得有人看。”顾衡说,“看了就有人找我要凭据。我给不出。”

“那记什么。”

“记:六点十四,三次对照,第三处的亮度和位置跟着我右手变。”顾衡停了停,“后面加一句:原因未查明。”

他站起来。

“再加一条。”他说,“从现在起,我离水边不得少于十米。”

“你自己。”

“我自己。”顾衡说,“这条也是我自己给自己定的。这条我要守住。”

天已经白到能看清彼此的脸。水面上一层亮,底下的东西看不见了。

“几点。”

“六点十九。”

“没有了。”吴硕说。

顾衡站着没动。

“收。”他说。

东西一件一件往台子中间放。卷尺、粉笔、剩下的三副手套。

收完他回头看了一眼水面。

阳光把整条河照成一片白。

就在台阶外侧不到两米的水面上,浮着一块白塑料。不起伏,也不走。它被水推到水泥边上一磕,翻了个面。

顾衡蹲下去,两根手指捏住它,提起来。

是一张工牌。挂绳断了,断口毛。

正面是照片。一个男的,四十来岁,脸偏瘦。

背面压着一层塑封,工号、部门、职务都在。

姓名那一栏是空的。

不是磨掉的。格子线整整齐齐在里头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
顾衡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。

“认得出吗。”韩慎行问。

顾衡没答。

他把这只牌子举到眼前,对着光看了一眼,然后装进第八号袋,拉上封口。

“写。”他说,“六点二十一分,水面浮出一张工牌。照片清楚,编号清楚,姓名栏空。”

“捞上来的。”

“浮上来的。”顾衡说,“这两个不是一个意思。”

他站起来往台阶上走,右手一直插在裤兜里。

那只手上的两道,早上四点四,现在四点七。到最后他没有再让别人量第二次。

上了堤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阳光已经铺满整条河。看不见底。

他把兜里的手攥紧了一点,还是没有拿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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