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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8章 水下广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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熄灯之后,请勿借火

作者:风来借火 | 分类:军事 | 字数:58.4万字

第88章 水下广播

书名:熄灯之后,请勿借火 作者:风来借火 字数:3.9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3 18:25:25

八点四十一。

车停在堤顶路上,后备箱盖掀着。吴硕抱着那个裹塑料袋的东西下来,袋子在他怀里响了一声。

它一路响到这儿。吴硕说,响了得有五六分钟了。

顾衡伸手按住袋子。塑料袋底下那台机子是硬的,外壳上一层干泥,泥里嵌着几根水草。喇叭网破了一个角,破口里头是黑的。

谁开的。

没人开。吴硕说,开关在关的那一头。我从后备箱把它抱起来,它就响了。

顾衡蹲下去,把袋口敞开一点。

调频旋钮卡着,不动。指针不晃,稳稳停在第七格。

上一回第七格是空的。他记过:第七格,无声。

现在第七格里有人在说话。一句说不完的话,来回地走,含含糊糊,像隔着一层水听人念单子。

顾衡把袋口重新拢上。

八点一刻我在电话里说了两句。他说,回来,把这个也带上。

你早想到了。

我没想。顾衡说,我是手上没别的能听的东西了。

五十一分那一回,我们没答。顾衡说,补是补不上了。但我得知道它还在不在叫。

知道了又能怎么样。

知道它在,我们就是欠着的。顾衡说,欠着的能记账。不知道,就记不上。

林柯从副驾那边下来,手里捏着一张纸。她把纸举了一下,没递过来。

先听你的。

顾衡看了一圈。

三条。他说,一,谁也不许对着它说名字。二,不许数。三,这个旋钮谁也别拧,它卡着,拧坏了就没有第二台了。

第三条加一句。韩慎行说,也别伸手去摸喇叭网。

加上。

堤顶路这一侧的栏杆是铁的,底下有横撑。罗弦把相机包的背带解下来,一头拴机子的提手,一头系在横撑上。

多长。顾衡问。

按规矩来。

二十公分。

沉深点。吴硕说,沉到一米,能听清。

不沉。

袋子里有空气,它沉不下去多少。

提手上就这一根绳。顾衡说,袋子要是破了,机子就下去了。第二台没了就是没了。

那我们听不清。

听不清也比没了强。

罗弦放绳,放一段,停,把绳在横撑上绕一圈。水面在栏杆底下一米多点。绳子放到头,机子沉下去,塑料袋鼓着,一半露在水上。

顾衡蹲在栏杆边上,耳朵离水面不到一米。

栏杆根底下有一只狗在闻什么,闻两下被人拽走了。牵狗的那位走过去以后还回头看了一眼这一排人。

先出来的是底噪。很长的一条,平的,不带起伏。像谁把喇叭开着忘了关。

响了十一秒,停。

停了七秒。

又响,十一秒。

停六秒。

第三回还是十一秒。停五秒。

顾衡把表举到眼前看了一眼。

他说,八点四十七,水下播出。响十一秒,固定。间隔七、六、五,逐次缩短。

缩短是什么意思。林柯问。

不着急下意思。顾衡说,先记。

这不是问答。韩慎行说。

不是。顾衡说,问答是一问一答。这个不问,它自己说。

广播。

广播。顾衡说,广播是给不认识的人听的。

罗弦把相机举到塑料袋上方,按了录制。录了二十秒,收回来,插上耳机听。

他把耳机递给顾衡。

顾衡塞上一只。

底噪底下还垫着一层。那一层更旧,沙沙的,中间有两个短促的字,压得很扁,听着像,又像。两个之间隔得一样长。

顾衡把耳机摘下来。

再来一遍。

罗弦放。第二遍还是那样,两个短音,间距一样。

顾衡说,播出的底噪里另有一层人声,两声,间距一致,音色比喇叭旧。来源未定。

是它现在说的。林柯说。

也许是放出来的。顾衡说,放跟说是两回事。我不知道是哪一回事。

风从河面上过来,塑料袋啪嗒响。桥那头有柴油机的声音,突突突,隔一会儿一顿。

吴硕。

你说句话。不带名字的。随便什么。

吴硕想了两秒。

今天风不小。

顾衡掐表。

八秒。

水面下头出来一句:今天风不小。声音闷,尾巴拖长了一点,最后一个字散在水里散掉了。

堤上没人说话。

顾衡的后槽牙咬上了。

许照微。

你说一句。

……你听见了吗。

四秒。

你听见了吗。水底下那个也是女声,比许照微的低,拖得更长。

许照微往后退了半步,鞋底在水泥上蹭了一声。

罗弦。

你说。

还有电吗。罗弦说。

一秒。

还有电吗。

几乎是贴着出来的,快到跟嘴边那一句叠在一块儿。

罗弦的拇指在相机背带上停住。

顾衡站起来。

这不是回声。

怎么讲。

回声一遍比一遍小。顾衡说,这个一遍比一遍快。

林柯把纸翻过来,在背面写。写完了折成两折,塞进袖口。

顾衡说,验证:我方语音输入,水下延迟输出。延迟八秒、四秒、一秒,逐次缩短。内容一致,音色变闷,尾音拖长。

这说明什么。

说明两头在往一块儿凑。顾衡说,凑到零,就是同步了。

同步了怎么样。

不知道。

还有一条。顾衡说,我们说的,出去了。

塑料袋又啪嗒了一下。河腥味里夹着柴油味,闻久了发苦。

从现在起算,先前说过的也出去了。顾衡说,各人写各人的:你对着这台机子说过什么,在车里说过什么,在屋子里说过什么。写下来,最后标一句:已送出。

写这个干什么。

因为那边现在知道了。顾衡说,知道了的东西,我们得当成已经用过的。

那我们还能说什么。罗弦问。

说什么都行。顾衡说,说完记一笔,当它已经听见。

吴硕蹲下去,用膝盖当桌子。笔掉了一次,他捡起来,在裤子上蹭了蹭笔尖。

我说过数。

哪一次。

堤上那一次。吴硕说,我报了个十三。

顾衡没抬头。

写上。

还有。林柯说,我在车里说过一句:那一行。

写上。

我说过什么。罗弦问。

你想。

我想不起来。

想不起来就写想不起来。顾衡说,别糊弄过去。

顾衡把自己那本翻回前几页,找到一段,在底下划了一道。

我也有。他说,编号是我在车里定的。那天你们都在。

吴硕抬起头。

那会儿它在后备箱。

顾衡说,记:车内言论,假定已送出。日期待定。

那你干嘛还让我们用编号。

我没想到它会听。顾衡说,没想到这四个字不算理由,记上。

顾衡抬手,掌心往下压了一下。

都别说话。

堤这一头站着六个人,没人出声。风把塑料袋吹得转了半圈,绳子在横撑上磨,磨出一点细响。

十一秒。

水底下出来一句,短的,哪一个名字都不带:

……在吗。

顾衡看着水面。

罗弦的嘴张开一半,让他一眼瞪回去了。吴硕的手抬到胸口,又放下。

没人应。

隔了三秒,水底下又来一遍:在吗。

还是没人应。

许照微在他后头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

我外婆讲过一句。她说,水里喊人,喊的不是那一个人。喊的是听见的那一个。

什么意思。

谁先应,就是谁。她说,它不知道名字也能喊。它喊的是一个空位子。

顾衡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
这句你早该说。

我刚想起来。

顾衡说,规矩:不应。谁应了,谁替。

替什么。

替那个位子。

顾衡说,八点五十,对方问句,无名字,两遍。我方拒答,第一次。

水底下又开始响的时候是八点五十二。

这一回不是那条长的底噪。是短的,一下一下,不整齐,中间有断。

断的地方能听出是两个字。

零二。

罗弦的拇指从背带上滑下来了。

它在叫我。

别应。

它在叫我。

罗弦。

罗弦往前迈了半步,对着水面上那个鼓着的塑料袋开口。

零二在。

顾衡伸手去拦,抓在罗弦的袖子上,袖子滑了,没攥住。

水面下头,两秒以后:

零二在。

然后停。

停了大概三秒。这三秒里水面上什么也没有。塑料袋不响了,桥那头柴油机那一顿也远了。顾衡听见自己手腕上那块表在走,一下一下。

水底下又来一遍。这一回前头那三个字没有了。

零二。

顾衡把罗弦的手腕攥住了。罗弦的手腕细,骨头在他掌心里硌着。

它叫了两遍。林柯说。

三遍。顾衡说,你自己说了一遍。

我说的也算。

你说的算第一遍。

罗弦的手在他掌心里翻了一下,掌心朝上。

他说,刚才还不热。

八点五十六。

罗弦把手摊在栏杆上。掌心朝上,靠大鱼际那一片红,红里有一道,短的,比吴硕那条短一半。

林柯拿尺子比了一下。

零点四。

顾衡说,八点五十六,编号出去了。罗弦掌心零点四,第一道。

编号也能烧。林柯说。

编号也能烧。顾衡说,因为编号是拿来替名字的。替了,就是。

那以后叫什么。

不叫。顾衡说,从现在起,不许报号,不许写号。要指人,抬下巴,看一眼。谁报了号,跟报名字一样记账。

我们一共就剩两个掌心干净的了。韩慎行说。

两个。顾衡说,许照微,林柯。

林柯说。

顾衡说,从现在起,你们俩不许靠近这台机子,不许碰那个袋子,也不许站到栏杆这一侧来。

为什么。

因为能问的只剩你们俩。顾衡说,问不了的时候,别先把脚崴了。

林柯往后退了两步。许照微把本子换到另一只手抱着。

罗弦把手收回去,在裤子上按了两下,又摊开看。

我这条还能不能退。

吴硕那条退过。顾衡说,退到零点几还是零点几,我手里没有第二个数。记着,晚上复量。

零点四变零点五,算不算长。

顾衡说,长了你就不能再碰它,也不能再碰那台机子。

罗弦把相机摘下来,翻着屏幕。

这段我删了?

别删。

留着干嘛。

留着是凭据。顾衡说,标上时间,写:河堤,八点四十七起。不给第二个人听。

罗弦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,没按删除。

林柯把袖口里那张纸抽出来,翻到正面,递给他。

纸上没有名字。正面写的是:本页装订孔一个,其余页两个。

顾衡看了两遍。

纸边呢。

这一页窄一点。林柯说,窄得不多,两个毫米?我用指甲比了一下。

看着像裁过。

顾衡说,登记表那一页:装订孔一个,其余页两个;纸边窄约两毫米,有裁切痕迹。与纸新字旧同一页。

这算什么。

算它是后装进去的。顾衡说,谁装的,什么时候装的,我不知道。

他把纸还回去。

别念。他说,你自己也别在心里念。

我没念。

我说晚了。顾衡说。

他伸手把塑料袋提起来。机子从水里出来,水从破了的喇叭网那儿往下滴,滴在水泥上,一小摊。

他按开关。

按到底。咔的一声。

塑料袋里那台机子,在关着的那一头,又响了一声。

同时,水面下头——

三下。停。三下。

第四回。

这一回他们谁也没先动。

前三回都是我们先动。韩慎行说。

前三回里头有两回是我们先动。顾衡说,第三回不是。这一回也不是。

那还叫什么先动不先动。

不叫了。顾衡说,从这一回起,它不用我们动手。

水面平着。绳子那头已经空了,空绳贴在栏杆上。三下过去以后,水面没动。

这台不进屋。顾衡说,就放后备箱,锁上。

屋里那台呢。

先不动。顾衡说,两台搁一块儿我不放心。它是什么,我还没底。

后备箱盖压下去,咔的一记。他把钥匙拔了,在手里攥着。

顾衡回到栏杆边上蹲下,把本子翻到今天这一页的下头。

笔尖落到纸上。

如果这台机子在水底下那几天一直在播,那不许数这条规矩,是当着它立的。

这一条他没写。他把笔挪开,翻到空白的一页,笔搁在上头。

他说,八点五十九,我方拒答,第二次。后果未知。

风把那页空白掀起来一角。他没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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