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衡把手掌贴回门板。
那块暖的还在。
他往左挪两指。暖的跟着往左两指。
他往右挪。暖的跟着往右,一寸不差,边沿都跟着。
顾衡没动,手按在那儿,按了大概五息。
然后他把手抽回来。抽得干脆,一下抽开,插进裤兜。
数到三,他把手又按回去。
按上去那一下,暖的已经在了。在他手底下,巴掌大一块,热的。
比刚才还热一点。
它在等他放上来。
顾衡把手收回来,退了一步。
门后头那位要是个人,早该喊了。喊一声救命,喊一声我是老秦,喊一声外头是谁。它一声不喊。它敲,敲的还是别人的敲法。
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。
硬开不行。这楼里没有一样东西是按硬的来的。
顾衡站在门前,把所里那套东西从脑子里翻出来。
四步规程。发令,复诵,执行,汇报。少一步就不算完。出了事查责任,查的就是这四步断在哪一步。断在汇报,是干完了没人知道——干完了没人知道,在所里等于没干。
他清了清嗓子。
“七号。”
门里静着。
“七号,复诵。”
过了两息。
三下。平的,不急。
收到了。
“七号,开门。”
门里静。静了大概两息,然后门后头有铁器碰了一下,是插销。插销退出去一截,门往里让了一寸。
让了一寸就停住。像有什么东西在后头顶着。
顾衡等着。
“七号,报完成。”
门里静。
“七号,报完成。”
还是静。光柱贴在门板上,浮着一层细灰,灰在往上飘。
“七号,报完成。”
第三遍。
第三遍完了,没有第四遍。
门里那截插销又退了一截。门往里退开一尺,慢,稳,一直退到底,撞在墙上的一个橡皮墩子上,闷了一声。
然后是黑的。
黑得很干,一点光也没有。门里连灯都没开。
顾衡站在原地,把这三遍过了一遍。
它能发令。它能复诵。它能执行。
它汇报不了。
汇报得用自己的话说。它没有自己的话。它嘴里出来的每一句,都是别人说过的,从别人嘴里抠出来,再用一遍。
顾衡伸手进兜里摸那块牌,想按一下,定定手。
牌是热的。
他捏着牌,捏了两息。
从早上到现在,这块牌一直是凉的。石头一样凉,按久了才有一点温,一松手又凉回去。
这会儿它自己热了。
发令的人,牌是热的。
顾衡把牌塞回兜里,抬脚进门。
门里头是一间小屋。
不是配电室。
屋子三面墙,一面墙上原本挂着什么,现在只剩四个钉眼,钉眼外头一圈漆比别处深,长方形的印子,大概一尺宽,两尺长。
那块牌子摘了。
摘了很久了,印子都给油泥封住了。
屋子当中没有配电盘。没有瓷瓶,没有母线,没有一块绝缘垫。地上连一根电缆都没有。
只有一张桌子,桌上一个暖瓶,瓶塞没盖严,瓶口一圈水汽。桌角搁着一只饭碗,饭粒干在碗底,结成一层壳。
有人在这儿吃过饭。
顾衡伸手摸暖瓶。
温的。
他把暖瓶放下,转过来看那面墙的印子。
配电室 7号。
他上午在图纸上找过这一栏。图纸上负一层是空的,一片白,连个框都没画。
这儿原本该挂一块牌,牌上该写“配电室 7号”。
牌子摘了。配电室也没了。
顾衡往屋子外头看。
门外是一条走廊。
走廊不长,二十来步。顶上装着一排日光灯,一半亮着一半没亮,亮的那几根发白,白里带青。地是水磨石,中间磨出一道浅白的印子,宽的,是推车推的。
走廊尽头有一个灯箱。
长方形的,亚克力的,边上一圈不锈钢,挂在门楣上头。红字,两个字:急诊。
亮着。
有一根灯管接触不好,一亮一暗,一亮一暗,暗下去的时候那两个字还在,只是发黑。
顾衡站在配电室的门口,看了那个灯箱大概十息。
九八年那回,这栋楼停了十一个钟头。
之后所里的记录一页也没有。
台账上只有一行:停电,待查。
他一直在想那十一个钟头里这楼怎么了。
他现在站的地方,比外头的马路低七米。图纸上写的负一层,是一间配电室,编号七号,七段的旧址。
配电室不在。
急诊室在。
顾衡把门在身后带上,往走廊里走。
走廊两边各有两个门,门框上钉着号牌:一诊室,二诊室,四诊室,五诊室。
三诊室在走廊尽头,在灯箱底下。
他走到一半,闻到一股味。
消毒水里掺着酒精,底下压着一层别的,米汤馊了那种酸。
他停在走廊当间。
左手边那道门半开着,门缝里透出光。
这道门上没有号牌。
顾衡把门推开。
里头是六张床。
六张铁架床,床腿底下带着轮子,一边三张,靠墙摆着。床单是白的,枕头是白的,被子叠成方,压在被角底下。
五张床上有人。
被子盖到胸口,两只手搁在被面上,手心朝天。都是男的,都穿蓝工装,胸口有我们所的字样,褪了,还剩半个“电”。
顾衡往里走。
第一张床上的人脸朝上躺着,眼闭着,嘴也闭着,胸口在动,一下一下,不快不慢。
他俯下去看那张脸。
看不住。
不是看不清。是眼睛落上去,落不住。眉毛在那儿,鼻子在那儿,嘴也在那儿,凑到一块就是抓不住。跟挂号单上那六行字一个路数。
顾衡直起腰,换了个法子。
他伸手把那人搁在被面上的右手拿起来。
手是温的。腕子软。
他翻过来看指头。
五根,全的。
放下。
第二张床。右手,五根,全的。
第三张。
第四张。
第五张。
顾衡把手翻完,站直了。
他回过头,从第一张床重新看一遍,看胸口那块名条。白布缝的,两指宽,绣着名字,让汗和洗衣碱浸得发黄。
第一张,看不清。第二张,看不清。第三张,第三个字认得出是个“建”。第四张,糊成一片。
第五张,名条翻过去了,背面朝上。
四张床上躺着的人,没有一张脸是年轻的。
小赵二十三。
早上派下来的是两个人,小赵,老秦。韩慎行说,出来一个。
出来那个说自己也没进去。
顾衡站在床当间,把这句话又过了一遍。
出去的那个,要是小赵,那这五张床上就不该有小赵。
可这五张床上,连一个二十三的都没有。
顾衡把第五张床上那只手翻过来。翻到一半,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食指少一节。
断口是平的,圆的,长好了,皮在断口边上往里收了一圈。
他把那只手翻回去,搁在被面上,手心朝天。
“老秦。”
床上的人没动。
“老秦。”
胸口还在动。
顾衡把手伸到他鼻子底下。有气,出得匀。
他张嘴要再叫,把嘴合上了。
叫了,人就得应。
他换了一句。
“老秦,你说一句,我是老秦。”
床上那个人嘴动了。
嘴唇上下碰了一下,张开一点,喉咙那儿鼓了一鼓。
出来的不是话。
是一个声。短的,哑的,往下一沉的。
“在。”
顾衡的手停在半空。
这个声他认得。今天下午在剧场,从他自己喉咙里出去的就是这个声。
应过了的人,就躺在这儿。
顾衡站在床边,后槽牙咬上了。
他把手伸到被子底下,摸老秦的左手。
左手腕上有一根线。
细的,软的,外头一层胶皮,从袖口里出来,顺着床沿往下走,走到墙根,进了一个接线盒。
接线盒是铁的,灰漆,四个螺丝。盒盖上贴着一张纸标签,标签上是打印的字:
七号 用户
顾衡蹲下去,把线从头到尾摸了一遍。
二点五的单芯,铜的,外皮发硬,是旧线。他两根指头捏着线,从袖口捏到墙根,捏得很慢。
线是温的。
不是灯线那种温。灯线是死的,温也是死的,一直那个温度。这根线在跳。
顾衡把手掌整个贴上去。
线在他手底下一跳,一跳,隔一会儿再一跳。
不快,不匀,也不乱。跳的空当里线是软的。
跟人手腕上的脉一个路数。
他把手拿开,又贴回去。
还是跳。
线的另一头接在哪儿,他不用看也知道。这楼里所有这样的线,最后都进一个地方。
带人,不带灯。
这种线不能硬断。硬断就是带负荷拉闸,弧光能把人脸烧掉一层。所里的规程写着:先卸,后断。
顾衡站起来,顺着墙找。
在门背后。
一个老式的三相刀闸,瓷底,铜片,手柄是黑的胶木,弯的。刀闸装在一个铁箱子里,箱子门开着。
刀闸的手柄上挂着一块牌。
铁皮的,红漆白字,四个字:禁止操作。
底下还有四个小字:有人工作。
顾衡蹲下来看那块牌。
牌背面有一行铅笔字,写得很淡,让手摸得糊了,但还认得出:
98.11.7
九八年十一月七号。
挂了二十八年,牌子上的红漆都起皮了。
顾衡的手搭在刀闸上,没动。
所里那套规矩他背得比规程还熟:谁挂牌,谁摘牌。牌在,人不在,别人不能动。这不是一句制度,这是命。挂了牌还去合闸,死过人的。
他不是挂牌的那个。他连这块牌是谁挂的都不知道。
可他要是把老秦带走,这根线就得断。线不断,人就是这栋楼的用户,走到门口也得回来,跟线一块儿回来。
顾衡蹲在那儿,看着那块牌。
所里还有一条规矩:动牌以前,把牌上的字念一遍,念出声。
念了,就等于承认这块牌管着自己。往后出了事查到你,你说你念过,那就是明知故犯。
顾衡把牌翻到正面。
“禁止操作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有人工作。”
走廊里静着。灯箱上那根灯管一亮一暗。
顾衡的手在黑胶木手柄上按了两下。
他把牌子摘了。
铁牌从钩子上下来,在他手里沉甸甸的。
他盯着那块牌子看了一眼,翻过来看背面那行铅笔字,然后塞进裤兜。
裤兜里三样了。一个人的烟,一个人的手,一块别人的牌。
规程写着先卸,后断。
卸不了。
这条线从上头下来,一头进总闸,一头进接线盒,中间没有分路的开关。要卸,只能把接线盒上那五根线一根一根拆下来,一根一根拆,五个人一个一个断。
他手上没有螺丝刀。工具包给了老周。
那就只剩一条路:整条拉。
带负荷拉闸,弧光从刀口上喷出来,往上,往拉闸那个人的脸上走。
顾衡蹲在铁箱子前头,想了想,把身子往左边侧过去,脸让开刀口,眼睛盯着手柄不看刀片。
他两只手抓住刀闸手柄。
往下拉。
刀闸开了。铜片脱开的那一下有一声闷响,一串火花从刀口里喷出来,蓝的,白心,亮得把整面墙照了一瞬。
火花擦着他右肩膀过去,蹿到墙上,落下来,灭了。
墙角有一小片皮焦的味。
走廊里的灯没灭。
灯箱上那两个字反倒亮足了,那根接触不好的灯管也不闪了,红字稳稳地亮着。
床上的人吸了一口气。
很长的一口,像在水底下憋了半天,一下浮上来。
老秦睁开了眼。
顾衡蹲回床边。
老秦的眼珠子转了两圈,落在他脸上,停住。嘴唇动了两下,喉咙里有声音,沙的,像砂纸蹭铁。
“……你怎么也在这儿。”
顾衡捏着被角,捏得指头发白。
“我下来巡七号。”
老秦看着他。
看了有五六息,老秦笑了一下,笑到一半没了。
“七号不用巡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七号天天有人巡。”老秦说,“你不用来。”
顾衡蹲在那儿没动。
“我不是昨天来过了吗。”
老秦的眼睛往上抬了一下。
“你昨天下午三点四十来的。”老秦说,“你签的字。”
顾衡的手在被子底下,把床单攥住了。
昨天下午三点四十。
昨天下午三点四十,他在资料室,坐在她那张桌子对面,看她把一摞九八年的台账从纸箱里抱出来。
他记得清清楚楚。他记得她抱那个纸箱的时候,箱子底下开了,掉出来两本,有一本的封皮上粘着一张胶布。
这段他记得。这一段一直在。
“签的什么字。”他问。
老秦想了想,想得脸上那层皮都松下来。
“巡七号,正常。”
顾衡把床单放开了。
他站起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六张床。
第一张,第二张,第三张,第四张。
第五张上也有人。
被子盖到胸口,两根手腕从被沿里伸出来,搁着。
顾衡站在那儿,把五张床从东头数到西头。
一。二。三。四。五。
五张床上都有人。
第六张是空的。枕头摆得正,被角压在底下,床单上一道褶都没有。
老秦坐起来那会儿,第五张床上是空的。
顾衡看着他坐起来。老秦扶着床沿,两条腿垂在床外头,脚够不着地。
顾衡低头看老秦的脚。
两只脚都在。
他再看第五张床。
被子底下鼓着一个人形。从肩膀到脚,一个不多一个不少,鼓得平。
顾衡伸手把被子掀开。
床单上什么也没有。
被子里头什么也没有。
他把被子抖了一下,重新铺上去。
铺完了,被子底下还是鼓着一个人形。
老秦在他背后说话,嗓子还是沙的。
“别管了。”
“哪张是你的。”
“五号。”
“五号现在有人。”
老秦没接话。
顾衡把被子又掀了一次。
还是空的。铺上去还是鼓的。
走廊里响了一声。
不是敲,是一声“叮”。
顾衡转过身。
走廊尽头的墙上,灯箱底下,不知什么时候亮了一块屏。
黑框,红字,一行一行往上走。字是点阵的,一粒一粒的红。
0001 一诊室
0002 二诊室
0003 一诊室
0004 四诊室
0005 二诊室
屏右上角有一个时间:16:47。
秒那两位在往上走,一格一格,走一格停半息。
整栋楼里唯一还在走的东西,是这块屏。
顾衡抬手看自己的表。
黑的。
他想起手腕内侧那四个数字。是他今天自己写上去的,圆珠笔,笔尖在“2”的尾巴上重了一道。
他把袖子往上撸了一点。
18:20。
四个数字还在。
屏上那行字走完了,底下空了一行。
然后跳出来一行新的。
不是 0006。
是两个字加一个数:临七。
顾衡站在走廊当中,看着那两个字。
“叮。”
跟着是一个女声,机械的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走,尾音扁的,像从铁皮喇叭里挤出来。
“临七号——”
“请到三诊室。”
老秦在背后把被子攥住了。
“别去。”老秦说。
走廊尽头,灯箱底下那扇门上贴着一张纸,纸上写着三个字:三诊室。
那扇门开了一条缝。
门里没开灯。
“临七号——”
第二遍。
顾衡把手伸进裤兜,摸到那块牌。
牌是热的。