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点零三。
年长的那个又过来了,手里捏着一张纸。他把纸递过来,没松手。
九点半,辨认。
顾衡没接。
辨认什么。
第十三具。他说,法医那边先出的口头:不是泡沫。
顾衡的手在裤兜里摸了一下,摸到那个空了的袋位,抽出来。
在哪儿。
殡仪馆那边一间屋子。民警说,不用你们认脸。看手就行。
看手。
左手。他说,袖子里头那只手,指纹取了。要有人去对一下是不是同一个人。
顾衡看了他一眼。
您那只手呢。
民警把左手往身后藏了半寸,又拿出来。掌心朝上,红还没下去,红里头那道印子比刚才清楚了。
还热着。他说,我早上洗了三回。
别洗了。
你说过了。
我再说一遍。
民警把纸往前送了送。
去几个人。
我去。韩慎行说。
顾衡没回头。
你掌心有。
看手又不用掌心。
到那间屋子里,他们会让念名字。顾衡说,念的人得是掌心干净的。
那还有两个。
两个不能动。顾衡说,这两个留着是留着问的路。
无人认领是什么流程。顾衡问。
公告,六十天。民警说,期满火化,骨灰存三年。姓名那一栏写无名氏。
档案呢。
归档。他说,归档以后你们再想看,得走别的手续。
民警站了一会儿,把纸收回去。
九点半。他说,过了点,我们按这个往下走。
等一下。顾衡说。
民警回头。
那个牌子上那个名字,您念了几遍。
一遍。
登记本上写了几遍。
写了一遍。民警说,怎么了。
早上在台上您念过一回。顾衡说,那是第三遍。加上登记本上这一遍,第四遍。
民警把纸捏紧了一点。
遍数有什么讲究。
我没说有讲究。顾衡说,我问的是几遍。
四遍。
顾衡说,九点零五。名字的遍数:四。由我方之外的人累加。我方无法阻止。
民警看了他两秒,转身走了。皮鞋底在水泥上碾了一下,碾到一小块碎的什么,咯的一声。
顾衡看表。
二十七分钟。
他把人拢到栏杆这一头。林柯和许照微站在两米外,没过来。
三句话。他说,问,问不了。掌心干净的只剩两个,问一句熄一格,格是有数的。叫,叫不了。位置在台阶底下,在警戒线里头,进不去;名字只有头一个字;叫的人不能是我——我这条满了。
他把手摊开,又合上。掌心那两条,短的那条摸上去比旁边热。
听也听不了。他说,这台机子是喇叭。我们说的话,它那边全收着。编号就是这么出去的。
那就没路了。吴硕说。
有一条。顾衡说,不好走。
许照微把本子换到左手,抬起头。
你外婆那个本子上,那一条,后头还有没有别的。
能不能看。
能看。她说,我把下头挡住,只念这一条。
她解开布袋的绳。绳缠得很紧,她解到一半停了一下,换了个手。
翻开,手指压在纸上往下挪,挪到地方,把下三栏盖住。
借死人的火,不认人。
顾衡等了一下。
就这一句。
就这一句。许照微说,底下还有半句,写得小。
谁递,谁还。
这条边上写日子了没有。
没有。许照微说,她这几条都不写年。
顾衡说,借火条:借死人的火,不认人;谁递,谁还。日期未定。
吴硕的鞋底在水泥上蹭了半下。
递什么。
递手。顾衡说,回火烧的是递的那只手。外婆自己讲过。
那还什么。
还线。顾衡说,借火拿走的不是那一天,也不是那个人。是跟那个人之间的关系那根线。
林柯在两米外开口。
我们跟那个死人没有关系。
没有。顾衡说,所以它不拿那根。它拿别的。
拿谁的。
拿离得最近的那一根。顾衡说,它不认得我们哪一个。它认得刚被点过名的那一个。
什么叫最近。
最近被叫过名的。顾衡说,零二是罗弦。被点过名的那根线是松的。
松的先掉。韩慎行说。
松的先掉。
罗弦的拇指从相机背带上滑下来了。
……我。
顾衡没答。
还有一条能撑着。他说,断火不亏。断掉的那截没丢,还在人身上。第十三具那一道——它比其余的沉,朝向跟其余的相反,袖子里伸出一只手。它不是走完的。走了一半停了。
停了就是断了。韩慎行说。
停了就是断了。顾衡说,断了的那截还在它身上。身上有,就有得借。
借来干什么。
借来问。顾衡说,用它的火问它自己。它的东西问它自己,不算我们开口。
韩慎行把杯盖拧开了,没喝。
你这个我不放心。
我也不放心。
那你还干。
因为九点半。顾衡说,过了九点半,那具就按无人认领往下走。无人认领是什么流程,刚才人家说了。
堤顶路上过了一辆洒水车,音乐放着,走远了才听不清。
怎么借。吴硕问。
顾衡转向罗弦。
你那段录音。
我这个?
八点四十七那段。顾衡说,底噪底下垫着那两个短音,不是我们的。声音是线。我们用它的线,接它的火。
接完了往哪儿放。
放到一台机子上。顾衡说,用捞上来那台。它是从水里出来的,它认得。
后备箱打开。机子还在塑料袋里,袋底一汪水,晃的时候水在里头走。
顾衡把它捧出来,搁在栏杆的水泥台面上。
开机。
它自己会响。吴硕说。
那就别管开关。
罗弦把相机举起来,外放,音量拧到最大。
那段水声出来了。底噪,长的,平的。底噪底下压着两个短音。再往后是我们自己那几句——今天风不小你听见了吗。
顾衡抬手。
罗弦按了暂停。
只放头二十秒。顾衡说,到我们自己说话那句之前,掐掉。
为什么。
因为那两个短音是它的。顾衡说,后头那几句是我们的。我们要它的线,不要我们的。
罗弦把进度条往回拖,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三次才停住。
准备好了。
顾衡看了一圈。
谁的手。
我的。林柯往前迈了一步。
站回去。
我是干净的。
干净的两个不许碰它。顾衡说,这话是我说的,我不改。
林柯退回去,站到许照微旁边。
罗弦说。
你不行。
我已经不干净了。罗弦说,零点四在那儿摆着,再长也长不到哪儿去。她们两个得留着问。你满了。韩哥有。吴哥有。剩下就我。
你那条长到多少算到头,我手里没有那个数。
那就拿我去试这个数。
顾衡看着他。
罗弦的拇指在相机背带上搓了一下,搓得很快。
早上那声是我应的。他说,编号是我送出去的。你让我站在这儿看着,我站不住。
顾衡的下颌绷了一下。
三秒。他说。
多少。
三秒就撤。顾衡说,走一半就断。断了的那截不亏,还在人身上。要再来,我们能再来。
三秒够吗。
不知道。
那我怎么知道有没有接上。
你手热了就是接上了。顾衡说,热了就撤,别等第二句。
先试一次。顾衡说。
试什么。
试撤得下来。顾衡说,你压上去,我说一你就抬。看它断不断。
罗弦把掌心压在喇叭网上。
抬起来了。掌心那道还是零点四,没变。喇叭里的水声照旧往下走,走到那一句,还是那一句。
断得下来。吴硕说。
断得下来。顾衡说,那就三秒。
罗弦把右手伸出来,掌心朝下,悬在机子喇叭网上头三寸。
吴硕看表。
罗弦按下去。
水声从相机里出来,闷的,音量开到顶有点破。机子的喇叭网接过去,响了。
先是那段底噪。机子的外壳在水泥台面上挪了半寸,是震的。
吴硕说。
顾衡盯着罗弦的手背。
第二秒,罗弦的手指头动了一下,动的是小指。
第三秒,喇叭里那两个短音出来了。出来的同时,罗弦的掌心往下一沉,压在喇叭网上。
三——
他说。
罗弦没撤。
罗弦的手还压着。那两个短音走完了,走完以后没有停,接着出来一句别的——不是短音,也不是底噪。
是一句话。男声,低,带水音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顶:
……沟里还有人。别下来。
顾衡的后槽牙咬上了。
这句话他没出声跟。水音重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顶,顶得比现在人说话慢。他把它在心里搁着,没往上接第二个念头。
顾衡一把攥住罗弦的手腕,往上掀。
手离开喇叭网的时候,网子上有一小片白,是掌心压出来的。网子边上那圈塑料有点化,冒了一丝白烟,味道是烫胶皮的。
罗弦的手在抖。相机从他左手上滑下去,掉在水泥上,电池盖弹开了,滚出去半米。
顾衡把他的手掌摊开。
零点四那道还在。上头压着一道新的,从虎口下来,斜的,深的。
林柯已经把尺子拿出来了,手也在抖。
一点六。
顾衡松开手。
罗弦的手往回收,收到一半停住。
再来一次。他说,它那句没说完。
沟里还有人。后头肯定还有。
后头是什么我不知道。顾衡说,你这条一点六,再来一次是多少我也不知道。满了以后是什么,我手里没有那个数。
那句话可能就是——
就是也不换。顾衡说。
罗弦的手垂下去。
罗弦抬起头看他。
眼神对上了,很正,没有躲。
...咱们怎么认识的。
顾衡没动。
罗弦又说了一遍,语速慢了。
我记得你叫什么。我记得今早的事,我记得这台机子是我从后备箱抱下来的。他说,我就是想不起来,我跟你认识多久了。
他低头翻手机,翻了两下,屏幕的光照在他下巴上。
……我手机里没有你。
顾衡说,九点二十六。借火一次。源:第十三具。递的手:罗弦。取走:罗弦与我之间的那根线。
取走了?林柯说。
取走了。
那能还吗。
顾衡看着自己的本子。
断火不亏。他说,断的那截没丢。还在人身上。
哪个人身上。
它身上。
堤上没人说话。洒水车的音乐从桥那头绕回来了,还是那一段。
韩慎行把杯子盖拧上,拧到底,又回拧了半圈。
你的意思是。
我的意思是,那根线在被抬走的那一具身上。顾衡说,要拿回来,就得去看它。
看它就得进那间屋子。
进那间屋子,他们会让念名字。
念的人得是掌心干净的。韩慎行说,你不是。
我不是。顾衡说,我满了。
你进那间屋子干什么。韩慎行说,你念不了,也认不了,你还占一个名额。
我进去看一眼那只左手。顾衡说,看手不用念。
看了怎么样。
看了我就知道它是断的,还是被人放进去的。顾衡说,这两样不是一回事。
知道了又能怎么样。
知道了,才知道该问什么。顾衡说。
你们俩。顾衡说,林柯,许照微。
你们不进那间屋子。顾衡说,车停在院子里,你们在车里等,窗子关上。
我们在外头能干什么。
什么都不干。顾衡说,你们是留着问的。问的路就剩这一条,我不拿它换一句话。
林柯把尺子合上,塞进兜里。
他把本子合上,塞进内兜。
他说,九点半,辨认。我方到场。名字由谁念,待定。
顾衡看表。九点二十六。
来不及。吴硕说。
顾衡把手机掏出来,递给韩慎行。
你先打。说我们在路上,问他们能不能等二十分钟。
他们不等呢。
那就问他们等不等得起一个写着无名氏的盒子。韩慎行说。
顾衡看了他一眼。
这话别在电话里说。
韩慎行把手机接过去,走开两步,背对着按号码。
他往停车那边走。
走了七八步,他回了一下头。
罗弦还站在栏杆边上,手里攥着那个掉了电池盖的相机,看着他。跟看一个过来问路的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