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点五十五。
年长的那个又走回来了。他走得不快,一只手垂着,另一只手在那只手的掌心里抠。
走到顾衡跟前,他把手摊开。
掌心朝上,靠大鱼际那一片发红,红到掌纹都看不清了。
从刚才热到现在。
顾衡看了一眼,没碰。
碰水没有。
没有。
洗过手没有。
洗了。他说,洗完更热。
顾衡喉咙动了一下。
别再洗了。他说,也别搓。
什么意思。
我说不上来。
你说不上来,那你拦我干嘛。
顾衡没答这句。
您明天要是还热,去医院看一下。他说,就说是接触了什么。
年长的把手收回去,在裤子上按了按。
你刚才说的那些,念一遍、写一遍——
我不该跟您说。顾衡说。
年长的看了他两秒,转身走了。
警戒线那头开始收了。两个人弯腰拔钉子,钉子从水泥里出来的时候响一声,一下一下。
顾衡说,七点五十五,念名字那个人,掌心持续发热。我方未提供解释。
韩慎行在旁边把保温杯拧开。
你就不该让他念。
我拦了。
拦得太软。
顾衡没接。他把手插回兜里,摸到那个空了的袋位,又抽出来。
你要是跟他说别念,他会问为什么。
我知道。
你说了他也不一定听。
我知道。顾衡说,我没说的是:我一开口,就得把本子拿出来给人看。本子一出去,我们这两个月干的活就全摆到台面上了。
韩慎行没接。
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。顾衡说。
堤顶上的人开始散了。打捞艇往下游去,柴油味拖了一条,慢慢淡掉。
卖早点的三轮车也推走了,地下滚着两个塑料杯,停在栏杆底下不动了。
许照微一直在他后头站着,本子抱在怀里。
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。
我见过一回。
顾衡回头。
你见过什么叫。
我外婆叫过一回。她说,我跟着去的。
几岁。
七八岁。
在哪儿。
就这条河。她说,不是这一段,往上游,老桥那边。
什么时辰。
天刚黑。
她站哪儿。
水边。许照微说,她蹲着,不让我过去,让我在堤上等着。
叫了几声。
三声。
你听见了什么。
没听清。她说,风大。我只听见她叫了三回,中间停了。
顾衡等了一下。
叫之前呢。顾衡问。
什么叫之前。
她叫之前,水面上有没有响。
许照微停住了。
……有。
什么样的响。
三下。她说,停一下,又是三下。我那时候以为是船。
你确定是先响的。
我确定。她说,她就是听了那个才蹲下去的。
顾衡把手从兜里抽出来,又插回去。
他说,口述一:执行之前,水面先有三下—停—三下。执行在后。
那不是招。许照微说。
那不是招。顾衡说,那是答。
叫完呢。
叫完她就拉我走。许照微说,一路没说话,走到有路灯的地方才停。她手一直揣着,到家才拿出来。
你看见了。
我看见了。她说,掌心有一道。第二天她拿布缠上了,缠了三天。
韩慎行的杯子停在嘴边。
她跟你讲过为什么吗。
讲过一次。许照微说,她说她那天叫的,不是她想叫的那个。
顾衡站住。
这句原话。
原话。
她叫了名字没有。
我不知道。许照微说,她后来只讲规矩,不讲那个。我问过一回,她让我别问。
顾衡把这几句在心里过了一遍,然后抬手。
他说,口述二:外婆本人执行过一次,时间天刚黑,位置老桥上游,三声。代价:掌心一道,次日缠布三日。被执行人自述:叫到的不是想叫的那个。
口述不作凭据。许照微说。
我知道不作凭据。顾衡说,我先把话落在纸上,再决定信几分。
他转向她。
你几岁上的学。
六岁半。
那你七八岁那年,是哪一年。
许照微停了两秒。
九八年。
几月。
暑假。她说,我记得清楚,因为热,回来路上她给我买了一根冰棍,走到家化成水了。
顾衡没接这句。
他说,口述一的时间,落在九八年夏天。老桥上游。
他自己蹲下去,在堤顶路的边沿上用手指划。
九八。
八月十七。
登记上是八月十七。他说。
你外婆那天是几月,你不知道。
我不知道。
知道就说,不知道就写不知道。
不知道。
顾衡站起来。
他说,口述二的月份未定。不许拿登记上那个八月十七往上凑。
他往那边的水面看了一眼。
打捞艇已经看不见了。水面上一层亮。
还有一条。他说,七点五十一那一回,是先响的。
韩慎行抬起头。
你的意思是——
我的意思是,那是叫我们的。顾衡说,我们没答。
堤上没人说话。
现在没事,不等于没事。顾衡说,记:七点五十一,我方未应答。后果未知。
你那个本子。
许照微的手在封皮上收紧了。
什么本子。
你包里还有一个。顾衡说,你记东西用的是这一个。缝在布袋里那个,你每天带着,二十年没翻过。
堤上安静了两秒。
你怎么知道是二十年。
我不知道。顾衡说,我说的是你带着它。年数你说。
...十九年。
罗弦在旁边张了一下嘴,又闭上。
那个本子……你早知道?
我不知道。顾衡说,我看你换本子的时候,包里那个角露出来过。
许照微低头看了自己的包一眼。
这个你也看。
我记账的。顾衡说。
许照微把包放到膝盖上,拉开内侧的拉链。
布袋是蓝的,洗得发白。口上缠着一根白线绳,缠了很多圈,一圈压一圈。
她的手指在绳头上停住。
我外婆给我的时候说,等用得上的那天再翻。
你翻过没有。
没有。
为什么。
我怕翻开了,就跟我外婆一样。她说。
顾衡看着那个布袋。
你先别解开。
为什么。
里头可能有名字。顾衡说,名字这个东西,看一眼就是一遍。你现在不能替它添这一遍。
许照微的手从绳头上拿开了。
那怎么办。
你翻。我不看名字那一栏。
我怎么知道哪一栏是名字。
你先看一眼排版。顾衡说,一页几条,每条几栏,栏头写的是什么。你告诉我,我不看。
她解绳头。线绳缠得紧,她解了七八圈才松开。
本子不大,比手掌宽一点。封面是硬的,边角磨圆了。
翻开第一页。
一页一条。她说,四条:日子、地方、几声、结果。
日子写在第几栏。
头一栏。
地方第二。
结果在最后。
在最后。
名字那一栏有没有。
没有。许照微说,没有名字栏。
顾衡的牙关松了一下。
那名字写在哪儿。
我不知道。她说,也许写在结果里。
顾衡说,从最后一页往前翻。你用手把下头三栏挡住,只露出日子那一栏。露多少,你自己拿捏,别多露。
我数到几页停。
不用数页。顾衡说,你翻到有字的最末一页,停。
纸翻过去,一张一张。纸很脆,翻的时候有细响。
停了?
停了。
念日子。
八月十七。
顾衡没说话。
他蹲下去,手指在水泥上又划了一道。
就这四个字?
就这四个字。她说,她不写年。
写:本子上的八月十七与登记上的八月十七,年都未定。顾衡说,两条不许连。
再往前一页。
八月十一。
再往前。
七月二十九。
纸什么颜色。顾衡问。
发黄。
边上脆不脆。
许照微说,刚才翻掉了一点渣。
最后这一页,跟前头这几页是同一种纸吗。
她把本子举起来,翻回去对着光看了一会儿。
……最后这一页白一点。
白多少。
看得出来。她说,不是一点点。
顾衡说,物证一:末页的纸与其余页不同,色更白。
这说明什么。
不说明什么。顾衡说,我只记不一样。
行了。顾衡说,往前不用了。
他把两只手按在膝盖上。
最后那一页,结果那一栏,有没有字。
许照微看了一会儿。
没有。
空白是干净的,还是有印子。
……有印子。
什么样的印子。
像用笔在上头走过。她说,纸上有道子,没有墨。
顾衡闭上眼,睁开。
你上一回写不上去的时候,是不是也这样。
许照微的手指停在纸边上。
顾衡说,物证二:外婆的手记,末条日期八月十七,结果栏无墨,纸上有书写压痕。与上一回口述者本人写不上去的现象相同。
这说明什么。
不说明什么。顾衡说,我只记这两个是同一个样子。
他站起来。
合上。绳子照原样缠回去。
你不看结果了?
不看。
为什么。
因为结果我已经在看了。顾衡说,河上那些,就是结果的一部分。
许照微把本子合上,缠绳。她的手很稳,缠到第五圈的时候抖了一下,重新来。
顾衡看着她缠完。
你外婆后来还叫过没有。
没有。她说,那一次之后就再没叫过。她只讲规矩。
她讲规矩讲了几年。
到我出来上学。许照微说,讲了十几年。
她跟你讲过:不点名的叫法,招来的不一定是你想招的那个。
讲过。
她自己那一次,叫的是不是不点名的。
许照微抬起头。
...我没问过。
现在问不了了。
问不了了。
手机响的时候是八点十四。
是林柯。
顾衡接起来,按了免提。
我们在资料室。原件翻到了。
第几行。
我不报行号。林柯说,我写在纸上了。你要不要听别的。
说别的。
那一栏是空的。
顾衡的后槽牙咬上了。
空的。
跟你那个牌子一样。林柯说,格子线整整齐齐在里头,里头什么都没有。
那一行的别的内容呢。
有进场时间,有工种,还有一个号。林柯说,日期是八月十七。
那个号呢。
我抄在纸上了。
别念。
我没念。林柯说,我写的是:号在,名不在。
电话那头有纸张响。
还有一件事。
你说。
空着的不止一行。林柯说,上头一行,下头一行,也是空的。
几行。
我没数。
顾衡停了一下。
...好。他说,别数。
他把电话挂了。
堤顶路上没什么人了。太阳已经上到楼顶,水面亮成一片。
许照微把笔拿出来。
记什么。
记八月十七,三处对上了。顾衡说,登记表,你外婆的本子,还有那张牌。
三处都不在我们手里。
空的那一栏。顾衡说,不是他们漏了。
怎么讲。
格子线在。他说,格子线整整齐齐在里头。画格子的人画了那一栏,写字的人没写。这是两回事。
也许是后来被人划掉的。
划掉会留印子。顾衡说,你外婆那个本子上,没墨的还有道子。林柯说的这个是干净的。
那是什么。
是留着没写。顾衡说,写的人知道那儿该有东西,也知道不能写。
三处都不在我们手里。
韩慎行蹲在他旁边。
三处都空着。他说,你心里有没有一个数。
顾衡说。
多少。
不给。顾衡说,给了你们就得替我想,想多了就要拿它去办事。这个数现在只能在我这儿。
韩慎行把杯子盖拧上了。
你自己也别想太久。
我知道。
他说完这句,手机又响了。
还是林柯。
顾哥。
我刚才又看了一眼那一页。林柯说,纸是新的。
什么新的。
这一页的纸。她说,纸是新的,字是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