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点四十。
第十三具装进一个黑袋子。拉链从头拉到尾,声音很脆。
四个人抬,抬上了车后厢。厢里已经摞着别的,都是黑的,摞到第二层。
顾衡站在警戒线外。手在裤兜里摸了一下包,摸到空的那一层,才想起三只袋子都交出去了。
他的手在里头停了两秒,抽出来。
车走了。吴硕说。
第十三具跟前头那些不是一辆车。
顾衡没答这句。
后厢门从两边合上,锁扣压下去,咔的一声。车尾灯亮了,往桥那头去。
顾衡说,七点四十,第十三具离场。从现在起,实物一件也不在我们手里。
柴油味压过来一阵,压过水腥,又散开。
七点四十二,许照微开口了。
得叫。
什么叫。
叫魂。她说,捞上来的东西,太阳出来以后,在捞上来的那个位置,朝上游,叫三声名字。
没人接。
叫对了,它走。她说,叫错了,它认你。不叫,它跟着你回家。
韩慎行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。
这是你外婆那个?
上回那个提灯的也是她。
也是她。
顾衡蹲下去,用鞋尖在堤顶路的边沿划了一道。
四条。他说。
什么四条。
时辰一条,位置一条,方向一条,遍数一条。顾衡说,她讲的是规程,不是讲究。
许照微看着他。
你接着说。
太阳出来以后。顾衡说,不是吉时。是天亮了底下就看不见了,能看的只有水面上这一层。所以事儿得在水面上办。
……嗯。
在捞上来的位置。他说,我这一段有八个上下,上游还有散的五个。她说的那个位置,是哪一个。
她没说。
她没说。顾衡说,这是头一个空。
他用鞋尖又划了一道。
朝上游。他说,我上一趟推出来的是:那个东西是从另外一头一节一节过来的。另外一头在陆地上,在东南。
上游在西北。
上游在西北。顾衡说,这两条不是一个方向。
那你信哪个。
我哪个都不信。顾衡说,我只记下她对不上。
他划第三道。
三声。
三声怎么了。吴硕问。
三声就是三遍。顾衡说,名字这个东西,念一遍是一遍,写一遍也是一遍,看一遍还是一遍。三是一道坎。
堤顶上安静了两秒。
你说的这个三,跟你外婆说的那个三,是一个三吗。韩慎行问。
我不知道。许照微说,我只知道她讲的是三声。
她讲过没讲过为什么。
讲过。许照微说,她说叫三声是给人听的,也是给听的那一头数的。数够了,才知道是不是叫对了。
顾衡抬起头。
这句你刚才没说。
你刚才没问。
他把手按在膝盖上。
她认你。顾衡说,这句最狠。
怎么。
念的人是我,格就减在我的纸上。他说,写的人是你,就减在你的纸上。她说的它认你,跟我说的是一回事,只是她不叫烬痕。
许照微把本子换到另一只手上。
照这么说,叫魂是要付的。
叫魂是要付的。顾衡说,她讲的是规程,还标着价。
罗弦在后头举了一下手机。
上游那一截——
拍到了?
拍到了。罗弦说,我站到花坛边上,隔着线,用长焦拉的。
线里头有人喊你没有。
喊了。罗弦说,问我干什么。我说我拍鸟。
他信了?
他没再问。
屏对着水没有。
没有。他说,我人在线外,镜头从他们头顶上过去的。
手抖没抖。
第一张抖了。罗弦说,第二张没抖。
他把手机递给林柯。林柯用指腹在屏幕上抹了两下,把水渍抹开。
间距不匀。她说。
看清了?
看清了。她说,这一头跟那一头,中间隔得远,两头挤。不是排的。
拍到几个。
我不数。林柯说。
顾衡说,写:上游那一截,间距不匀,与成线的那一段不同。旁证:照片二。来源:线外长焦,未入内。
许照微蹲下去记。风把她本子上的纸掀起来,她用下巴压住。
上一回那条,现在能补一句了。
顾衡说,补:七点二十九未量,七点四十六补照。记法不同,精度不同,不许混着用。
堤顶上有人嗑瓜子,瓜子皮从栏杆缝里往下掉。有个小孩要往线里头钻,让他妈一把薅回去,薅掉了一只鞋,鞋在水泥上翻了个身。
七点四十八。
民警那边的登记做完了。年长的把本子合上,笔插回上口袋。
韩慎行活动了一下脖子。
我去问一句。
问什么。
问问那个名字。韩慎行说,知道是谁,我们后面好办。
顾衡转过头。
别问。
就问一句。
名字这个东西,念出来就是一遍。顾衡说,他们已经念过一个字,本子写上去是第二遍。你要是问,他就会念完整的三个字。那就是第三遍。
第三遍怎么了。
三是一道坎。
坎在哪边。
不知道。顾衡说,我只知道过了坎要有事。事落在谁身上,落在念的那个人身上。
韩慎行的手在杯子上转了半圈。
那不是害了他。
……我不问了。
顾衡站起来,往堤顶路那头走了两步,又走回来。
他走了两趟。
许照微看着他走第二趟。
你想叫。
我想叫。
你叫不了。她说,你不知道后面两个字。
我叫不了。
叫半截呢。
叫错了它认你。许照微说,我外婆讲得清楚:叫不全,不如不叫。
顾衡没说话。他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,看了一眼,又插回去。
指节上有一道白印,是裤缝压的。
不知道名字的时候怎么办。顾衡问。
许照微说,不知道名字就叫别的。叫回来了,叫家里来人了,叫衣裳的颜色。不叫名字,就不点名。
那还认不认你。
她说,不点名的叫法,招来的不一定是你想招的那个。
顾衡说,不含名字的叫法:不占遍数。代价:招来的不保证是对的那个。
那用不用。
不用。顾衡说,四条里头,方向那一条对不上,位置那一条是空的。两条不落地,我不叫。
位置那条我补一句。许照微说,我外婆讲过,在哪儿捞上来的,就在哪儿叫。
那个位置在台阶底下。林柯说。
在警戒线里头。吴硕说。
进不去。顾衡说,写:第三条也落不了地。原因同上。
吴硕在旁边把那只戴手套的手捏了一下。
要叫就快叫。他说,太阳再高一点,水面就白了。
水面白了怎么了。
天越亮底下的越看不见。吴硕说,你自己上回说的。
顾衡看了他一眼。
这句你记着了。
我记着了。
吴硕说,我来叫。
你叫不了。
我又没长手上。他说,我长了,我认。
认什么。
认我自己惹的。吴硕说,上半夜那个数是我在堤上报的。
那是我立的规矩,你自己破的。顾衡说,账已经记了,不用你再补一笔。
那你叫。
我叫不了。
你是不肯。
顾衡把手从兜里抽出来,摊开给吴硕看。掌心朝上,那两道都在,短的那道压在长的那道上头,交叉的地方发暗。
我不是不肯。他说,我是已经满了。
吴硕看着那只手,没接。
许照微把本子合上一页。
照你自己的规矩,满了以后会怎么样。
不知道。顾衡说,我到过四点儿七,没过去。过去了是什么,我手里没有那个数。
所以你不能叫。
所以我不能叫。顾衡说,不是怕。是不知道。不知道的事我不替你们担,也不替我自己担。
顾衡说,七点四十九,会商:叫与不叫。卡在:名不全。再记一条:叫的人不能是我。原因:满了以后是什么,我手里没有数。
水面上还剩着几个没捞走的。它们停在原地,脚朝堤。
七点五十一。
响声是从水面上过来的。
三下。
停。
三下。
和前两回一样:三下—停—三下。前两回,一回在水泥管子里,一回在屋里的机器上。这一回在水面上,空荡荡的,没有东西挡着。
顾衡后槽牙咬上了。
耳朵里嗡的一下。他没眨眼。
那几个停在原地的,一齐转了。
原来脚朝堤,现在脚朝河心。转得整齐,一起动,一动就到位,没有晃。
那一片水面是平的。转的时候没有波纹,也没有响。水面上没风,塑料布这会儿也不响了。
转完之后,水面还是平的。
之前它们都朝堤。林柯说。
之前都朝堤。顾衡说,现在都朝河心。河心是它的朝向。
它被抬走了。吴硕说。
抬走了也是。顾衡说,写:七点五十一之前,剩余朝向与其余一致;之后与第十三具一致。两条分开记,不许连。
几点。顾衡说。
七点五十一。许照微说。
顾衡说,七点五十一,水面传出三下—停—三下。之后剩余的朝向一齐改变,由朝堤转为朝河心。原因未查明。
是它叫的?林柯问。
我只记声音和朝向。顾衡说,谁叫的我不知道。
我们还没叫呢。
我们还没叫。顾衡说,它先叫了。
前两回也是这个节奏。韩慎行说。
是这个节奏。顾衡说,前两回是我们先动:一回敲管子,一回点灯照水面。这一回我们没动。
所以它自己叫的。吴硕说。
写:前两回由我方动作引出,这一回我方无动作。顾衡说,这三条是不是一回事,不写。
韩慎行的杯子盖掉在地上,滚了半圈。他弯腰去捡,捡了两次才捏住。
民警那边,年长的往这边看了一眼。他也听见了。
七点五十二。
年长的朝他们走过来,手里拿着那个本子,翻开的。
刚才那个响。
听见了。顾衡说。
你们知道是什么。
不知道。
年长的看着他,又低头看本子。
刚才那只手。他说,不是泡沫。
顾衡喉咙动了一下。
我不知道。他说。
法医去看。年长的说,我记一句:疑似。
疑似什么。韩慎行问。
年长的没答他。
林柯把本子抱在胸口,手指头在封皮边上抠,抠得封皮起毛。
吴硕开口:那第十三具是不是——
说到一半停了。
没人往下接。
年长的把笔从上口袋里重新抽出来。他低头,把本子往眼前挪了挪。
韩慎行的脚往前挪了半步,又收回去。
姓名那一栏,我照着牌子念一遍,你们听听对不对。
顾衡往前迈了半步。
同志——
怎么。
顾衡停了半秒。他不能说别念。理由是他自己本子上的,拿出来没人认。
……您念吧。
年长的念,承,川。
三个字。
第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,顾衡胃里往上顶了一下,酸的。
那三个字在他舌头上顶了一下。他把嘴闭上,咽了回去。第四遍不能从他嘴里出去。
他没有回头。许照微就在他后头,他没回头。
台面那边,对讲机自己响了半声,电流,没有话。
年长的把本子合上。
这名字你们认识吗。
顾衡没答。
我问你话。
不认识。顾衡说。
年长的把本子塞进腋下,那只写字的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,又蹭了一下。
手心怎么这么热。他说。
顾衡看着那只手。
林柯。
回资料室。九八年那份登记表原件,从上往下一个一个看。看见什么写什么,别念。
写也算一遍。
写名字算。顾衡说,你写编号。看见那三个字,就写一个在字,再写第几行。
明白了。
吴硕跟她去。
吴硕说,我能干什么。
你能开车。顾衡说,还有,路上别念。
我念什么。
叫你别念就别念。
两个人转身往停车那边走。走了七八步。
他说。
许照微的笔停在半空。
记什么。
七点五十二。顾衡说,名字被念了三遍。第一遍在台子上,第二遍在本子上,第三遍在刚才。三遍都不是我们叫的。
名字写不写。
不写。
水面又响了。
三下。
停。
四下。
第四下出来的时候,那两个人站住了。堤顶上那一排人里有谁说了半句,话没说完就停了。
顾衡站在那儿,右手还在裤兜里。
他说。
记什么。许照微问。
三下—停—四下。顾衡说,多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