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点四十一。
车停在堤顶路上,后备箱盖掀着。吴硕抱着那个裹塑料袋的东西下来,袋子在他怀里响了一声。
它一路响到这儿。吴硕说,响了得有五六分钟了。
顾衡伸手按住袋子。塑料袋底下那台机子是硬的,外壳上一层干泥,泥里嵌着几根水草。喇叭网破了一个角,破口里头是黑的。
谁开的。
没人开。吴硕说,开关在关的那一头。我从后备箱把它抱起来,它就响了。
顾衡蹲下去,把袋口敞开一点。
调频旋钮卡着,不动。指针不晃,稳稳停在第七格。
上一回第七格是空的。他记过:第七格,无声。
现在第七格里有人在说话。一句说不完的话,来回地走,含含糊糊,像隔着一层水听人念单子。
顾衡把袋口重新拢上。
八点一刻我在电话里说了两句。他说,回来,把这个也带上。
你早想到了。
我没想。顾衡说,我是手上没别的能听的东西了。
五十一分那一回,我们没答。顾衡说,补是补不上了。但我得知道它还在不在叫。
知道了又能怎么样。
知道它在,我们就是欠着的。顾衡说,欠着的能记账。不知道,就记不上。
林柯从副驾那边下来,手里捏着一张纸。她把纸举了一下,没递过来。
先听你的。
顾衡看了一圈。
三条。他说,一,谁也不许对着它说名字。二,不许数。三,这个旋钮谁也别拧,它卡着,拧坏了就没有第二台了。
第三条加一句。韩慎行说,也别伸手去摸喇叭网。
加上。
堤顶路这一侧的栏杆是铁的,底下有横撑。罗弦把相机包的背带解下来,一头拴机子的提手,一头系在横撑上。
多长。顾衡问。
按规矩来。
二十公分。
沉深点。吴硕说,沉到一米,能听清。
不沉。
袋子里有空气,它沉不下去多少。
提手上就这一根绳。顾衡说,袋子要是破了,机子就下去了。第二台没了就是没了。
那我们听不清。
听不清也比没了强。
罗弦放绳,放一段,停,把绳在横撑上绕一圈。水面在栏杆底下一米多点。绳子放到头,机子沉下去,塑料袋鼓着,一半露在水上。
顾衡蹲在栏杆边上,耳朵离水面不到一米。
栏杆根底下有一只狗在闻什么,闻两下被人拽走了。牵狗的那位走过去以后还回头看了一眼这一排人。
先出来的是底噪。很长的一条,平的,不带起伏。像谁把喇叭开着忘了关。
响了十一秒,停。
停了七秒。
又响,十一秒。
停六秒。
第三回还是十一秒。停五秒。
顾衡把表举到眼前看了一眼。
他说,八点四十七,水下播出。响十一秒,固定。间隔七、六、五,逐次缩短。
缩短是什么意思。林柯问。
不着急下意思。顾衡说,先记。
这不是问答。韩慎行说。
不是。顾衡说,问答是一问一答。这个不问,它自己说。
广播。
广播。顾衡说,广播是给不认识的人听的。
罗弦把相机举到塑料袋上方,按了录制。录了二十秒,收回来,插上耳机听。
他把耳机递给顾衡。
顾衡塞上一只。
底噪底下还垫着一层。那一层更旧,沙沙的,中间有两个短促的字,压得很扁,听着像,又像。两个之间隔得一样长。
顾衡把耳机摘下来。
再来一遍。
罗弦放。第二遍还是那样,两个短音,间距一样。
顾衡说,播出的底噪里另有一层人声,两声,间距一致,音色比喇叭旧。来源未定。
是它现在说的。林柯说。
也许是放出来的。顾衡说,放跟说是两回事。我不知道是哪一回事。
风从河面上过来,塑料袋啪嗒响。桥那头有柴油机的声音,突突突,隔一会儿一顿。
吴硕。
你说句话。不带名字的。随便什么。
吴硕想了两秒。
今天风不小。
顾衡掐表。
八秒。
水面下头出来一句:今天风不小。声音闷,尾巴拖长了一点,最后一个字散在水里散掉了。
堤上没人说话。
顾衡的后槽牙咬上了。
许照微。
你说一句。
……你听见了吗。
四秒。
你听见了吗。水底下那个也是女声,比许照微的低,拖得更长。
许照微往后退了半步,鞋底在水泥上蹭了一声。
罗弦。
你说。
还有电吗。罗弦说。
一秒。
还有电吗。
几乎是贴着出来的,快到跟嘴边那一句叠在一块儿。
罗弦的拇指在相机背带上停住。
顾衡站起来。
这不是回声。
怎么讲。
回声一遍比一遍小。顾衡说,这个一遍比一遍快。
林柯把纸翻过来,在背面写。写完了折成两折,塞进袖口。
顾衡说,验证:我方语音输入,水下延迟输出。延迟八秒、四秒、一秒,逐次缩短。内容一致,音色变闷,尾音拖长。
这说明什么。
说明两头在往一块儿凑。顾衡说,凑到零,就是同步了。
同步了怎么样。
不知道。
还有一条。顾衡说,我们说的,出去了。
塑料袋又啪嗒了一下。河腥味里夹着柴油味,闻久了发苦。
从现在起算,先前说过的也出去了。顾衡说,各人写各人的:你对着这台机子说过什么,在车里说过什么,在屋子里说过什么。写下来,最后标一句:已送出。
写这个干什么。
因为那边现在知道了。顾衡说,知道了的东西,我们得当成已经用过的。
那我们还能说什么。罗弦问。
说什么都行。顾衡说,说完记一笔,当它已经听见。
吴硕蹲下去,用膝盖当桌子。笔掉了一次,他捡起来,在裤子上蹭了蹭笔尖。
我说过数。
哪一次。
堤上那一次。吴硕说,我报了个十三。
顾衡没抬头。
写上。
还有。林柯说,我在车里说过一句:那一行。
写上。
我说过什么。罗弦问。
你想。
我想不起来。
想不起来就写想不起来。顾衡说,别糊弄过去。
顾衡把自己那本翻回前几页,找到一段,在底下划了一道。
我也有。他说,编号是我在车里定的。那天你们都在。
吴硕抬起头。
那会儿它在后备箱。
顾衡说,记:车内言论,假定已送出。日期待定。
那你干嘛还让我们用编号。
我没想到它会听。顾衡说,没想到这四个字不算理由,记上。
顾衡抬手,掌心往下压了一下。
都别说话。
堤这一头站着六个人,没人出声。风把塑料袋吹得转了半圈,绳子在横撑上磨,磨出一点细响。
十一秒。
水底下出来一句,短的,哪一个名字都不带:
……在吗。
顾衡看着水面。
罗弦的嘴张开一半,让他一眼瞪回去了。吴硕的手抬到胸口,又放下。
没人应。
隔了三秒,水底下又来一遍:在吗。
还是没人应。
许照微在他后头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
我外婆讲过一句。她说,水里喊人,喊的不是那一个人。喊的是听见的那一个。
什么意思。
谁先应,就是谁。她说,它不知道名字也能喊。它喊的是一个空位子。
顾衡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这句你早该说。
我刚想起来。
顾衡说,规矩:不应。谁应了,谁替。
替什么。
替那个位子。
顾衡说,八点五十,对方问句,无名字,两遍。我方拒答,第一次。
水底下又开始响的时候是八点五十二。
这一回不是那条长的底噪。是短的,一下一下,不整齐,中间有断。
断的地方能听出是两个字。
零二。
罗弦的拇指从背带上滑下来了。
它在叫我。
别应。
它在叫我。
罗弦。
罗弦往前迈了半步,对着水面上那个鼓着的塑料袋开口。
零二在。
顾衡伸手去拦,抓在罗弦的袖子上,袖子滑了,没攥住。
水面下头,两秒以后:
零二在。
然后停。
停了大概三秒。这三秒里水面上什么也没有。塑料袋不响了,桥那头柴油机那一顿也远了。顾衡听见自己手腕上那块表在走,一下一下。
水底下又来一遍。这一回前头那三个字没有了。
零二。
顾衡把罗弦的手腕攥住了。罗弦的手腕细,骨头在他掌心里硌着。
它叫了两遍。林柯说。
三遍。顾衡说,你自己说了一遍。
我说的也算。
你说的算第一遍。
罗弦的手在他掌心里翻了一下,掌心朝上。
他说,刚才还不热。
八点五十六。
罗弦把手摊在栏杆上。掌心朝上,靠大鱼际那一片红,红里有一道,短的,比吴硕那条短一半。
林柯拿尺子比了一下。
零点四。
顾衡说,八点五十六,编号出去了。罗弦掌心零点四,第一道。
编号也能烧。林柯说。
编号也能烧。顾衡说,因为编号是拿来替名字的。替了,就是。
那以后叫什么。
不叫。顾衡说,从现在起,不许报号,不许写号。要指人,抬下巴,看一眼。谁报了号,跟报名字一样记账。
我们一共就剩两个掌心干净的了。韩慎行说。
两个。顾衡说,许照微,林柯。
林柯说。
顾衡说,从现在起,你们俩不许靠近这台机子,不许碰那个袋子,也不许站到栏杆这一侧来。
为什么。
因为能问的只剩你们俩。顾衡说,问不了的时候,别先把脚崴了。
林柯往后退了两步。许照微把本子换到另一只手抱着。
罗弦把手收回去,在裤子上按了两下,又摊开看。
我这条还能不能退。
吴硕那条退过。顾衡说,退到零点几还是零点几,我手里没有第二个数。记着,晚上复量。
零点四变零点五,算不算长。
顾衡说,长了你就不能再碰它,也不能再碰那台机子。
罗弦把相机摘下来,翻着屏幕。
这段我删了?
别删。
留着干嘛。
留着是凭据。顾衡说,标上时间,写:河堤,八点四十七起。不给第二个人听。
罗弦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,没按删除。
林柯把袖口里那张纸抽出来,翻到正面,递给他。
纸上没有名字。正面写的是:本页装订孔一个,其余页两个。
顾衡看了两遍。
纸边呢。
这一页窄一点。林柯说,窄得不多,两个毫米?我用指甲比了一下。
看着像裁过。
顾衡说,登记表那一页:装订孔一个,其余页两个;纸边窄约两毫米,有裁切痕迹。与纸新字旧同一页。
这算什么。
算它是后装进去的。顾衡说,谁装的,什么时候装的,我不知道。
他把纸还回去。
别念。他说,你自己也别在心里念。
我没念。
我说晚了。顾衡说。
他伸手把塑料袋提起来。机子从水里出来,水从破了的喇叭网那儿往下滴,滴在水泥上,一小摊。
他按开关。
按到底。咔的一声。
塑料袋里那台机子,在关着的那一头,又响了一声。
同时,水面下头——
三下。停。三下。
第四回。
这一回他们谁也没先动。
前三回都是我们先动。韩慎行说。
前三回里头有两回是我们先动。顾衡说,第三回不是。这一回也不是。
那还叫什么先动不先动。
不叫了。顾衡说,从这一回起,它不用我们动手。
水面平着。绳子那头已经空了,空绳贴在栏杆上。三下过去以后,水面没动。
这台不进屋。顾衡说,就放后备箱,锁上。
屋里那台呢。
先不动。顾衡说,两台搁一块儿我不放心。它是什么,我还没底。
后备箱盖压下去,咔的一记。他把钥匙拔了,在手里攥着。
顾衡回到栏杆边上蹲下,把本子翻到今天这一页的下头。
笔尖落到纸上。
如果这台机子在水底下那几天一直在播,那不许数这条规矩,是当着它立的。
这一条他没写。他把笔挪开,翻到空白的一页,笔搁在上头。
他说,八点五十九,我方拒答,第二次。后果未知。
风把那页空白掀起来一角。他没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